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第五十 ...

  •   第五十六章江南草木,遥念北圃

      车马迤逦,一路向南。

      越往南行,风物越是不同。北方尚有余寒,江南沿岸已是草长芽新,道旁的草木带着温润湿润的绿意,和紫禁城药圃凛冽干爽的气息全然两样。

      南巡队伍驻在江南一处水畔行宫。午后无事,沈常在独自沿着河畔缓步闲走。岸边野薄荷顺着水岸肆意生长,一簇簇舒展着叶片,风一吹,熟悉的清冽香气漫过来。

      一瞬间,她脚步顿住,怔怔立在原地。

      眼前明明是江南水岸,鼻尖闻到的,却是紫禁城药圃那片畦田的味道。恍惚间,仿佛还能看见阿晚蹲在田垄间,低头拔除杂草,衣袖垂落,遮住小臂那道浅浅的旧疤。

      风掠过河面,水波轻轻晃荡,才将她从恍惚里拉回。

      此处的薄荷长得繁茂,却不是静云轩移栽过来的那一株根须,没有红墙下经年的风霜,没有雪夜药庐灯下的账册,更没有那个守着药圃、等候归期的人。

      她弯腰,轻轻摘下一小片叶片捏在指尖,放在鼻下轻嗅。心里暗自想着,若是阿晚在此,定会细细分辨南北薄荷药性的细微差别,低声和她细说采收晾晒的法子。

      可山水阻隔,千里遥距。没有信使,无法传书。

      白日随众人游赏园林,见南方各类药草,她便取出随身那本小册子,一笔一笔认真记下。紫菀、佩兰、淡竹,凡遇不曾见过的草木,都仔细描摹样貌,标注习性。这是临行前与阿晚的约定,沿途见闻,尽数记下,待到北归之日,带回药圃讲给她听。

      夜里行宫寂静,孤灯一盏。

      摊开册子,纸上密密麻麻的草木记录,字里行间,都是藏不住的惦念。她会想起紫禁城的药庐,炭盆是否还够取暖,田垄里越冬的麦冬有没有好好覆土,那片薄荷的老根,是否熬过寒冬,静待春日破土。

      她不敢深想,一想便是绵长牵挂,无处安放。

      随行宫人前来奉茶,轻声回话,说起京中来的消息,只言片语,不外乎宫中安稳,药圃一切如常。寥寥数语,已是难得。再多内情,无人敢传递。

      千里之外,紫禁城内。

      阿晚每日晨起,依旧去往田垄巡查。冰雪消融,泥土松动,她去那片旧畦查看,冻土之下,薄荷根茎已经悄悄萌发。她蹲下身,轻轻拂开表层泥土,看见嫩白的芽尖。

      春风吹过药圃,四下寂静。阿晚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嫩芽,在心底默默低语。

      江南春已至,不知小主在南方,是否也看见遍野草木。我守好这片田,守好薄荷,静静等候。

      春桃依旧按时来往药圃,查验台账,记录见闻。她看见阿晚常常独自伫立在薄荷畦边,望向宫城南方的方向,长久沉默。

      南北两地,同沐春风。

      一人于江南水岸,见草木而提笔记录;一人守北宫药圃,护根芽静待归人。隔着万水千山,她们只能借着世间草木,遥遥相通。相思藏于心,无言寄春风,静待数月之后,车马北还,再在田垄之间,因公重逢。

      第五十七章,南巡途中,沈常在偶然染了南方的湿寒,卧病在床,病中昏沉入梦,梦见了药圃和阿晚
      第五十七章江南卧病,一梦药庐

      江南连日阴雨,水汽浓重。

      连日车马奔波,水土湿冷,沈常在终究染上南方的湿寒。一开始只是周身发沉、头额昏胀,她本想强撑着随行队伍赶路,直到一日晨起起身,一阵眩晕袭来,才被随行太医拦下,劝她留在行宫静养。

      行宫偏殿,窗棂外细雨连绵,雾气沉沉。锦被单薄,抵不住江南浸骨的湿凉。太医诊脉,开了祛湿温养的汤药,叮嘱她闭门休养,不可外出受风。

      白日昏昏沉沉,夜里服药安歇,却难以熟睡。高热退了几分,睡意浅浅沉沉,坠入梦里。

      梦里没有南巡行宫的雕梁,没有连绵阴雨。

      又回到紫禁城的药圃。春风拂过田垄,整片薄荷畦长得郁郁葱葱,清香气漫在空气里。阿晚蹲在畦间除草,侧颜安静柔和,小臂那道浅淡的旧疤,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听见脚步声,阿晚抬首,抬眸一笑,不再是公事里恭谨疏离的模样。

      “小主回来了。薄荷都长好了。”

      沈常在走向田埂,想要开口应答,脚下却像隔着一层薄雾,无论如何迈步,始终无法靠近。明明近在咫尺,却跨不过那道无形的田埂边界。

      阿晚依旧低头打理药草,指尖抚过薄荷嫩叶,轻声说着药圃的台账、仓房存储,说着药庐夜里的灯火与炭盆。字字清晰,落在耳中。

      她想唤一声阿晚,喉咙却发紧,发不出声音。

      忽然间,梦境里风云一变,北风骤起,漫天落雪。药圃瞬间覆上白霜,薄荷绿叶转瞬枯萎,化为一地枯茎。阿晚的身影,一点点消融在风雪白雾之间。

      “阿晚!”

      沈常在猛地惊醒,心口剧烈起伏,额角覆着一层薄汗。殿外雨声淅沥,孤灯摇曳,四下只有行宫的冷清。

      原是一场大梦。

      身边只有随行宫女,连忙上前扶她,递上温水:“常在可是魇着了?太医说湿寒扰神,容易多梦。”

      沈常在接过水杯,指尖微凉,望向窗外烟雨朦胧的江南远景。梦里药圃的清香,仿佛还残留在鼻尖,可抬眼所见,只有江南绵绵冷雨,千里之外的紫禁城,遥遥不可及。

      她靠在枕上,静静平复心绪。梦里那咫尺却不能相逢的距离,恰如她们真实的境遇。

      病中无事,她取来随身那本草木手记,借着微弱灯火,缓缓落笔。把梦里药圃的光景悄悄记在纸页角落,不写相思,只写畦间薄荷,写田垄春风。

      千里之外,皇宫药圃。

      这一日黄昏,阿晚照例巡查畦田。春雨绵绵,和江南一般落个不停。她走到薄荷旧畦,看着破土而出的嫩绿新芽,伸手轻轻护着嫩苗,心底无端一阵空落落的酸涩。

      她不知江南那边,沈常在正卧病在床。红墙阻隔,消息寥寥,她只能日复一日守着药圃草木,在心底默默祈愿一路平安,无病无灾。

      春桃来送内务府的物料清单,看见阿晚久久立在薄荷田边,望着南方天际。

      “春雨寒凉,久站容易受寒。”春桃轻声开口,“南巡路途遥远,不必日日悬心。”

      阿晚收回目光,躬身应答:“只是查看芽苗长势。”

      嘴上依旧是公务的说辞,眼底藏不住绵长惦念。

      江南病榻一枕清梦,北宫田垄一畦春芽。山水相隔,风雨两处。她们各自在一方天地里,被思念与距离困住,唯有草木为信,遥遥相念。

      第五十八章,沈常在病愈,南巡行程将近尾声,队伍准备启程北归
      第五十八章南途将尽,车马思归

      几剂汤药服下,行宫连日调养,沈常在体内的湿寒渐渐散去。

      窗外江南的烟雨慢慢收歇,原野上草木繁茂,南巡的行程走到了尾声。内侍传来旨意,三日后,御驾便要整备车马,启程折返京师。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沈常在握着草木手记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南的山水再好,终究是异乡。她心底惦念的,从来都是紫禁城里那一方药圃,那间药庐,还有田垄边那一畦等待她归来的薄荷。

      余下几日,随行众人忙着清点行囊、收拢贡品。旁人都在闲谈江南风物,留恋水乡风光,唯有沈常在,抓紧余下空闲,外出寻访乡野药田。

      她依旧带着那本手记,遇见陌生草药,便细细记录性状、气味、采收时节,甚至捡拾几片干燥的标本夹在纸页之间。这是一路南下积攒的全部念想,要带回北宫,一一讲给阿晚。

      一日午后,她独自走到城外的野地,又看见成片野生薄荷。

      风携着清凉气息扑面而来,她俯身摘下数片叶片,小心夹入手记。书页间,已经夹了不少沿途采集的草木标本,一页一页,都是千里路途的见闻。

      夜里独坐行宫灯前,她翻开册子,从头翻阅。一路行过的江河、见过的药草、病中那场关于药圃的幻梦,全都妥帖收在纸间。

      “快回去了。”她轻声自语。

      归期将近,可心底依旧带着一丝忐忑。数月别离,深宫世事难料,不知药圃一切是否安好,不知那人是否依旧守在药庐,静待归人。

      千里之外,紫禁城。

      春桃将南巡队伍即将返程的消息带到药圃。

      彼时阿晚正在薄荷畦间松土,听见消息,手中木锄一顿,泥土从锄尖缓缓滑落。她垂眸看着地里已经舒展成片的薄荷绿叶,沉寂许久,才低声应答。

      “知晓了。药圃管护妥当,台账全部整理完毕,等候常在回来查验。”

      话是公务的口吻,可耳根悄悄泛热。几个月漫长的等候,日夜照料田垄,夜夜核对账簿,守着药庐孤灯,总算等到归期将近。

      往后几日,阿晚更加仔细。白日里巡查每一块畦田,拔除杂草,疏通排水沟,清点仓内所有药材,将一整年的台账分门别类装订整齐。傍晚回到药庐,她把案头收拾干净,那卷南方草木手记、素绢薄荷囊、桃木木片,依旧好好收在妆匣深处。

      春桃站在田埂旁,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总算要等到归来之日。只是你要记得,重逢依旧只能因公相见,不可失了分寸。”

      “奴婢记得。”阿晚轻轻点头。

      春末的风穿过药圃,薄荷香气漫开。

      御驾北归的消息,顺着宫道一点点传入内廷。红墙之内,万事如常,唯有两个人心底,藏着同一份期盼。一边是收拾行囊,携一路草木见闻踏上归途;一边是守好田垄,护一畦青薄等候远人。

      归途漫漫,车马向北。待到宫门重开,便是田垄间,再一次隔着差事的相逢。

      第五十九章,御驾回到京城,沈常在回宫,第一时间奔赴药圃,去见等候许久的阿晚
      第五十九章銮驾归阙,药圃相逢

      銮驾缓缓入京城,穿过厚重宫门,日光洒在斑驳的红墙与琉璃瓦上。

      一路舟车劳顿,随行众人各自归殿歇息。沈常在简单梳洗,换下旅途风尘的衣衫,来不及好好休整,便寻了由头,去往药圃巡查。

      暮春时节,药圃里生机盎然。田垄间各类药草蓬勃生长,最惹眼的便是那片薄荷畦,层层叠叠的绿叶铺展开,风一吹,清冽香气漫溢整片园地。

      远远,她便看见田埂上那道熟悉身影。

      阿晚正弯腰打理薄荷丛,长发简单挽起,素色粗布衣衫。听见脚步声靠近,她直起身,抬眸望来。数月未见,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惦念,却依旧恪守规矩,躬身行礼。

      “恭迎常在回宫。药圃管护一切稳妥。”

      “辛苦了。”沈常在缓步走到田边,目光落在那一畦长势繁盛的薄荷,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维持主事的口吻,“我离宫数月,辛苦你独力照看整片药圃。”

      “分内差事,不敢言苦。台账都已整理成册,存放药庐,等候常在核验。”阿晚垂着眼,可指尖微微攥紧,心底的欢喜与酸涩交织在一起。

      周遭药农在远处田地里劳作,隔着距离,不便私谈。二人并肩缓步走在田埂,检视草木长势,一一核对田间情况,言语皆围绕药材管护,外人看来,只是主事巡查田间。

      行至薄荷畦,四下无人的一瞬,阿晚侧过头,声音压得极轻:“薄荷熬过寒冬,春日长势极好,一直在等您回来。”

      沈常在侧首,飞快看她一眼,低声回应:“我在江南收集许多草木标本,手记都带回来了,改日到药庐,拿与你看。”

      短短两句,便听见药农走近的脚步声。二人立刻分开半步,重归公事模样,继续检视畦内草木。

      春桃守在拱门之处,静静望着田垄间的两人。

      数月相隔,千里遥望,如今终于重逢。没有拥抱,没有久别倾诉,仅仅是田垄间一场合乎身份的公务巡查。可春桃看得清楚,她们看向彼此的目光里,藏着漫长等候之后,难以掩藏的暖意。

      待到日影西斜,药农收工。

      沈常在随阿晚走进药庐。屋内依旧如故,木案干净整洁,账簿码放整齐。妆匣静静摆在角落,里面依旧存放着素绢薄荷囊,还有那方桃木刻片。

      阿晚取出装订整齐的厚厚台账,摊开在案上。

      “这几个月所有采收、入库记录,全都在此。”

      沈常在坐下,翻看着一页页工整字迹,指尖轻轻抚过纸页。而后,她取出随身带的手记,翻开,里面夹满江南采摘的草木标本。

      “一路南下所见草木,尽数记在这里。”

      阿晚俯身,目光落在那些干燥的叶片与细密的文字,看得认真。江南的风物,千里之外的见闻,借由这本手记,送到她眼前。

      暮色慢慢笼罩药圃,窗外的薄荷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红墙森严,身份有别。久别重逢,依旧要守着这条夹缝中的路。相见因公,情愫藏于心底,借着草木、账册,诉说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思念。

      沈常在不能久留,时辰将近,便准备返回知微殿。

      “我先回去。明日我再来查验仓房。”

      “恭送常在。”阿晚躬身相送,送至药庐门外。

      沈常在踏上归途,一路回望。暮色里,药庐一点灯火缓缓亮起,田畦的薄荷随风起伏。

      漫长等待终有尽头,红墙之下,她们又回到了往日的模样。在规矩的缝隙里,借着一园药草,岁岁相逢。

      第六十章,夏初,宫中一场庆典,宴席之上有人旧事重提,再次提起除夕宴席沸水护主一事,流言再起
      第六十章宴起流言,旧风波生

      初夏,宫中举办端午宴。

      殿内丝竹婉转,鼎食罗列,妃嫔、内命妇依次落座,笑语喧哗。酒过数巡,闲谈漫开,不知是谁提起去年除夕夜宴,那一场沸水倾覆的旧事。

      原本沉寂许久的传闻,被轻飘飘一句话重新掀开。

      “说起来,去年除夕家宴上那桩事,至今想来都惊心。药圃那个管事,竟不顾自身安危,扑上去护着沈常在。这般忠心,倒是少见。”

      说话的是一位位份不高的贵人,语气漫不经心,像是闲谈轶事,可话音落下,周遭的谈笑声忽然淡了几分。邻座几人交换眼神,低声附和,言语之间,意味深长。

      “寻常下属,哪里能做到舍身相护?未免太过上心了。”

      细碎的议论像蛛网,一点点在宴席间蔓延。有人低声揣测,有人含笑观望,话里没有直白的指控,可字字都在暗指,那份情谊早已逾越主事与药圃管事的本分。

      消息很快传到皇后耳中。

      宴席散后,皇后单独留下沈常在。殿内没有苛责,只有沉沉的平静。

      “流言再起。”皇后看着她,语气冷静,“当初应允你们将阿晚安置在药庐,本是给你们一条容身的窄路。如今旧事重提,众人又记起当年那一瞬失态。”

      沈常在垂首立在殿中,心头一沉。她原以为,拉开距离,以公务相见,便能将所有风险隔绝在外。可深宫流言最是顽固,过往一瞬的本能,隔了许久,依旧能被人翻出来反复谈论。

      “臣妾明白。”沈常在声音沉稳,“当日只是情急之下,下属本能护主,并无别的隐情。”

      “旁人不信这套说辞。”皇后缓缓开口,“众口悠悠,人心难堵。往日的折中之路,本建立在无风无浪之上。一旦流言持续发酵,就算你们二人恪守分寸,旁人也会自行揣测,添油加醋。”

      “娘娘的意思……”

      “不是要即刻处置阿晚。但风险又重了一层。”皇后目光郑重,“往后,你们的相见,更要减到最少。若非紧要药圃公务,不可再寻借口碰面。药庐私会,半分都不可再有。春桃依旧记录见闻,但凡再有一丝引人闲话的举止,本宫便再也护不住。”

      “臣妾谨记。”沈常在躬身应下。

      辞别中宫,走出殿门,晚风带着初夏草木的香气,可她心底沉甸甸的。

      第二日,沈常在去往药圃。

      阿晚正在薄荷畦间打理枝叶,看见她前来,依礼躬身行礼。只是这一次,沈常在没有靠近,立在田埂远处,不再走入药庐。

      “宫中端午宴席,旧事被人提起,流言复起。”沈常在压低声音,“往后,非紧急公务,我不会再来药圃。台账由药农转送,不必你亲自递送。”

      阿晚握着草锄的手骤然收紧,抬眸看向沈常在,眼底掠过一层黯然。

      好不容易熬过南巡别离,重逢不久,风波又至。连田垄间短暂的相见,都要被迫削减。

      “奴婢知晓。”阿晚压下情绪,依旧是下属的口吻,“药圃诸事,奴婢会妥善打理,台账按时交由药农上交。若无公务,奴婢不会主动求见常在。”

      “好好照看这片薄荷。”沈常在只留下这一句,不再多言。

      春桃站在拱门一侧,静静听完二人简短对话。

      她明白,这条夹缝里的路,从来不会安稳。风波来去无常,流言如影随形。一点点过往,都能被人拾起,化作悬在她们头顶的利刃。

      沈常在转身离开药圃,没有回头。

      阿晚独自留在薄荷畦,晚风拂动层层绿叶,清香漫开。只是这满园草木,往后只能独自看护。想见一面,都要等一桩合乎规矩的差事作为由头。

      红墙之内,她们的相守,本就借于公事,如今连这点见面的机会,又要被流言再度压缩。

      第六十一章,日子沉寂地过了整个盛夏,二人极少相见,只能靠药农传递台账、捎带一句简短的口信
      第六十一章长夏沉寂,口信传思

      整个盛夏,药圃草木疯长,薄荷一畦叠着一畦,浓绿铺展在田垄之上,香气浓烈。可这片园子里,却少了许多相逢。

      端午宴流言再起之后,二人恪守约定,刻意避开一切不必要的碰面。

      沈常在不再寻由头踏访药圃。药圃的台账、药材清单,都由粗使药农往返递送。薄薄纸册从一只手交到另一只手,中间隔着旁人,连一句私语都无从安放。

      偶尔有简短口信,藏在药农平淡的回话里,轻得像一阵风。

      药农回知微殿复命,躬身回话:“药圃管事阿晚禀报,畦间薄荷长势稳定,夏日虫害已做防治,一切无碍。”

      只是一句公事禀报,沈常在却听得仔细,轻声回一句:“知晓了,嘱她暑天劳作,避开正午烈日。”

      这句叮嘱,再由药农带回药庐。

      阿晚正在晒药架翻动药材,听见药农转述,指尖一顿,低声应下:“劳烦转告常在,药庐内备有凉茶,暑热尚可支撑,不必挂怀。”

      一来一往,仅此而已。没有多余的字句,所有惦念,只能压缩成这样几句合乎公务的寒暄,借第三人之口辗转传递。

      她们不再有田埂边短暂的独处,不再有药庐内共看草木手记的片刻。远远的一瞥,都成了奢望。

      白日阿晚依旧守着整片药圃,除草、翻晒、清点仓房。路过薄荷畦,她会停下脚步,静静望着层层绿叶。从前还能盼着沈常在前来巡查,如今只能日日照料草木,等着药农送来知微殿那边一句简短回复。

      黄昏,药农尽数散去,药圃归于寂静。阿晚独坐药庐灯下,摊开当日台账。案头妆匣里,素绢囊装的干薄荷、桃木刻片安静躺着。

      没有相见,没有对视,漫长夏日就在纸册与口信之间,缓缓消磨。

      知微殿内,沈常在翻看着药农送来的台账,纸上工整字迹,是阿晚一笔一笔写下。每一页,她都细细读完。偶尔在纸页边角,会看见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墨痕,像是落笔时短暂停顿,心绪起伏留下的印记。

      春桃按时接收台账,如实记录见闻。整个盛夏,她不曾见到二人私下碰面。所有往来,全凭药农中转,合乎内务府定下的规矩。

      一日午后,药农送完账簿离去。春桃缓步走到沈常在身侧。

      “整个盛夏,你们连一面都未曾相见。”

      “是,”沈常在目光落在簿册上,语气清淡,“流言未散,不可授人把柄。”

      “这般克制,最是磨人。”春桃低声道,“明明同处一座宫墙,同守一方药圃,却只能托旁人捎话,遥遥相问。”

      沈常在没有应声,抬眼望向窗外,远处天际之下,便是那片药圃。薄荷岁岁常青,可人与人之间,却要隔着层层阻隔,连相见都成为奢侈。

      夏风穿过宫墙,吹过药圃的薄荷田。

      一人居于知微殿,对着簿册遥念田垄;一人坐守药庐,伴着草木等候口信。漫长盛夏,无声沉寂,相思藏在纸页缝隙,托付于辗转传递的只言片语,不能相见,不敢靠近。

      第六十二章,入秋,宫中流言慢慢平息,皇后松口,允许沈常在恢复例行巡查药圃,二人终于可以再次在田垄相见
      第六十二章秋风渐缓,复见田畦

      时序入秋,暑气一点点褪去。

      宫中端午那场掀起的流言,在日复一日的平淡里,慢慢淡了下去。深宫之人向来如此,新鲜闲话来去匆匆,没有新的事端添柴,传闻便会慢慢沉寂,被别的琐事覆盖。

      这日午后,周嬷嬷来知微殿传皇后口谕。

      “娘娘听闻,近日药圃秋收繁忙,台账繁多。准许常在恢复往日例行巡查,按时前往药圃检视药材管护,只是切记,所有会面,都要在白日、人眼可及之处,不可单独久留药庐。”

      沈常在握着药册的手指微微一松,心底悬了整夏的那块石头,轻轻落地。

      “臣妾,谢娘娘体恤。”

      口谕传罢,沈常在第二日一早便动身去往药圃。

      秋阳温软,斜斜洒落在田垄。薄荷枝叶褪去盛夏浓绿,染上淡淡的黄边,清香气依旧萦绕不散。远远,阿晚正在畦边收割成熟的药草,听见脚步声抬首,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停下手中的镰刀,依礼躬身行礼。

      “见过常在。”

      “秋收繁忙,我过来巡查。”沈常在缓步走到田埂,目光扫过成片待收的草药,语气依旧是主事的口吻,“今年黄芪长势尚可,留意晾晒时避过秋夜露水,防止返潮霉变。”

      “是,属下记下。”阿晚垂手应答,眼底藏着沉寂一整个夏天的惦念,却依旧恪守分寸,不越半分,“近日采收量很大,仓房空间略显紧张,台账我已经分出成册,等候常在查验。”

      周遭药农分散在各处收割药材,不远不近地忙碌着。二人沿着田垄慢行,检视一片又一片畦田,闲谈秋收农事。阔别一整个盛夏的相见,没有激动,没有倾诉,只是平静地说着药草、收成、仓储,可彼此都懂,这份能面对面相见的机会,来得何其不易。

      行至薄荷旧畦,四下暂时没有旁人。秋风卷起叶片沙沙轻响。

      “整个夏天,劳你独自守着这片田。”沈常在声音压得很轻。

      “无妨。”阿晚抬眼飞快望她一眼,又迅速垂下,“只盼流言平息,能再等到常在前来巡查。”

      简短两句,转瞬收声。远处药农抬身回望,二人立刻拉开半步距离,继续谈论药材晾晒的安排,将私语藏回公事外壳之下。

      拱门之下,春桃静静伫立。

      她看着田垄上并肩慢行的两道身影。沉寂数月,她们终于不必只依靠药农辗转传递口信。只是皇后的叮嘱犹在耳畔,白日巡查,众人目光之下,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要谨小慎微,不能留下半点可供旁人揣测的把柄。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药农陆续停下手中活计准备歇息。

      “今日查验到此。”沈常在看向阿晚,“明日我再来核对仓房入库账目。”

      “恭送常在。”阿晚躬身行礼,立在田埂目送。

      沈常在转身离去,走至拱门,回头望了一眼。阿晚依旧站在薄荷畦旁,静静望着她远去的方向。

      秋风吹过药圃,漫起薄荷淡香。

      风波暂歇,她们重新拥有田垄间短暂的相逢。可红墙的警示从未远去,流言可以暂时沉寂,却不会彻底消散。重逢得来不易,故而每一次相见,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第六十三章,深秋,药圃采收完毕,所有药材入仓,二人趁着黄昏短暂独处,在薄荷畦边安静看落日
      第六十三章暮秋落日,薄香伴晚

      深秋,药圃一年的采收终于全数结束。

      仓房里的药材分门别类码放整齐,台账一一核对、封存,田垄间大片土地空了出来,只剩那片薄荷畦还残留着绿色,叶片边缘染着枯褐,在日渐寒凉的风里轻轻晃动。

      药农都已收工回房,偌大药圃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晚风掠过田畦的声响。

      沈常在趁着黄昏落日,来到药圃。夕阳把天边熔成柔和的橘红,霞光铺洒在泥土与残草之上。阿晚正在薄荷畦边清理枯枝,听见脚步声,停下手中动作,躬身行礼。

      “见过常在。”

      “采收告一段落,过来看看。”沈常在走到田埂,目光望向西天缓缓下沉的落日,“今日无事,稍作停留。”

      周遭再无旁人,偌大园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阿晚直起身,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天际。落日缓缓沉向宫墙的轮廓,霞光漫过整片药圃,落在薄荷层层叠叠的叶片上。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清苦香气,是薄荷将尽的余味。

      “一年的活计,总算落定。”阿晚低声开口,目光没有看她,只望着远处落日,“今年收成尚可,仓内药材保管稳妥,待冬日封仓。”

      “辛苦你一整年。”沈常在的声音放得很轻,秋风将话语揉得柔软,“从寒冬守到暮秋,一畦草木,岁岁轮回。”

      “草木枯荣有定时。”阿晚轻声应答,“就像这薄荷,秋来叶枯,来年春风一吹,又会重新发芽。”

      一句话,暗合她们之间的境遇。风波起落,别离等候,看似走到尽头,却总还留有一点来年的期盼。

      二人并肩静静立在田埂,没有再多言语。

      不必诉说相思,不必细数过往煎熬。只是一同看着落日一点点下沉,霞光慢慢褪去热度,暮色一寸寸笼罩田垄。风声穿过薄荷丛,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低语。

      拱门阴影里,春桃远远静立,不去上前打扰。

      她看见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始终没有靠近,没有触碰,连侧首相望都十分克制。只是同看一场落日,共享片刻黄昏。这是红墙之下,她们能拥有的,最奢侈的安宁。

      夕阳最后一点金光沉入宫墙,天色迅速转暗。

      沈常在回过神,知晓时辰已近,不可久留。

      “天要黑了,我该回去。”

      “好。”阿晚躬身,“夜里寒凉,常在归途当心。”

      沈常在微微颔首,转身踏上归途。

      阿晚留在薄荷畦边,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拱门之后。晚风渐冷,她抬手,轻轻捻起一片半枯的薄荷叶。落日已经隐去,天边只剩淡淡的灰蓝。

      这一场黄昏的相逢短暂而安静。像偷来的片刻温柔,短暂绚烂,转瞬就要归于沉寂。长夜将至,药庐又将只剩孤灯一盏,等候下一次因公而来的相见。

      第六十四章,寒冬再度降临,一场大雪覆盖药圃,沈常在冒雪前来,与阿晚在白雪覆盖的薄荷旧畦边相见
      第六十四章寒雪覆畦,旧根藏绿

      凛冬复至,一夜大雪落满紫禁城。

      白茫茫的雪,厚厚盖在药圃每一寸田垄之上。收割完毕的土地静卧于冰雪之下,所有草木的枝叶尽数枯败,唯有那片薄荷旧畦,被厚雪轻轻掩埋,外人看不出底下深埋的根茎,还在冻土之中沉眠蓄力。

      沈常在揣着一身寒气,踏雪而来。棉靴踩在积雪里,发出细碎咯吱的声响。

      阿晚正持着木耙,清理药庐门前堆积的积雪,抬眼便看见风雪里走来的身影。她停下动作,拍落肩头落雪,依宫规躬身行礼。

      “见过常在。雪天路滑,您何苦亲自过来。”

      “前来查验药圃越冬防护。”沈常在站定,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冷空气中,目光望向被白雪完整覆盖的薄荷畦,“薄荷畦的覆草,都铺好了?”

      “早已铺妥。”阿晚侧过身,引着她走向田埂,“畦面盖了干草,护住地下老根,任凭风雪再大,也不会冻坏。待到来年开春,便能破土抽芽。”

      二人缓步走到薄荷田边。平整白雪铺在畦上,像一层干净素帛,盖住了一整个秋天残留的枯黄叶片。

      四下寂静,风雪簌簌,药农都躲在仓房暖屋避寒。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她们二人,与这片埋在冰雪下的薄荷。

      “一眼看去,只看见白雪。”沈常在低声开口,目光落在雪层之下,“可根还活着,藏在冻土里面。”

      “是。”阿晚轻声应和,“看着死寂,内里仍存生机。熬过凛冬,自会重发新绿。”

      一句话,说草木,也说她们。

      漫长岁月,风波反复,层层规矩与流言如同这场大雪,将所有心事深埋,看似一片荒芜,可心底那份念想,如同薄荷的老根,静静埋在冻土,不曾死去。

      沈常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克制住想要拂去阿晚肩头落雪的念头。咫尺距离,却不能伸手。

      “药庐炭火可足?”她压着声音,以公务为外壳藏起惦念,“雪夜苦寒,夜里值守仓房,万万小心。”

      “炭料充足,不碍事。”阿晚抬眸飞快望她一眼,睫毛落了细碎雪沫,“知微殿冬日风大,常在起居,务必保重。”

      拱门暗影之中,春桃静静立着。风雪模糊视线,可她清楚看见二人始终隔着半步距离,没有靠近,没有私语逾矩。只是静静立于白雪田畦,一同望着被大雪掩埋的薄荷田。

      寒风渐紧,雪又开始零星飘洒。

      沈常在自知不可久留。

      “我该回殿了。”

      “雪路难行,常在慢行。”阿晚躬身相送,停在原地,不再向前踏出一步。

      沈常在转身踏入风雪,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拱门之后。

      阿晚独自留在薄荷畦旁,静静伫立。风雪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俯身,轻轻拨开一小块表层积雪,看见干草之下,冻土安稳,深埋着来年将要萌发的根须。

      白雪覆尽人间颜色,万物归于沉寂。

      所有汹涌情意,都被严严实实地藏在冰雪与宫墙之下,安静蛰伏。只等春风回暖,等待下一次田垄相逢。

      第六十五章,开春,冰雪消融,薄荷再次破土,皇后召沈常在入中宫,同她说起长久以来的所有观察与思量
      第六十五章冰消芽起,中宫论心

      冬雪慢慢消融,冻土化开湿润的泥土。

      药圃里,那片薄荷旧畦率先冒出点点嫩青,细小的芽尖顶开残草,迎着暖融融的春风舒展新叶。沉寂一冬的生机,悄悄重回田垄。

      就在薄荷新芽成片冒头的这一日,皇后遣人传召沈常在入中宫。

      殿内熏香清淡,没有往日处置事端时的凝重。皇后斜倚在软榻上,挥手屏退左右宫人,殿中只剩下她们二人。

      “坐吧。”皇后声音平和,目光静静落在沈常在身上,“今日唤你来,不谈药圃台账,不谈宫中流言。只是和你说说,这些年我看见的一切。”

      沈常在依礼落座,心底微微悬起,安静等候下文。

      “从静云轩旧事,到你将阿晚安置在药庐代管药圃,春桃日日如实上报见闻,我全部看过。”皇后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不带苛责,“这么多年,风波几番起落,流言起了又息。我看你们二人,守住了分寸,没有越出底线,不曾做出损毁名节、扰乱宫规的举动。”

      沈常在垂眸,轻声应答:“臣妾一直谨记娘娘当年的宽宥,不敢逾矩。”

      “我知晓。”皇后轻轻颔首,“深宫之中,人心易变。多少情意,一旦生出,便会贪求更多,触碰红线。可你们不一样。你们所求从不是朝夕相守,只是田垄间短暂一见,借草木寄心念。哪怕流言压身,被迫隔绝数月,依旧守住边界。”

      皇后顿了顿,望向殿外庭院新发的草木。

      “但我也要同你说一句实在话。这份羁绊,本就生于绝境夹缝。如今无风无浪尚可维持,可红墙之内,世事难料。一旦再有风吹草动,旁人不会细辨你们是否守礼,只会凭揣测定罪。我可以一次、两次护住你们,却不能永远兜底。”

      沈常在心口一紧,静静听着。

      “我不打算强行拆散你们。”皇后话锋一转,“但药圃这份安排,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是后宫常在,阿晚是药圃管事,身份横亘在前,旁人的猜忌永远不会彻底消散。”

      “娘娘的意思……”

      “岁月漫长,总有一日,你们要做抉择。”皇后的声音沉缓,“要么,慢慢淡了念想,各自安守本分,此生只做主事与药圃管事;要么,寻一个稳妥时机,将阿晚调出药圃,遣送出宫。离了紫禁城这方红墙,便再也没有这些如影随形的流言与风险。”

      遣送出宫。

      四个字落在耳中,沈常在一时怔忡。

      出宫,意味着阿晚可以脱离深宫枷锁,不必困在药庐,日日活在审视与监视之下。可也代表,红墙内外,一重宫门相隔,往后再见,更是难如登天。

      “你不必立刻答复。”皇后看着她,“春日正好,药圃薄荷新生。你慢慢思量,想清楚,再来回我。这条路,继续走下去,风险只会逐年叠加。”

      辞别中宫,走出殿门。春风迎面吹来,沈常在一路走向药圃。

      远远望见田垄间,阿晚正蹲在薄荷畦边,细心拔除杂草,照料刚刚破土的新芽。听见脚步声,她抬首,躬身行礼。

      “见过常在。薄荷新芽长势喜人。”

      沈常在站在田埂上,看着畦间一片鲜嫩青绿,皇后方才那番话,在心底反复盘旋。

      继续留在宫内,便要永远行走在刀刃之上,风波不知何时再来;若是放她出宫,便是一别之后,山水相隔,相见渺茫。

      “方才皇后召我入中宫,谈及了你。”沈常在压低声线,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娘娘给了一个选择。”

      阿晚手中动作一顿,抬眸望向她,眼底生出一丝忐忑,安静等待下文。

      “一个是维持现状,继续守着药圃,在规矩缝隙里,一年年借着草木相逢,永远活在流言的阴影之下。另一个,寻机送你离开紫禁城,重获自由,只是一旦出宫,深宫宫门重重,再难相见。”

      春风吹过薄荷丛,嫩叶沙沙颤动。

      阿晚垂首沉默良久,指尖轻轻触碰一株薄荷嫩芽。

      两条路,各有取舍,各有遗憾。

      拱门之下,春桃静静立着。她远远看见二人静立在薄荷畦边,知晓中宫这番谈话,将把她们长久以来夹缝里的平静,推到一个抉择的路口。

      第六十六章,暮色降临,沈常在回到知微殿,独自静坐整夜,反复掂量皇后给出的两个选择
      第六十六章长夜独坐,两难思量

      暮色漫过知微殿的窗棂,殿内烛火静静摇曳。

      宫人奉来晚膳,饭菜摆放在案上,渐渐凉透,沈常在未曾动过一筷。殿里安安静静,只剩烛花偶尔噼啪轻响,皇后午后那一番话,反反复复在心底盘旋,两个选择来回拉扯,没有半分头绪。

      若是选维持现状。

      阿晚留在紫禁城,守着药圃与药庐。她们依旧可以借着巡查田垄、核对台账,在白日众人目光之下短暂相逢,看薄荷岁岁枯荣,共看落日与落雪。可红墙之内,流言不会彻底消亡。不知哪一日,又会有旧话被翻起,一点无心的举动,就会引来祸事。皇后的庇护并非永久,悬在头顶的利刃,永远不会真正落下,却也永远不会移开。她们要一辈子行走在夹缝,克制、隐忍,每一次对视、每一句低语,都要小心翼翼,步步如履薄冰。

      可若是选送阿晚出宫。

      离开这禁锢人的宫墙,阿晚便能脱去宫籍,不再是受人管束的药圃管事,不必困在狭小药庐,不必时时活在旁人窥探的目光之中。她可以去外面的世间,看江南烟雨,看旷野长风,不必再为深宫风波悬心。

      代价,却是生离。

      宫门一隔,便是咫尺天涯。宫禁森严,没有正当缘由,出宫之人不得随意返宫,她身为后宫常在,更无缘踏出皇城去寻。一别之后,或许余生,再无机会站在这片薄荷田埂,同她共看一场落日。往后所有关于草木的闲话、风雪里短暂的问候,都将彻底断绝。

      沈常在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药圃的方向。夜色沉沉,远处只能看见模糊的宫墙轮廓,看不见那间药庐,看不见田畦里新发的薄荷嫩芽。

      她想起雪天药庐门前,阿晚肩头落满碎雪的模样;想起黄昏落日之下,二人并肩静立,一言不发,只听薄荷叶沙沙响动;想起南巡归来重逢那日,田埂上克制又隐忍的对视。

      留在宫中,是相守于牢笼,日日担惊受怕;放她出宫,是赠予自由,却要亲手斩断所有相逢。

      没有两全的答案。

      一夜无眠。烛火燃尽数根,天色一点点泛出浅青,长夜将尽。

      另一边,药庐之内,阿晚同样难以安寝。

      白日田埂边听到那两个抉择之后,她夜里久久坐在案前。妆匣打开,素绢囊里的干薄荷、那方桃木刻片静静躺在里面。她指尖抚过木片上浅浅的纹路,心底反复权衡。

      留在宫里,能年年看见薄荷抽芽,能等到她前来巡查的身影,可一辈子困在这红墙之下,二人永远被宫规、流言束缚,随时等候风波降临。离开皇宫,得一身自由,只是再也见不到田埂上走来的那个人。

      天亮之前,春桃去往药圃递送文书。

      推开门,看见阿晚独坐案头,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一夜未眠。

      “昨夜,想必难安。”春桃将簿册放在桌上,轻声开口。

      阿晚抬眸,淡淡苦笑:“两个选择,皆是遗憾。”

      “皇后娘娘把选择权交到你们手上,可无论怎么选,都要舍弃一样珍贵之物。”春桃低声道,“深宫从不会给人圆满的结局。”

      晨曦穿透药庐木窗,落在薄荷标本的绢囊之上。

      一边是知微殿长夜不眠的思量,一边是药庐孤灯下无声的权衡。春风吹过宫墙,田畦里薄荷新芽静静生长,而属于她们的抉择,迫在眉睫。

      第六十七章,几日后,沈常在再赴药圃,在薄荷畦边,和阿晚坦诚相对,一同商议这道两难抉择
      第六十七章畦前对语,共决去留

      几日后,春风和煦,田垄间的薄荷新芽已经铺成一片嫩青。

      沈常在如约来到药圃,没有查验台账,没有检视仓房,径直走到薄荷旧畦边。四下药农都在远处整理土地,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这边的谈话。

      阿晚早已在畦畔等候,看见她走来,躬身行礼,只是这一回,行礼之后没有立刻起身,静静垂首,等候她开口。

      “今日过来,不谈药,不谈账册。”沈常在的声音很轻,被春风裹着,散在薄荷叶之间,“皇后给的两条路,我思量了许久,今日来,想听听你的心意。”

      阿晚缓缓直起身,抬眸望向她。日光落在她眼底,清宁,却藏着沉甸甸的纠结。

      “常在,我反复想过。”阿晚开口,声音微微发颤,“留在宫里,我便能守着这片薄荷,年年等候您巡查而来。可我清楚,红墙之内,流言如草,春风一吹便会复生。今日安稳,来日不知又起什么风波。您身居后宫,一旦被人抓住把柄,累及自身,我不愿如此。”

      沈常在心头一紧:“可若是出宫,宫门阻隔,我们很难再有相见之机。外面世间广阔,是你的自由,却也是你我之间的永别。”

      “我知道。”阿晚低头,目光落在脚下破土的薄荷嫩芽,“出宫,我能脱离宫籍,不必困在药庐,不必时时刻刻活在旁人窥探的目光里。只是往后,再也听不到田埂上的脚步声,不能借着草木,听您讲沿途所见的花草。”

      风拂过畦田,嫩叶沙沙作响,像一声绵长的叹息。

      “两条路,没有圆满。”沈常在轻声道,“留,是共困樊笼,岁岁担惊;走,是赠你自由,忍痛别离。我不愿替你做这个决定,你的余生,该由你自己选择。”

      阿晚沉默许久,指尖轻轻捻起一枚薄荷新叶。

      “我这一生,大半时光耗在深宫。我向往宫外的天地,想看山野间无人管束的草木,看没有宫墙阻隔的落日。可一想到,离开之后,再也见不到这片田,再也等不到您踏雪、踏春而来,心底便空落落的。”

      她顿了顿,抬眼,目光坚定起来。

      “若只是为了年年这短暂的田垄相逢,便长久将自己困在红墙之内,时时让您承受风险,这份牵绊,太过沉重。我想,我选出宫。”

      这一句话轻轻落下,沈常在站在原地,心口骤然一空,仿佛被春风抽空了所有暖意。虽然早已预想过这个答案,亲耳听见之时,依旧难以抵挡那份刺骨的怅然。

      “你想好了?”

      “想好了。”阿晚浅浅吸气,稳住心绪,“红墙之内的相逢,本就是偷来的。草木尚有枯荣,缘分也该有归处。与其一辈子在刀尖上守着片刻相见,不如放手,放我去往外面的世间,好好活着。”

      “出宫之后,前路无人庇护,世间风霜,都要你独自承担。”沈常在声音微哑,“无人再替你考量寒暑,无人借药农之手捎去一句叮嘱。”

      “我晓得。”阿晚微微弯起唇角,是一个清淡苦涩的笑,“但那是属于我自己的风霜。往后我看见山野薄荷,便会想起紫禁城这片畦田,想起这里的春风、落雪与落日。念想不必日日相见来维系。”

      远处传来药农走动的声响,二人都知道,不能在此久谈。

      “我会向皇后回禀你的抉择。待寻到合适时机,办妥出宫的籍册。”沈常在压下翻涌的情绪,恢复平静,“出宫之前,这段时日,我们照旧,照旧在田垄间看草木生长。”

      “好。”阿晚躬身行礼。

      沈常在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缓步离开。走到拱门处,她回头望了一眼。阿晚依旧立在薄荷畦边,静静目送她远去,身影嵌在一片嫩绿新芽之间。

      拱门之下,春桃静静伫立,将方才的对话默默收在心底。

      抉择已定。离别的倒计时,自此悄然开启。往后的每一次田垄相逢,都成了倒数的温存。

      第六十八章,消息呈报皇后,皇后应允,着手安排阿晚出宫的手续,而二人珍惜剩下在药圃相伴的短暂时光
      第六十八章时日倒数,惜伴田隅

      沈常在择日入中宫,将阿晚的抉择如实禀明。

      皇后静静听完,良久微微颔首。
      “既然是你们二人共同的决断,本宫应允。”她指尖轻叩案面,“出宫的手续不能仓促,要寻一个合情理的缘由,以年老放归、免去宫籍的名目送出,才不会引人揣测闲话。此事交由内务府暗中办理,前后约莫需要两三个月。这段时日,一切照旧,不可露出异样,免得旁人起疑,横生枝节。”

      “臣妾明白。”

      走出中宫殿门,春风拂面,沈常在心里清楚,余下的时光,已经开始倒数。

      往后两三个月,药圃一切如常。
      白日里,沈常在依旧按时前来巡查。依旧是田埂上检视药草,核对仓中台账,在外人眼中,一如往日,只是寻常主事检视药圃事务。只有她们二人知晓,每一次相逢,都是余下为数不多的相聚。

      她们不再深究离别,不谈往后山遥路远,只安于眼前这片药圃。

      清晨,晨雾未散,薄荷叶上凝满露珠。阿晚蹲在畦间除草,沈常在立在田埂,静静看着。偶尔低声聊起草木,聊不同时节的采收、晾晒,聊南北草药药性的差别。那些从前藏在心底、不敢肆意言说的细碎话,趁着无人的片刻,慢慢说尽。

      黄昏落日来时,她们依旧并肩站在薄荷畦边,看霞光一点点浸染宫墙,看晚风翻动层层绿叶。不再忧虑流言,不再恐惧风波,只安静享受这短暂偷来的安宁。

      药庐之中,阿晚照旧整理账簿。只是闲暇之时,她会将妆匣里的物件一一取出细看:素绢囊里的干薄荷,那方桃木刻片,还有沈常在南巡时带回的草木手记。这些是深宫岁月留给她的信物,待出宫之后,便要一并带走。

      春桃照旧往来药圃,默默记录见闻。她看着她们,明明已知晓别离将近,却从容平和,没有终日沉浸在悲戚里。只是偶尔,沈常在转身离开药圃时,脚步会放得更慢;阿晚伫立田埂目送的目光,会停留得更久。

      一日午后,四下无人。
      沈常在俯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薄荷新生的叶片。
      “日子不多了。”她声音很轻,“往后我再来巡查,每一次,都当作最后一次。”

      阿晚垂眸,望着满眼青碧:“能好好看完这一季薄荷,足矣。待我出宫,走到山野,若是遇见野薄荷,便会想起这里。”

      “外面山野的风,会比宫墙里面自由。”

      “嗯。只是不会再有红墙下这片畦田,不会再有您踏春而来,站在田埂之上。”

      远处传来药农走动的脚步声,对话就此停下。二人拉开半步距离,重新谈起药材防虫的公事,将满腔不舍,悄悄收进心底。

      时序缓缓向前推移,薄荷一日比一日繁茂。
      药圃的风依旧,草木依旧,只是所有人都看不见,一场安静的告别,正在这满园药香里缓缓酝酿。

      第六十九章,临近离宫那日,二人在药圃做最后的告别
      第六十九章畦间辞春,一别宫垣

      离宫的日子定在初夏。

      内务府的文书已经办妥,对外只说是药圃管事久病体弱,恩准放归原籍。消息压得极静,除皇后、沈常在与经手之人,旁人一概不知内里缘由。

      这一日,便是阿晚离开紫禁城的前夜。

      暮色温柔,漫天晚霞铺洒在药圃田垄,整片薄荷畦长得郁郁葱葱,清冽香气漫溢四方。药农早早收工离去,偌大的园地只剩她们两人。

      阿晚一身粗布旧衣,简单收拾好了小小的行囊。妆匣里的素绢薄荷囊、桃木刻片、那本草木手记,都妥帖收在包袱最内层。行囊很轻,能带走的东西寥寥无几,大多念想,只能留在这片红墙之下。

      沈常在踏着余晖走来,没有携带簿册,没有巡查的由头。

      “明日一早,便要出东华门。”沈常在站在田埂,声音安静,被晚风揉软,“出了宫门,便再无回头的路。”

      “是。”阿晚微微垂眸,目光扫过眼前一畦薄荷,“我来药圃这些年,从初春新芽,守到冬日积雪。这片田,我好好看过了。”

      二人并肩立在薄荷畦边,一步之隔,依旧恪守分寸,没有触碰。

      “往后,无人管束你的晨昏,不必守账簿,不必避流言。山野辽阔,你可以去寻各处的草药,看无宫墙遮挡的落日。”沈常在缓缓开口,喉头微涩,“只是路上多保重,寒暑当心。”

      “我记得。”阿晚抬眼看向她,眼底平静,藏着经年沉淀的温柔,“您在宫中,万事谨言慎行。往后药圃薄荷依旧年年生长,您巡查田垄之时,看见这一片青绿,就当是我仍在此处照看。”

      “我会的。”

      晚风穿过薄荷丛,沙沙作响。这是她们无数次一同等候落日的地方,只是今夜,不再有来日。

      “有些话,藏了许久。”阿晚轻声道,“红墙之内相逢,本就是意外。我从不后悔在药圃相守的这些春秋,看过落雪,看过春风,看过落日。所得已经足够,不必奢求更多。”

      “我亦是。”沈常在轻轻颔首,“人间相逢,未必都要相守到老。至少我们共守过这一畦草木,看过岁岁枯荣。”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暮色浸凉。时辰将近,沈常在不能久留。

      “我该回去了。”

      阿晚深深躬身,行一个郑重的礼。不是平日公事间简单的行礼,是一场漫长岁月的辞别。

      “恭送常在。”

      “珍重。”

      简单二字,便是全部的道别。

      沈常在转身,一步步走向拱门,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积攒许久的克制,便会轰然崩塌。

      阿晚独自留在薄荷田边,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拱门阴影里。晚风掀起她的衣角,薄荷清香萦绕周身。

      拱门旁,春桃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心里清楚,这是她们在紫禁城药圃最后的相见。

      第二日天刚破晓。

      宫门缓缓开启,阿晚背着简单行囊,随内务府差役走出东华门。

      踏出城门的那一刻,身后厚重的红墙彻底隔绝。她驻足片刻,回望巍峨宫阙,而后转身,走向宫外广阔的尘世。

      紫禁城内,药圃的薄荷依旧在晨风中舒展叶片。

      沈常在如常来到药圃巡查。田垄依旧,草木依旧,只是畦边再也不会有那个等候的身影。

      春桃缓步走到她身侧。

      “已经出宫了。”

      “我知道。”沈常在望向整片青碧的薄荷田,轻声道,“从此,只剩草木,年年如故。”

      红墙深处,故事缓缓落下段落。一别之后,山长水远,唯有一畦薄荷,岁岁春来,记着曾经田埂边,那些克制又珍重的相逢。

      第七十章,多年以后,沈常在依旧每年来看这片薄荷田,而阿晚在远方山野,偶遇野薄荷,遥念紫禁城
      第七十章草木长存,两处遥念

      岁月缓缓流淌,一晃数年。

      紫禁城的人事几番更迭,殿宇依旧,药圃却始终保留着那片薄荷旧畦。每年春风一吹,嫩芽破土,长成满畦青绿。

      沈常在身份变迁,宫中俗事缠身,可每一年初夏,她总会寻一个清闲的午后,独自来药圃走一走。

      药圃换了新的管事,往来药农换了一批又一批,没人知道这片畦田藏着一段尘封的旧事。唯有沈常在,照旧沿着熟悉的田埂慢行,停在薄荷丛前,静静伫立片刻。

      风掠过叶片,清香气扑面而来,一如当年。

      她不会久留,只是看一看长势,看一看这片承载了无数黄昏、落雪与低语的田地。没有了等候在畦边的身影,只剩下草木枯荣,循环往复。

      有时春桃伴她同行,立在拱门之下,远远望着。

      “又到薄荷盛发的时候了。”春桃轻声开口。

      “嗯。”沈常在目光落在层层绿叶上,淡淡应声,“年年都长,从未辜负。”

      “不知她在远方,如今过得如何。”

      “无从知晓。”沈常在轻轻摇头,眼底平静无波澜,“出宫一别,断了音讯,本就是当初的选择。只愿她平安,自在看世间草木。”

      千里之外,山野之间。

      远离皇城喧嚣的乡野,一条清溪蜿蜒流过,岸边丛生大片野薄荷。

      阿晚早已在南方山间寻得一处居所,平日里寻药、晒药,过着无人管束的日子。这日进山采草药,转过溪湾,一眼看见溪边蓬勃生长的薄荷。

      熟悉的清香漫上来,一瞬间,她脚步顿住。

      不是紫禁城药圃那片,可气味一模一样。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野薄荷的叶片。风穿过山林,没有红墙,没有宫规,没有窥探的目光,只有山鸟啼鸣,溪水潺潺。

      眼前的山野开阔自由,是她当年选择奔赴的人间。可鼻尖这一缕香气,猝不及防勾起深宫田垄的记忆:春日新芽,秋日落霞,雪覆畦田,田埂上克制的对视,那些藏在草木间,不能言说的心事。

      阿晚从包袱里取出那只素绢小囊,里面残存着当年从紫禁药圃带出的干薄荷。多年过去,叶片早已失了鲜活,香气淡得几乎消散。

      她将囊打开,迎着山风。

      “又是薄荷繁盛的时节了。”她低声自语。

      紫禁城的红墙之内,有人年年赴畦,凭草木怀念故人;
      远山清溪之畔,有人偶遇野薄荷,于清风里遥忆旧时光。

      她们此生不会再相见。

      一在深宫,岁岁看旧畦春生;一在山野,偶遇香草忆皇城。
      隔着万水千山,各自安好,各自守着一份藏于草木之中的念想。
      人间相逢短暂,所幸草木长存,风过之处,两处相思,遥遥相通。

      故事正文到此完结。

      后记

      写给读到这里的你:

      写到这里,这个关于红墙、药圃与一畦薄荷的故事,就真正走到尽头了。

      这不是一个圆满的故事。没有冲破桎梏的私奔,没有久别重逢的团圆,所有的心动与相伴,自始至终,都困在规矩划定的缝隙之间。她们能拥有的,只是田埂上有限的相逢,黄昏里片刻的安静,借草木传递、不能宣之于口的惦念。

      很多人总以为,爱一定要朝夕相守,一定要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可这世间还有另一种感情:相遇恰逢两难,羁绊身不由己,明知前路布满风波,仍珍惜每一次短暂相见;到了抉择之时,愿意忍痛放手,赠予对方自由,把思念寄托在年年枯荣的草木之上。

      她们选择了体面的告别,不是不爱,而是懂得,困住彼此的牢笼,不该是爱意长久的归宿。

      红墙之内,薄荷岁岁抽芽,故人不再;山野之外,清风漫过溪畔香草,回忆安放在心底。山水相隔,音讯断绝,不必相见,不必书信。只要风吹过薄荷叶片,那一缕清香,便是跨越千里、无声的问候。

      人生大抵也是如此。有一些遇见,注定只能相伴一程。那些一起看过的落日,一同熬过的寒冬,悄悄说过的低语,不会因为别离消失。它们会像这片薄荷,静静扎根在记忆深处,每到春风来时,便悄然复苏。

      不必惋惜没能相守。有些相逢,能够遇见,能够彼此珍重,已经是命运难得的馈赠。

      愿你我人生之中,若遇这样不得已的别离,也能守住心底温柔,坦然目送对方奔赴属于自己的旷野。
      愿所有藏在心底的念想,都有草木为证,岁岁安然。

      感谢你,陪她们走完这一段漫长安静的旅程。

      番外·渡口一瞥

      又是数年光阴流转。

      宫中奉命采办药材,沈常在借着差事,随内务府采买队伍南下。这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踏出皇城。车马辗转,一路行至江南渡口,等候渡船装运新收的草药。

      暮春,水汽氤氲,渡口两岸草木繁茂。

      岸边的石阶旁,有个一身素布衣裙的女子,背着药篓,正要登船。她低头整理篓中的草药,一缕发丝垂落颊边。

      只是一个侧影,沈常在的脚步猛地顿住。

      是阿晚。

      阿晚似有所感,微微抬首。目光越过往来挑夫、客商,遥遥撞进对岸那人的视线里。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隔着喧闹渡口,河水滔滔,人群熙攘。她们之间隔着宽阔水面,隔着无数擦肩而过的路人。没有呼喊,没有奔上前,没有握手,没有一句问候。

      阿晚背上的药篓里,隐约露出几片薄荷绿叶。

      沈常在静静立在原地,一身宫装,沉静不动。

      这么多年,她们各自活在当年抉择的结局里。她困出一次宫门,阿晚在山野自在行医采药。她们都好好活着,兑现了当年田埂上那句珍重。

      四目相接一瞬,阿晚极轻地弯了弯唇角,浅浅颔首。

      沈常在亦微微颔首,作为回应。

      仅此而已。

      渡船的船工高声吆喝催促登船。阿晚转身,踏上木板,走入船舱。船桨划入水中,小舟缓缓离岸,顺着流水渐渐远去,身影一点点消融在江南的水雾之间。

      沈常在站在渡口石阶,望着那叶小舟,直至再也看不见轮廓。

      春桃静静站在身侧,一言不发。

      “看见了。”沈常在低声,气息平稳,听不出悲喜,“她很好。”

      “是,看着安稳。”

      “足矣。”

      没有相约,没有重逢,没有后续的故事。茫茫人海,只是一场猝不及防、转瞬即逝的遥遥一瞥。

      不必上岸相见,不必叙说这些年的苦与安宁。当年红墙药圃的心事,早已妥帖安放。

      风掠过渡口,送来淡淡的草木香气。一如紫禁城田垄上,无数个黄昏里,吹拂薄荷的那阵风。

      小舟渐行渐远,深宫归途尚远。

      人海匆匆,惊鸿一面,然后继续各自前行。

      故事至此,彻底落幕。

      致每一位读完薄荷田故事的你

      展信安。

      当你看完最后一行文字,看完渡口那一场遥遥相望、默然别离,属于沈常在与阿晚的深宫草木故事,便真正落尽了终章。

      我知道,很多人读到结局时,心里是轻轻空了一下的。

      我们看过她们在红墙夹缝里小心翼翼的相守,看过风雪药庐的彻夜惦念,看过盛夏无声的隔距,看过春风畦前两难的抉择。我们陪着她们克制心动、隐忍思念、敬畏规矩、畏惧流言,也陪着她们亲手选择别离,把最温柔的牵绊,还给岁岁枯荣的草木。

      这个故事,自始至终,没有轰轰烈烈,只有小心翼翼。

      她们的爱,从不是僭越、贪念、相守占有。
      是雪夜不敢触碰的肩头,是田埂半步之隔的距离,是南巡千里的草木手记,是流言四起时主动退让的相见,是最后为护对方安稳,甘愿一别两宽、山水不相逢。

      深宫最残忍的从不是对立与纷争,是明明近在咫尺,却要时时避嫌;明明心心念念,却要岁岁克制。

      可她们把最难熬的深宫岁月,活成了最体面的温柔。

      有人困于宫墙,守着一畦旧薄荷,年年春风皆念旧人;
      有人归于山野,揽一川清风落日,见草木便忆深宫旧岁。

      没有辜负相遇,没有亏欠彼此。
      该护的时候,拼力相护;该放手的时候,坦然成全。

      这世间最好的情意,从来不止朝夕厮守一种模样。
      还有一种,是成全你的自由,安放我的余生,此生不相见,岁岁皆平安。

      很多遗憾,不是悲剧,是圆满的另一种方式。

      若当年执意相守,只会困于深宫风波,日日惊惶、步步维艰,终有一日被流言与规矩碾碎所有温柔。
      正因她们清醒、克制、甘愿取舍,这份情谊才得以干干净净、岁岁长存,不被世俗磋磨,不被深宫污秽。

      人间相逢,本就大多有始有终。
      有些人,陪你走过最艰难的一程,已是此生最大的馈赠。不必执念重逢,不必遗憾别离。

      就像田间薄荷,春生、夏盛、秋枯、冬藏。
      起落有时,聚散随缘。

      谢谢你,一路陪她们走过春夏秋冬,看过风雪落日,读懂这红墙之内,隐忍又滚烫的岁岁深情。

      愿读完这个故事的你:
      所得皆所愿,所失亦无憾;
      遇别离能坦然,遇相逢能珍惜;
      心底有清风,岁岁有安然。

      从此,山高水远,各自安好,
      风过薄荷处,皆是旧年温柔。

      执笔 敬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