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谎》土豆Tomato

8、风过识心痕 云隐今日不

　　晨光漫开，薄雾散得干干净净，落在后院青石地上，晒出浅浅的暖意。
　　林星清夜里睡得沉，一早醒过来的时候，小腿还酸着，一动就发僵。她扶着桌边慢慢站起来，踮了踮脚尖，又来回走了几圈，把筋骨活动开，才往后院去。
　　纪秋已经在月门里等着了，食盒搁在石台上，看见她一瘸一拐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却没有打趣，只伸手把食盒打开。里面是温热的菜包，还有一壶温茶，是府里厨娘一早蒸好的。
　　“腿还疼？”他问。
　　林星清坐到石阶上，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小腿，轻轻点头：“酸，像灌了铅一样。方才走过来，步子都放不快。”
　　“昨日站桩太久，都是这样的。”纪秋从食盒夹层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到她面前，“管家寻来的活络药膏，睡前抹一点，揉一揉，明日会轻松不少。味道淡淡的，不冲人。”
　　林星清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她很少碰旁人递来的东西，下意识先多看了两眼瓷瓶。纪秋看懂她的顾虑，把瓶子放在她身侧的石面上，往后退了半步，留出距离。
　　“不想现在抹也没关系，收着就好。”
　　她松了口气，指尖小心把瓷瓶拿起来，放进自己宽大的袖袋里，乖乖拿起菜包小口吃着。包子是青菜馅的，软乎乎的，汁水清甜。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树叶沙沙响。地上落了好些昨夜吹下来的花瓣，粉粉白白铺了薄薄一层。林星清咬着包子，目光落在花瓣上，忽然想起从前在街头，偶尔也会看见落在泥里的花，那时候她顾不上多看，一心只想着去哪里找一口吃的，找一处不被人赶的角落。
　　“等先生来了，今日还要站桩吗？”她小声问。
　　“应当是要的。”纪秋靠着廊柱站着，“不过先生看你身子底子弱，不会一下子逼得太狠。若是实在撑不住，不用硬扛，和先生说一声就好。”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云隐先生来了，依旧一身素麻布衫，手里拎着一卷旧书。
　　“来得挺早。”云隐扫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林星清的腿上，一眼就看出她行动有些滞涩，“昨日桩功留下的酸胀？”
　　林星清起身行礼：“是，师父。”
　　“先不急着站桩。”云隐摆了摆手，“今日先学一点轻巧的，辨认周遭动静，听声辨位。你从前常在暗处躲藏，该是有底子的，我们慢慢试。”
　　林星清眼睛微微亮了一点。这个她懂，从前躲在巷口墙角，靠着脚步声就能分辨来人是步履悠闲的路人，还是气势冲冲要来赶她的店家。
　　云隐走到庭院中央，让她站在场子中间，转过身背对院门。
　　“闭上眼睛，静下心。仔细听，院里都有什么声响。”
　　林星清依言闭上眼。
　　一开始耳朵里乱糟糟的，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格外清楚。慢慢静下心之后，她听见风掠过花枝，水珠从叶片滚落砸在石板上的轻响，远处回廊里仆役扫地，竹扫帚摩擦地面，还有几只麻雀落在树梢，叽叽喳喳地叫。
　　“听见了？”云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试着分辨声响来自哪个方向。”
　　她轻轻点头，小声报出来：“鸟在东边树上，扫地的声音，在西边回廊。水滴……就在我右前方。”
　　云隐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笑意：“不错。那再试试。”
　　纪秋在廊下静静看着，怕打扰她，连呼吸都放轻了，悄悄往后挪了挪身子，避开她听觉的范围。他随手拾起一片干枯的落叶，捏在指尖。
　　云隐朝他递了个眼色。纪秋会意，轻轻把叶子丢出去。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轻飘飘落在林星清身侧不远处的草地上，发出极轻一声簌簌。
　　林星清耳朵一动，立刻侧过头，转向落叶落下的方向。
　　“很好。”云隐道，“不是要你时刻紧绷着提防所有动静，只是让你学会分清，哪些声响寻常无害，哪些藏着危险。不必听见一点动静就慌着逃跑。”
　　就这么练了许久。有时是云隐丢小石子，有时是纪秋悄悄挪动脚步。林星清偶尔会听错方向，听见脚步声就下意识攥紧拳头，身子微微发僵，要缓好一会儿才能放松下来。每到这时，云隐也不催，只等着她自己平复。
　　练到日头升高，云隐才停下来歇课。
　　“先到这里。”云隐说，“我去附近山上走一走，半个时辰之后回来，接着练。你们二人就在院中，不要走远。”
　　说完，他便独自从月门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林星清和纪秋。
　　林星清松了口气，弯腰蹲下来，伸手去捡地上那些散落的花瓣，一片一片拢到掌心。花瓣软软的，沾了一点尘土。
　　“捡这个做什么？”纪秋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和她一起捡。
　　“想夹在书里。”林星清捧着花瓣，眼底浅浅带了笑意，“以后翻书的时候，就能想起今天。”
　　纪秋看着她掌心的一簇落花，心里软软的。他从前见过不少藏书的人夹花叶，只是没想到，她也会喜欢这样细碎的小事。
　　“我那里有一本空白的册子，纸很厚实，回头拿来给你。”他说，“专门用来夹花，写字也好。”
　　林星清抬眼看他，异色瞳亮晶晶的：“真的可以吗？”
　　“嗯。”纪秋点头，“本来是我早前买来，一直没有想好写什么，放着也是闲置，给你正好。”
　　两人蹲在地上，慢慢拾着花瓣，偶尔有蝴蝶慢悠悠从花木间飞出来，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又飞向远处。林星清看得入神，伸手想去碰，蝴蝶却轻轻一扇翅膀，飞高了。她指尖停在半空，有点小小的失落。
　　“蝴蝶胆子小，离远一点，它才愿意停留。”纪秋轻声和她说。
　　她哦了一声，收回手，乖乖坐在地上，安安静静看着那只彩蝶在花丛里起落。
　　歇了一阵，林星清忽然想起袖袋里那瓶药膏，犹豫着看向纪秋：“那个药膏，要怎么揉？我不会。”
　　纪秋顿了顿，没有直接伸手，只和她说清楚法子：“倒一点点在掌心搓开，顺着小腿，慢慢往上揉，力道不要太重，揉到微微发热就好。若是你自己不方便，……”他话顿了顿，温和补充，“若是你愿意，我可以站远一点教你，不碰你。”
　　林星清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她把瓷瓶拿出来，倒出一点淡褐色药膏，放在手心搓热，然后隔着薄薄衣料，慢慢揉着发酸的小腿。纪秋坐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一点点告诉她轻重快慢，看着她笨拙地揉着，时不时提醒一句：“再轻一点，那里不要用力按。”
　　药膏淡淡的草木气息散开，混着花香。
　　等她揉得差不多，远处传来云隐回来的脚步声。林星清连忙把瓷瓶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草屑，乖乖站回场子中间，等着师父继续授课。
　　后半段没有再练听声，云隐带着她慢慢温习站桩，今日的时辰比昨日短了一些，照顾她还没适应的筋骨。林星清站在日光里，腿依旧发酸，可心里不慌了，时不时悄悄往廊下瞟一眼，纪秋就在那里坐着，安安静静陪着她。
　　日头慢慢斜下去，今天的功课到此结束。
　　云隐收拾好书卷，叮嘱她回去好好歇息，便告辞离开。
　　院中又只剩他们两个人。林星清走到石案边，拿起毛笔，在纸上认认真真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旁边还画了几朵小小的花。
　　纪秋凑过来，垂眸看着纸上稚嫩的画，低声笑：“画得不错。”
　　林星清耳尖微微发红，握着笔，小声说：“等你把册子拿来，我就把花瓣夹进去，再画蝴蝶。”
　　“好。”
　　晚风拂过庭院，落英又轻轻飘下几片，落在素白的纸上。没有凶险，没有诘问，只有这样慢悠悠、安安稳稳的黄昏。
　　林星清低头看着纸上的蝴蝶，心里悄悄盼着，往后很多日子，都能像今天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