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一念携离 不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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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林星清的睫毛颤得愈发频繁，鼻翼轻轻翕动，混沌的意识从无边黑暗里慢慢浮上来。最先钻入知觉的，是瀑布经久不息的轰鸣，震得耳膜微微发麻，而后是干草粗糙柔软的触感垫在后背，混着淡淡的草木潮气，还有一缕清冽冷香，缠在鼻尖，挥之不去。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一片朦胧，好一会儿才看清周遭昏暗的岩洞，石顶渗下细碎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岩石上。
“醒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就在身侧响起，林星清猛地转头，看见谢烬坐在不远处一块平整的岩石上，一身白衣铺落，衣料上的金线在昏暗里若隐若现。他没有靠近，只是静静望着她，神色辨不出喜怒。
记忆潮水一般涌回脑海，断裂的石梁、深不见底的黑渊、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还有后颈那一记突如其来的灵力冲击。林星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上冰凉的石壁，眼底浮起一层错愕与不安。“是你……打晕了我。”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刚苏醒过来，力气尚未完全回笼，指尖微微发颤。她不曾想过，方才那个一路引路、出手击退修士的人，会这样不由分说将她带走。
谢烬轻轻颔首，没有回避。“是我。”
“纪秋呢？”林星清第一时间想起那个始终挡在她身前的身影，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你把他留在密道里了？追兵还在里面，他肩头受了伤，还中了毒！”
提及纪秋，谢烬的目光微沉。“他已经寻路离开密道，往纪家宅院去了。那条密道的标记我没有尽数抹去，足够他寻到出口，只是跟不上我们。”
林星清咬了咬下唇，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当时处境危急，追兵步步紧逼，石梁摇摇欲坠，多耽搁片刻，三人都有可能被困。可她依旧难以释怀，谢烬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半句意愿，便擅自替她做了决定。“你至少应当和我说一声，我可以自己选，不必用这种方式。”
“若是同你商议，纪秋不会同意带我走你。一旦争执起来，动静会引来那些修士。”谢烬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我赌不起。木匣牵扯的势力远比你们想象的更深，那些人不会只想要匣子，但凡和纪家有关联的人，他们都不会放过。留在密道里，你太过危险。”
“可纪秋也是纪家的人，他同样身处险境。”林星清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不解，“你救下我们，又将我单独带走，到底是想护着我，还是另有别的目的？”
这句话问出口，岩洞之中安静下来，唯有瀑布轰鸣不绝。谢烬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半晌才缓缓开口：“我确有事情要问你。这件事，纪老不曾同你说起，纪秋也一无所知。”
林星清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身前的衣料。她自小跟着纪老在小院长大，每日晒药、碾药、研读医书，日子安稳平淡。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寻常孤女，被纪老收留，可先前纪秋提起过，纪老曾感慨她命格特殊，尘缘深重，要历大劫。从前她只当是长辈随口的叹惋，此刻再回想，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
“是什么事？”她轻声问。
“你可记得，幼时有没有做过一个反复出现的梦？梦里火光漫天，到处都是哭喊，有一个人拼命护着你离开火海。”谢烬抬眼看向她，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神情，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林星清骤然僵住。
那个梦，她确实做过。
自她记事起，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坠入那场滚烫的火海。烈焰吞噬屋舍，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耳边尽是凄厉的呼喊，有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紧紧攥着她，拼尽全力推着她往黑暗的通道里跑。每一次梦醒，她都一身冷汗，心口发闷。她曾经问过纪老，纪老只说那是孩童梦魇，哄她不必放在心上，从未细说缘由。
她迟疑着点头：“我记得，我一直以为只是噩梦。”
“那不是梦。”谢烬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一字一句落在岩洞之中，沉甸甸的，“那是真实发生过的旧事，是一场满门屠戮。”
林星清呼吸一滞，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屠戮……火海……她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当年出事那一日，火光烧红半座山，血流遍地，几乎无人活下来。有人拼死将尚且年幼的你送了出去，辗转交到纪老手中，纪老便将你养在纪家小院，瞒下了你所有身世。”谢烬慢慢说着，语气平稳，像是在诉说一段和自己无关的往事，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个字，都在拉扯骨血里埋藏多年的恨意，“纪老收留你，是护着你，也是守着一桩秘密。”
林星清只觉得脑袋发昏，许许多多细碎的疑点在此刻串联起来。纪老偶尔看着她出神，不愿提起她的来历，不许她独自去往后山禁地，还有木匣，还有这些追来的灰衣修士。她颤着声问：“那……那我的家人呢？”
谢烬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开了话题。“此事我暂且不与你多说，知道太多，于你无益。我带你离开，一是避开追兵，二是不想让纪老借着你的身世，继续藏着秘密。”
林星清望着他白衣金纹的模样，心里乱成一团麻。她分不清谢烬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他眼底藏着太深的东西，有悲凉，有执念，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痛楚。她本能地想要相信，可又忘不了纪秋紧张戒备的模样，忘不了密道里突如其来的那一击。
“你和纪家，到底是什么仇怨？”林星清鼓起勇气问出这句话。
这句话仿佛触到了什么隐秘的开关，谢烬周身的气息冷了一瞬，岩洞里面的温度像是跟着降下来几分。他抬眼看向洞外奔腾的水帘，水雾随风飘进来，沾湿他的衣摆。“这是我和纪家之间的事，原本不该将你卷进来。可偏偏，你是当年那场祸事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他没有明说自己就是当年血案的制造者，可字里行间的暗流，已经压得林星清喘不过气。她忽然明白纪秋为什么一直提防谢烬，这个人太过莫测，善意和危险缠绕在一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句从他口中说出的话，会将你拖向何方。
“我想回去。”林星清安静片刻，轻声说道，“纪老待我恩重如山，纪秋一直护着我，我不能就这样凭空消失，让他们忧心。而且那些修士还在搜寻木匣，留在外面，纪家宅院未必安稳。”
“现在不能送你回去。”谢烬拒绝得很干脆，“灰衣修士的人马还在山林四处搜查，纪家宅院已经被他们盯上，此刻回去，等于自投罗网。至少要等到夜色降临，他们的搜寻松懈，我再寻稳妥时机送你回去。在这之前，你安心待在这里，水帘隐蔽，寻常修士探查不到此处。”
林星清知道他说得有理，可心里依旧不安。她缓缓坐直身子，环顾这个岩洞，角落堆放着少量干燥枯枝，还有一个小小的水囊，想来是谢烬提前备好的。他似乎早就规划好了一切，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你若是怕我逃走，大可不必。”林星清垂眸看着干草，声音轻轻的，“我不会贸然冲进山林，我分得清眼下的凶险。只是我希望，往后再有抉择，你不要再这样擅自做主。”
谢烬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丝，方才凛冽的戾气稍稍散去。“我记下了。”
两人一时无话，瀑布轰鸣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岩洞陷入绵长安静。林星清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梳理纷乱的思绪，幼时的火海、纪老的隐瞒、谢烬口中的屠戮、木匣的秘密，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上。她原本平淡安稳的日子，从谢烬踏入纪家小院那日起，就已经悄悄偏离了轨道。
而另一边，纪秋一路强压着体内毒素，步履蹒跚赶回纪家宅院的时候，院门虚掩，院内静悄悄的，药圃里晾晒的草药还摆在竹匾上，只是看不见纪老的身影。他一进门便踉跄了一下，扶住廊下木柱，肩头的痛感一阵阵翻涌，麻痹感已经蔓延到小臂，抬臂都格外吃力。
“师父？”他低声呼喊，院落空荡荡的，没有回应。
纪秋心头一沉，纪老应当还没有归来。他咬着牙走到桌边，摸索出一点平日里外敷解毒的草药，草草碾碎敷在肩头伤口，布条重新缠紧。草药只能短暂压制毒性，无法彻底拔除，他必须等纪老回来，求取对症的解药。
他走到院门口，站在门槛边望向远处连绵山林，眼底满是焦灼。他不知道谢烬会把星清带去何处，不知道星清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被谢烬的话哄骗。一想到星清独自和谢烬待在一起，他心底的不安便源源不断涌上来。
他清楚自己对星清的心思，早已不止兄妹之情，只是一直藏在心底，不敢表露。他习惯站在她身前，替她挡去风雨，可这一次，他败了，眼睁睁看着她被别人带走，自己被困在黑暗密道之中，无力追赶。这种挫败感，几乎要将他吞没。
纪秋握紧短刃，靠在门框上，目光警惕扫视四周山林。那些灰衣修士还在山里，随时有可能寻到宅院这边来。他不能离开，他要守在这里，一边等候纪老归来，一边提防敌人偷袭。
风穿过药圃，吹得竹匾里的草药轻轻晃动，淡淡的药香弥漫院中，和密道里潮湿腐朽的土腥气截然不同。只是这熟悉安稳的小院，此刻再也给不了他半分安心。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密道这一场风波，仅仅只是开端，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静静等候着他们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一念携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