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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顺气才回 那口气顺了 ...

  •   姜穗是在那颗苹果上睡着的。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她只记得抱着那颗苹果跪在厚地毯上,哭得喘不上气,哭到后来眼睛疼,头疼,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山洞那种掺了灰的亮。是真正的亮——从一整面墙那么大的窗户里涌进来的亮,白花花地铺了半个屋子。
      姜穗猛地坐起来。
      苹果还在怀里。
      她把苹果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红皮,圆,硬,凉。是真的。
      她抱着苹果,往床角缩了缩。
      门是关着的。可门外有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还有一个她听不懂的、嗡嗡响的东西在响。
      那些声音都是活的。
      在山洞里,声音只有三种:风声,爹削竹篾的声音,和娘压着嗓子哼的那半句调子。这里不一样。这里的声音多得她装不下。
      她不敢出声。
      她抱着苹果,缩在床角,一动不动地坐着。
      坐了很久。
      门外有人在走动。脚步声经过她的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姜穗的呼吸几乎停了。
      她想起娘说的:别出声,别惹事。
      同一时刻。山洞。
      姜糖是被人摇醒的。
      她睁开眼,先是愣了一下——因为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干草上,身上盖着一件破衣裳。
      然后她想起来了。
      哦。我在这儿。
      她坐起来,先看了一圈。
      柳氏不在。小豆子不在。姜大山也不在。洞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爬起来,往洞外走。
      洞口的光很亮。她走到光里,眯起眼睛。
      山坡下头,柳氏正蹲在溪边洗什么东西。小豆子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两只脚垂着,晃啊晃。
      姜大山在更远的地方。他站在一棵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柴刀,正在削一根木棍。
      三个人,都在日光底下。
      姜糖站在洞口看着他们。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破衣裳——袖子短了一截,前襟补着一块颜色完全不一样的布。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把骨头。
      她这辈子没有过这种感觉。
      不是疼,不是饿——虽然她确实很饿,饿到胃里像有只手在拧。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
      她看着那三个人,心里冒出来一句话:
      他们活下来了。
      昨天这个时候,他们还在洞里分那半罐照得见人影的粥。今天早上,娘在溪边洗衣裳,弟弟坐在石头上晃脚,爹在削木棍。
      他们活下来了。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从来没想过"活下来"也能算一件事。在她家里,活下来是天经地义的——早饭有什么、午饭吃什么、晚上要不要加餐,从来不是问题。
      原来不是天经地义的。
      原来有的人,要数着月亮才能活到明天。
      姜糖站在洞口,忽然觉得胸口那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
      就是满。
      满了以后,有点想哭。
      她赶紧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了。她五岁,可她知道,哭是没用的。哭完了该饿还是饿。
      她吸了吸鼻子,往山下走。
      同一时刻。现代。姜家。
      姜穗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把那颗苹果放在枕头边,又拿起来,又放下。来来回回十几趟。
      她渴。她饿。可她不敢动。
      门外那些声音,有的近,有的远。有一次她听见有人走到门口,停住了,然后一个声音说:
      "还没醒?"
      "让她睡吧,昨天闹腾到那么晚。"
      "可是都十点了……"
      "十点就十点,周末。"
      脚步声远了。
      姜穗把苹果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听不懂"周末"是什么。她只听懂了后半句——让她睡吧。
      在山洞里,没有人会说"让她睡吧"。在山洞里,天亮了就得起来,起来就得找吃的,找不到就饿着。从来没有人说过"让她睡"。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一会儿,门响了。
      不是推门,是轻轻的叩,三下。
      "糖糖?"
      姜穗整个人绷紧了。
      "糖糖,妈妈进来了哦。"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头发扎着,身上有一股很干净的味道。她端着一杯牛奶,还有一个盘子,盘子里是面包和煎蛋。
      看见床角的姜穗,她愣了一下。
      "宝贝,你抱着苹果睡的?"
      姜穗没说话。
      妈妈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她伸手想摸姜穗的头,姜穗往后缩了一下。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这个孩子——自己的女儿,五岁,从昨天晚上睡到今天上午十点,抱着一颗苹果缩在床角,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怎么了?"妈妈的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做噩梦了?"
      姜穗摇头。
      "那怎么哭了?"
      姜穗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会说这里的话——她听得懂大部分,可有些词她没听过。而且她不敢说。
      她怕一开口,这个人就会发现她不是糖糖。
      妈妈看了她一会儿,把牛奶和盘子放在床头柜上。
      "先吃点东西。"她说,"饿了吧?"
      姜穗盯着那个盘子。
      面包。煎蛋。牛奶。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吃的堆在一块儿。在山洞里,一家人一天的东西,盛在那个缺了口的瓦罐里,连罐底都盖不满。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妈妈看出来了,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呀。"
      姜穗伸出手。
      她的手在抖。抖得拿不稳那片面包。她用两只手捧着,捧到嘴边,咬了一口。
      软的。
      她愣住了。
      面包是软的。不是窝头那种硬得要拿水泡的软,是一进嘴就化开的软,带着一股甜香。
      她咬第二口。
      第三口。
      她吃得太急,噎住了,咳起来。妈妈赶紧把牛奶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温的,甜的,滑的。
      她喝完,愣住了。
      甜的。
      牛奶是甜的。
      在山洞里,甜是一个她只在梦里尝过的味道。娘说过一次,说糖是甜的,白糖,一小撮就能甜一整天。她从来没尝过。
      她低头看着那杯牛奶,看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往下掉,掉进杯子里,一圈一圈地散开。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喝,喝一口,掉几滴,再喝一口。
      妈妈慌了。
      "怎么了?怎么了?"她伸手去擦姜穗的脸,"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跟妈妈说。"
      姜穗摇头。
      她想说话。她想说"没事"。可她一张嘴,出来的全是哭声。
      妈妈把她抱进怀里。
      "不怕不怕,妈妈在。"
      姜穗被抱在怀里,闻见那股干净的味道。
      她哭得更凶了。
      她想娘。
      她想山洞里那个照得见人影的碗,想爹蹲在洞里削竹篾的背影,想弟弟抱着她衣角啃的那个动作。
      她也想,为什么那个家里的人,不能也喝上这杯甜的东西。
      山洞。
      姜糖走下山坡的时候,柳氏先看见了她。
      "穗穗!"柳氏站起来,"你——"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姜糖的怀里,鼓鼓囊囊的。
      姜糖走到她面前,把衣襟一掀。
      一堆东西"哗"地掉在石头上。
      野栗子,一小堆,褐色的,壳上还带着毛刺。蘑菇干,十几片,串在一根草绳上。还有几颗野山楂,红得发亮。
      柳氏愣住了。
      "这……哪来的?"
      "后头山上捡的。"姜糖说。
      "你什么时候去的?"
      "早上。"
      "你一个人去的?"柳氏的声音变了,"山后头有野猪!你一个人——"
      "没有野猪。"姜糖说,"我看了,没有。"
      她说的是实话。她确实看了。她上山的路上,一路都在看——看地上有没有脚印,看草有没有被踩倒的痕迹,看树上有没有被蹭掉的皮。
      这些她全都不会。是她的身体记得。
      这具身体——姜穗——在这座山上活了五年。她认得哪片坡上有栗子,哪段树根底下长蘑菇,哪条路上有野兽。这些东西不在姜糖的脑子里,在她的脚底下。
      她上山的时候,腿自己就知道该往哪走。
      柳氏蹲下去,把那些栗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捧在手心里。
      她捧着那堆栗子,一动不动。
      "够吃三天。"她说。
      她的声音在抖。
      姜糖站在旁边,看着她。
      "娘。"她说,"以后我天天去。"
      柳氏抬起头。
      "天天去?"
      "嗯。"姜糖说,"山上有好多。我认得。"
      她说"我认得"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确实认得。
      现代。
      姜穗含着糖,睡过去了。
      她是在妈妈怀里睡着的。哭着哭着,累极了,就这么睡了过去。
      妈妈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不烧。
      可她心里不踏实。
      这个孩子,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不对劲。不认得动画片,说话文绉绉的,抱着一颗苹果睡觉,喝口牛奶能哭成这样。
      她转身出了房间。
      客厅里,姐姐姜甜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二哥姜野蹲在过道角落,手里举着手机,对着妹妹的房门拍。
      "姜野。"妈妈走过去,"你又在干啥?"
      "记录。"二哥头也不抬,"她今天哭了二十六分钟。"
      妈妈:"……"
      "从醒来到睡着,一共二十六分钟。"二哥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其中前十四分钟她没吃任何东西,就抱着苹果。第十五分钟才开始吃。"
      妈妈看着屏幕上那串密密麻麻的字,一时说不出话。
      "你……"
      "这不是糖糖。"二哥说。
      他说得很平静。
      "糖糖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要喝水,第二件事是要看动画片。她从来不抱着苹果睡觉,因为她嫌苹果硬。她喝牛奶从来不哭,她嫌牛奶没味道。"
      他抬起头。
      "妈,她不是糖糖。"
      妈妈看着他。
      她想说"你又来了",想说"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
      可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也想起了刚才那二十六分钟。
      "……先观察。"她说。
      她说完这四个字,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她从来没对二哥说过这句话。以前她说的都是"你作业写完了吗""别整天神神叨叨的"。
      这是第一次。
      二哥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立刻低下头,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打了几个字。
      屏幕上写着:
      证据八:妈妈开始观察了。
      姜穗醒过来的时候,是下午。
      她睁开眼,先摸了摸枕头边——苹果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坐起来,环顾四周。
      屋子里很安静。门外那些声音少了很多。
      她把苹果放在怀里,下了床。
      赤脚踩在地毯上,软的。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听了一会儿,她轻轻拧开门。
      门开了。
      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墙上挂着画,地上铺着地毯,尽头是一扇很大的门,门开着,光从那里涌进来。
      姜穗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走到那扇大门口,她停住了。
      眼前是一个很大的屋子。屋子的一整面墙是玻璃,玻璃外面是天,是树,是很多很高的房子。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房子。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很大的桌子。桌子旁边坐着几个人。
      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写作业。还有一个——
      那个举着手机拍她的人,正蹲在过道里,对着她。
      姜穗整个人僵住了。
      "……"
      她想退回房间。
      可这时候,屋子里那个看手机的人抬起了头。
      是姐姐。
      姐姐看见了门口的这个孩子——光着脚,抱着一颗苹果,头发乱着,眼睛肿得像核桃,站在那儿像一只随时会跑掉的鸟。
      姐姐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落在了姜穗怀里那颗苹果上。
      "糖糖?"她说,"你抱着苹果干吗?"
      姜穗没说话。
      姐姐放下手机,走过来。
      她蹲下,跟姜穗平视。
      "你怎么了?"她伸手想碰姜穗的脸,姜穗往后缩了一下。
      姐姐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这个孩子,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这个妹妹,从小就是个霸王。要什么有什么,谁都不怕,见人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她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缩着,抖着,抱着一颗苹果不放手。
      "你……"姐姐想了想,"你是不是饿了?"
      姜穗摇头。
      "那你怎么了?"
      姜穗还是摇头。
      她想说话。她想说我不是糖糖,我想回家,我想我娘。
      可她不敢。
      姐姐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是一个没什么办法的笑。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姜穗的头。
      这次姜穗没躲。
      "行了。"姐姐说,"你抱着苹果,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她站起来,转身去冰箱那边,翻了一会儿,拿回来一样东西。
      "给。"
      她把东西递到姜穗面前。
      是一颗糖。
      包着彩色的纸,小小的一颗,躺在她的掌心里。
      "草莓味的。"姐姐说,"别跟你妈说啊,饭前不能吃糖。"
      姜穗盯着那颗糖。
      她一动不动。
      姐姐等了一会儿:"不要?"
      姜穗伸出手。
      她的手抖得很厉害。她用两只手,把那颗糖捧起来——像捧着一样会碎的东西。
      她剥开糖纸。
      糖是红的,圆的,小小的,躺在她的手心里。
      她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
      比牛奶还甜。
      甜得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含着那颗糖,没有嚼。就那么含着,让那股甜味在嘴里一点一点化开,化开。
      她含着含着,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姐姐慌了。
      "哎哟哎哟怎么了?糖不好吃吗?那我再给你拿一个——"
      姜穗摇头。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摇头。
      姐姐蹲下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那、那你哭什么呀?"
      姜穗张了张嘴。
      她终于说出了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的第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很慢,带着山里的口音,含着一颗糖,含含糊糊的。
      "我娘……没吃过这个。"
      姐姐愣住了。
      "什么?"
      姜穗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
      "我娘没吃过糖。"她说,"我弟弟也没吃过。"
      她顿了顿。
      "我爹也没。"
      客厅里安静下来。
      姐姐蹲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孩子——这个跟自己妹妹长得一模一样、却陌生得让她害怕的孩子。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指,轻轻擦掉了姜穗脸上的一滴眼泪。
      "那……"她的声音有点哑,"那以后让你娘也吃。"
      姜穗抬起头。
      "怎么吃?"
      姐姐看着她,一时答不上来。
      就在这时候,姜穗怀里的那颗苹果,掉了下来。
      "啪"的一声,滚在地毯上。
      姐姐低头去捡,捡起来的时候,她愣住了。
      因为苹果旁边,还有一样东西。
      是从姜穗衣襟里掉出来的。
      那是一小把野栗子。
      褐色的,壳上还带着毛刺,个头很小,一看就不是超市里买的那种。
      姐姐把栗子捡起来,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
      姜穗猛地伸手去抢。
      "还我!"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怯生生的调子,是一种又急又凶的声音。
      姐姐被她吓了一跳,手一松。
      栗子撒了一地。
      姜穗"扑"地跪下去,一颗一颗地捡。捡得飞快,捡得手都在抖。她把栗子捧在怀里,紧紧地,像护着什么命根子。
      姐姐跪在旁边,看着她。
      "糖糖……"
      "这不是糖糖的。"姜穗说。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
      姐姐也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的滴答声。
      二哥从过道里探出头来。
      他手里的手机,举得很稳。
      姐姐慢慢转过头,看向地上的那些栗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手机举了起来。
      "咔嚓。"
      闪光灯亮了一下。
      姜穗抱着栗子,抬起头,被那道光晃得眯起了眼睛。
      姐姐举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里是十几颗野栗子,散落在米白色的地毯上。壳上带着毛刺,个头很小,有几颗还沾着泥土。
      姐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不是博主出身,可她做了两年账号。她知道什么东西能拍,什么东西能卖。
      山货。
      深山山货。
      她的脑子里,"轰"地一下,冒出来四个字。
      她低下头,看着跪在地毯上、抱着一把野栗子、眼睛还红着的那个孩子。
      "糖糖。"她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很轻,"你告诉我……"
      "这些是从哪儿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顺气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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