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止于少年时》岑京明

1、分班 初秋分班，

　　高一新生放榜，岑溪与陆南京九年同班的惯例被打破，分到隔壁班。一墙之隔，是少年藏不住的牵挂，也悄悄埋下往后走散的伏笔。

　　九月的风还残留着盛夏滚烫的余温，道路两旁的梧桐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把阳光剪得支离破碎，碎金似的落在一中教学楼前的广场上。新生报到的日子，到处都是喧闹人声，拖着行李箱的学生，陪同前来的家长，挤在大厅红榜前，密密麻麻，空气里混着汗水、纸张与青草的味道。

　　岑溪攥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费力地挤进人群。她的心跳有点快，指尖微微发紧，目光顺着红纸上面的名字一行一行仔细搜寻。从榜首一直看到末尾，反复来回扫了两遍，一班的名单里，始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陆南京。

　　心底一点点沉下去。

　　九年了，从小学一年级踏入校门开始，他们就一直是同班同学。两家在同一条老巷，门对门，清晨陆南京会站在巷口喊她的名字，等她背着书包出门；放学两个人并肩踩着夕阳回家，一路打闹聊天。课堂上，他们隔着一条过道，会偷偷传小纸条；考试之后，互相对照答案；体育课自由活动，就靠在操场栏杆边说话。整条老街、从前初中的所有同学，所有人都默认，升入高中，他们依旧会坐在同一间教室。

　　岑溪还在盯着榜单不死心地再看一遍，身后传来熟悉的少年声线，清清爽爽，带着一点无奈：“别找了，我在二班。”

　　岑溪猛地转头。陆南京背着黑色双肩包，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安静站在人群外围。他刚刚已经看完分班名单，眼底藏着淡淡的失落，只是不愿意表露出来。

　　“二班……就在隔壁？”岑溪小声问。

　　“嗯，就隔一条走廊，一堵墙。”陆南京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试图宽慰她，“不远，下课十分钟，我随时可以过来找你。”

　　岑溪轻轻应了一声“好”，可心里空荡荡的，像缺了一块。九年形成的习惯，哪里是一句一墙之隔就能轻易抹平。从前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人，往后想要见一面，要等下课铃响，要穿过拥挤喧闹的走廊。

　　正式开学之后，崭新的高中生活缓缓铺开。

　　早读的铃声准时响彻整栋教学楼。岑溪坐在一班靠窗的座位，跟着全班齐读课文，隔壁二班朗朗的读书声透过墙壁，断断续续飘进教室。她常常会短暂走神，耳朵不自觉地捕捉隔壁传来的声音，下意识想分辨，里面有没有陆南京的声音。可人声混杂在一起，总是辨认不清。

　　课间十分钟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走廊瞬间涌满来往的学生，奔跑、说笑，喧闹声此起彼伏。陆南京总是早早从二班出来，穿过来往人流，走到一班后门，斜倚在门框上，安静地等候岑溪。

　　有时候他揣着一颗橘子硬糖，是岑溪喜欢的口味；有时候拿来她前一晚落在他家书桌上的练习册；有时候只是简单站着，和她说几句闲话，问问她新老师讲课节奏能不能跟上。短短几分钟转瞬即逝，上课铃急促响起的瞬间，陆南京就得转身，快步跑回二班，不能迟到。

　　他们依旧保持着放学结伴回家的习惯。傍晚夕阳斜挂天边，把两人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他们会在校门口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碰面，然后沿着熟悉的老街慢慢走回去。路上分享各自班级里新鲜的琐事，吐槽严苛的任课老师，讨论难解的数学大题。巷口小卖部的冰柜常年摆着橘子冰棍，依旧是岑溪最爱吃的那一款，陆南京常常会顺手买上一支递给她。

　　只是很多东西，已经悄悄发生改变。

　　从前同在一间教室，喜怒哀乐都能第一时间看见。岑溪皱眉思考难题的时候，陆南京可以立刻侧过头，低声给她提示；她被老师提问紧张不安时，抬眼就能对上他鼓励的目光。可现在，他们被墙壁隔开。岑溪受了委屈，不能马上转头找他；陆南京遇见烦心事，也没办法立刻和她倾诉。想见一面，要掐着课间短短的十分钟，要穿过拥挤人群。

　　岑溪有时站在一班门口，看着陆南京转身走回二班的背影，看着少年挺拔的身影消失在二班门框内，心底漫开一种朦胧又复杂的情绪。那是青春期懵懂的心动，混杂着淡淡的怅然。她还不知道，这一堵薄薄的墙，不仅仅分隔两间教室，也在漫长往后的日子里，慢慢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多年以后，一中论坛一条匿名帖子悄然上线。楼主只写下一句话：高一那年分班，我们被分到隔壁班。那是我们人生里，第一次不在同一个房间上课。

　　楼下陆续有人回复，慢慢拼凑出他们的故事。所有人都以为，一墙之隔不算遥远，却没有人料到，故事所有遗憾的伏笔，早在这个初秋，就已经悄悄埋下。

　　帖子安静躺在论坛页面，晚风掠过校园梧桐，少年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