《余痕》正在睡觉的梦

16、朝向 赵骁为什么

　　赵扬发来那张修过的照片时，许彻正等红灯。
　　屏幕上的人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领带打得很正。赵骁原来举在半空的筷子没了，嘴边的笑也被收进去，显得比许彻记忆里瘦。
　　下面跟着一句：你看看，像不像？
　　许彻把手机放回支架，过了路口才靠边停车，回电话。
　　“脸动过？”
　　“店里说原来那个是侧着的，摆正一点好。我怎么越看越怪。”
　　“原照片还在吧？”
　　“在。师傅正在弄第二版。”
　　许彻问了店的位置。他上午约的客户在那条街后面，时间还够，便说自己过去一趟。
　　到店时，赵扬坐在墙边的塑料凳上，两腿之间夹着背包。电脑旁摆着几张洗出来的小样，背景有蓝的、灰的，赵骁的脸也跟着有了几种差别。
　　师傅将其中一张推出来。
　　“这张精神一点。”
　　赵扬没拿。他把许彻让到电脑旁边，自己退后了半步。
　　“你们认识得久，你看看。”
　　原来的合影在另一个窗口里。赵骁坐在桌边，嘴里还有东西，筷子抬到一半，下巴稍微偏着，像是拍照的人叫得突然，他没来得及咽。
　　许彻让师傅切回这一张。
　　“脸就用原来的。”
　　“原来裁出来，手还占一点。”
　　“留着也行。”
　　师傅转头看赵扬。许彻也看他，没有替他定。
　　赵扬将小样重新铺开，一张一张往旁边挪，最后把原图放大。
　　“他吃饭就这样。有人叫，嘴里的东西还没咽，先答应。”
　　许彻记得。
　　赵骁以前吃饭快，一桌人里总是他先放筷子，却不肯先走。等别人吃完的那几分钟，就拿手机给人看哪里又接了个活。老板过来收盘子，他一边让位置，一边还要把最后半句话说完。
　　赵扬指着屏幕：“衣服也别换了。边上能裁多少裁多少，脸不用修。”
　　“那清楚程度就是这样，放太大不行。”
　　“先印小的。”
　　师傅重新调尺寸。赵扬把先前那几张小样收拢，问这些要不要另外算钱。两个人对着价目表确认了半天，最终只留了原图裁出来的一张。
　　许彻看了眼时间，离跟客户约定的点还有二十分钟。

　　等照片的时候，赵扬去隔壁买了两瓶水。
　　许彻接过来，瓶身上还挂着冰柜里的冷气。他把水放在椅子下面，没立刻喝。
　　“你哥的事，家里还有谁过来？”
　　“我爸想来。我让他先别急，他坐车腰受不了。这里该跑的，我先跑。”
　　赵扬说着，低头回了一条消息，打了好几行，又删掉一半。
　　“我妈问我有没有吃早饭。”
　　“吃了吗？”
　　“吃了。”
　　他将手机收回口袋，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补了两个字。
　　打印机响起来。师傅等照片出来，捏着边缘放到台面上。赵扬站得有点急，背包倒在脚边，拉链里滑出一卷透明胶带。
　　他先捡胶带，再捡包，最后才去拿照片。
　　“这张行。”
　　他用两只手捏住照片的边，转过来给许彻看。
　　赵骁还穿着原来那件衣服。领口有一点皱，嘴角抬着，没被修成端坐的样子。
　　许彻说：“像。”
　　赵扬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又让师傅多印一张小的，付了钱。
　　走出店门，他才想起来问：“你是不是还有事？”
　　“去后面一条街，约了看现场。”
　　“那你快去。我也得过去一趟，警察叫我认几样东西。”
　　许彻没有问是哪几样，只把店门口倒下的自行车往旁边扶了扶，给他让出路。
　　赵扬将照片装进纸套，又放进包里单独一层。拉链拉到头，他用手按了按，才拦车。
　　许彻站在路边，等那辆车汇进车流，转身去找客户发来的楼号。

　　·

　　梁砚重新翻到走访记录里那句“帮忙挪过家具”，是在前一晚。
　　说这句话的人住在赵骁隔壁。此前核查赵骁当天的活动，他已经讲过自己进出的大致时间，也说明曾经搭过手。现在，送灯照片将屋内的摆放变化具体到了架子和桌子，原先笼统的一句话便需要重新拆开。
　　第二天，梁砚和同事按约定的时间上门。
　　隔壁租户刚下夜班，眼下发青，头发有一侧压得贴着头皮。他把两人让进屋，先挪开门边晾着的工衣。
　　“坐。凳子底下有个袋子，别踩，里面是鸡蛋。”
　　屋里只有两把椅子。他自己坐在床边，弯腰从插线板上拔下手机。
　　梁砚没先给他看照片。
　　“上次说帮赵骁挪东西，那天具体搬了什么，从哪里搬到哪里，你再讲一遍。”
　　“一个架子，一张桌子。架子先挪的，桌子挡着出不去。”
　　“你从哪儿进去？”
　　“就正门。他门开着，我买饭回来，经过那儿。”
　　男人揉了揉脸，问能不能画一下。同行的民警递给他纸和笔。他先画门，画完发现自己把左右弄反了，干脆换到另一边，指给他们看。
　　“我是从这边进。架子原来在里面，他想靠那边墙放。我抬这头，他抬那头，过去的时候桌子卡着，抬不起来。后来把桌子先挪门边，才把架子送过去。”
　　梁砚看着纸，等他把动作讲完。
　　“架子上有东西吗？”
　　“有，都拿下来了。桶，软管，零零碎碎的。我没给他理，是他自己弄的。我还拎着饭，回去放了一趟。”
　　“回来以后继续搬？”
　　“对。也没多久。”
　　男人在纸上补了一笔：“桌子就是最后放这儿的。当时我问他，这不挡路吗。他说先这么搁。”
　　“之后你再进去过没有？”
　　“没有。我在门口跟他说了两句就回来了。要上班，得睡。”
　　“架子落地以后，你们还调过位置吗？”
　　“往墙边又推了一点。”
　　“哪一面朝着你？”
　　男人想了想，把笔横过来，在自己面前比出架子的宽度。
　　“能往里放东西的那面。后头挡着，我抓不住，换过一回手。”

　　梁砚将他画的图转正。
　　桌子和架子的大致移动方向，与两组照片中的变化能够接上。但图上的架子只有一个长方框，前后都空着。
　　他让男人在框上补出开口的位置。
　　男人画了一道短线。
　　梁砚没有立刻指出区别，先将那天来往的时间再核了一遍。对方从手机里找到此前给家人发的语音，说饭买回来了，被隔壁叫去搭把手，过会儿再回电话。
　　这条记录对应的是赵骁给许彻打电话的那天上午。
　　语音说完以后，对方还有回复，男人也逐条放了。哪一段是在楼道里发的，哪一段已经回到自己屋里，他有两处记不清，便停下来重新听。
　　同行的民警记下需要核实的内容，没有让他凭着声响猜。
　　梁砚问：“你离开的时候，赵骁在干什么？”
　　“蹲着收地上的东西。”
　　“收了什么？”
　　“我没仔细看。架子上的那些，总得放回去吧。”
　　“你看到他往架子上放了吗？”
　　男人摇头：“那没有。这句是我想的。”
　　梁砚把他的原话留在记录里。
　　按这段陈述，搬动时赵骁还活着，而且他本人参与其中。桌子摆到了门边，至少有了一段能够继续核查的经过。至于之后又发生过什么，这个人没有看见。
　　男人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低头用脚把那袋鸡蛋往里拨了拨。
　　“我那天就是想早点搬完，好回来睡觉。他还嫌我堵门，让我先把饭拿回去。”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墙。那边就是赵骁的屋子。
　　“平时早上能听见他开门。他喜欢把门敞着，我出来扔个垃圾，他都要喊一声，吃了没。”
　　男人说完，伸手拿起笔，转了一圈，又放下。
　　梁砚等了片刻，才接着往下问。

　　等他的叙述记录下来，梁砚才拿出工具架的照片，让他确认物件。
　　“是这个。”
　　男人先指了横撑上补过的地方，又指向架子下半截。
　　“这块刮手。我帮忙的时候，袖子挂了一下，差点把衣服扯了。”
　　“挂在哪边？”
　　他重新在自己的草图上标位置。
　　梁砚让同事将那个位置拍下来，连同最初的图一起保留。接着，他把现场照片转到男人面前。
　　男人看了一会儿，往前凑了凑。
　　“这不是转过去了？”
　　“你说哪儿？”
　　“架子。我给他放的时候，不是背冲着外面。这样怎么拿东西？”
　　他伸手想拿笔，梁砚将另一张纸推给他，原来的那张没有动。
　　男人在新纸上画了两道横线，一道是他说的背面挡条，另一道是底下放东西的板。
　　“我站门这边，是能往里放的。他让我推墙边，我就这么推。要是反着，早该叫我转过来了。”
　　他说得比刚才快，画到最后又停下。
　　“你们是不是搬过？”
　　“我们会对照最初进场的影像。”
　　梁砚将照片收回来，没有让他再按照片修改第一张图。
　　两张纸上，架子都靠在同一面墙边，朝向却不同。
　　男人说得是否准确，还需要继续核查。但按他的说法，工具架在那次搬动后，至少又转过一次。

　　询问结束时，男人跟着送到门口，终于打了个没能忍住的哈欠。
　　“我手机别关吧？”
　　“保持能联系上。有要补充的，就打上次给你的号码。”
　　男人点头，关门前又探出来：“那个，真没什么事，我就睡了。”
　　“休息吧。”
　　门轻轻合上。
　　梁砚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两户门离得很近，若真将架子抬出来转向，经过的人很难绕开；但只在屋里调整，隔壁未必能听出是在做什么。
　　同事低头看刚才那两张图。
　　“他说搬完以后，底板还在。”
　　“他画出来了，具体有没有看到完整的板，补问清楚。别替他加。”
　　“我联系他。”
　　“等他睡醒，先发消息约时间。”
　　梁砚看了眼手机，赵扬已经到地方了。

　　下午，对照几组影像时，梁砚先确认了架子在警方最初进入时的朝向。
　　与邻居刚才指出的一样，背面挡条朝外。后续勘验过程中如何移动、哪些部件被取下，都有相应记录，不能与此前的变化混在一起。
　　从袋里找到的底板被单独放在图上标注。
　　同事把邻居画的第一张图摆过来，又把送灯照片放到左边。原先看起来像一次“从这一边搬到那一边”的变化，现在需要分成几段看。
　　架子换地方，架子转向，底板拆下，底板被处理，最后进了袋。
　　哪几件事发生在一起，暂时还不能按顺手的次序接起来。
　　“桌子呢？”梁砚问。
　　“邻居说离开的时候，桌子已经在门边。这个位置跟最初现场照大致相符。赵扬没见过这次搬动，他认的是日常用的东西，说不清后来摆哪儿。”
　　梁砚将桌子的标注移到旁边，没有再用它和架子画一根共同的箭头。
　　同事翻出工具架的近照。
　　背面挡条上还能看到深浅不一的积灰。开口转向墙壁后，底部原本缺着的那一截，从门口看过去，被挡条遮住了大半。
　　梁砚把照片转回来，重新看程立送灯时拍到的架子。
　　邻居究竟记错了方向，还是他离开后有人再次动过，眼下尚有两个可能。但架子现在的摆法，确实使那处缺口不那么显眼。
　　“要挡的是这里？”同事问。
　　梁砚没有答。他拿过第一次勘验时从另一侧拍的照片，沿着架脚看到靠墙的空隙。
　　那块底板已经拆下来，留在装清理废物的袋里。
　　在最初的现场照片里，面向房门的，是还留着积灰的背面挡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