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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假面 初冬的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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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风一日冷过一日，教室里的日光灯管散发着惨白的光。方作龄长袖依旧不离身，哪怕午后教室里闷热，他也不肯挽起袖口。手臂上新旧交错的划痕是藏在布料之下不能见人的秘密，他怕被任何人看见，怕引来追问、猎奇或是鄙夷。
他开始学着护肤。
是偶然刷短视频看见的，说坚持涂抹身体乳，能淡化皮肤上的痕迹。放学之后，他绕路去平价超市，在货架前犹豫很久，挑了一罐味道清淡的身体乳。
回到房间，锁上门，他才小心翼翼卷起校服袖子。灯光下，那些深浅不一的印记横亘在小臂，新旧叠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他挤出一点乳霜，指尖轻轻打圈揉开，一点点抹在疤痕上。
微凉的膏体敷在皮肤上，没有立刻见效，可这是他能想到、用来掩盖痕迹唯一的办法。
他不敢让父母看见，每次都等夜深人静，房间里只剩自己的时候才做。抹完之后，仔细把罐子塞进书桌抽屉最深处，用书本挡住。
中秋连着国庆的长假来了。
家里气氛依旧沉闷，父母很少有空闲关心他。方休尘难得放假在家，大多时间埋在习题册里。
方作龄给自己安排了外出锻炼的计划。
他心里想着两件事。一是锻炼，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变好，不再是那副病恹恹、阴郁单薄的模样。昭著眵喜欢鲜活明朗的人，他要努力靠近那样的样子。二是，运动之后皮肤会泛红出汗，也能顺带配合身体乳，慢慢淡化手臂上的印记。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就换上宽松外套出门，沿着附近的河堤慢走慢跑。
清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稍稍压下心底持续不散的压抑。他跑得并不久，体力太差，跑一小段就要停下喘息。瘦弱的胸腔起伏，呼吸急促，心口隐隐发疼，他也依旧坚持。
路上偶尔会遇见晨练的路人，没人留意这个独自慢跑的少年。
回家之后，趁着洗澡，他仔细冲洗手臂，擦干，再重复涂抹身体乳。
长假期间，他依旧维持那副刻意练习出来的温和模样。
晚饭桌上，杨枝敏看着他每天早出，随口问道：“天天一早出去干什么？”
“出去跑步锻炼。”方作龄垂着眼，语气尽量轻松，“想把身体养好一点。”
杨枝敏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带着习惯性的讽刺：“跑步？新鲜。别坚持两三天就放弃，又开始闷在房间里发呆。”
方言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淡淡瞥他：“锻炼是好事，量力而行，别三分钟热度。”
依旧没有信任，没有一句真心的关心。
方休尘放下筷子，看向弟弟：“坚持锻炼挺好，要是觉得累就不要硬撑。”
方作龄轻轻点头，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我知道，哥。”
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出门跑步，一半是为了改变外在，一半是想借着疲惫耗尽体内翻涌的负面情绪。身体累到极致，夜里躺在床上，才能够短暂逃离无休止的胡思乱想。
假期很快结束，返校。
昭著眵和黄稚雅正式确定恋爱关系的消息，在班里彻底传开。
开学第一天，黄稚雅放学在校门口等昭著眵。两人并肩走在一起，黄稚雅自然地挽住昭著眵的胳膊，昭著眵侧头听她说话，嘴角噙着笑意。阳光落在两人身上，看起来格外般配。
班里不少同学打趣起哄。
方作龄站在不远处，背着书包静静看着。心脏闷闷地疼，但脸上没有流露半分，依旧维持着平静温和的表情。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自己足够明亮，就算不能成为昭著眵喜欢的人，至少还能拥有普通同学之间那份温和的相处。
回到教室，有人主动和方作龄搭话。
“方作龄，感觉你长假回来变化好大，气色看着比之前好了不少，整个人好像开朗了。”
方作龄弯了弯唇角，是反复练习过的笑容：“还好，假期出去锻炼了一阵子。”
昭著眵刚好走进教室，听见这句话，目光落在方作龄身上。少年身形依旧清瘦，但眼底那层浓重的死气好像淡了些许，待人应答从容，不再像从前那样怯生生躲闪。
昭著眵心底觉得欣慰，他以为方作龄真的慢慢走出困境。
“假期有好好调整？”昭著眵路过他座位，随口问。
“嗯，每天出去跑步，也有好好调整心态。”方作龄抬眼望向他，努力让眼神显得明亮，“我不想一直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昭著眵颔首：“挺好，继续保持。”
短短一句鼓励，足以让方作龄心底泛起微弱的暖意。
可这份暖意撑不了多久。
等到放学，人群散去，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方才紧绷着的情绪骤然崩塌，笑容瞬间消失，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他缓缓卷起袖子，看着手臂上那些痕迹，指尖抚过凹凸的皮肤。
身体乳涂了很久，印记依旧顽固。
就像他心底的痛苦，无论怎么伪装、怎么锻炼，也无法真正抹去。白天强行装出来的开朗全是外壳，只要独处，压抑和绝望就会汹涌反扑。
他坐在空荡荡的教室，拿出笔记本，提笔。
【我努力锻炼身体，努力藏好伤痕，学着笑。想变成会被光喜欢的样子。可面具戴久了，好累。】
笔尖微微颤抖，字迹有几处晕开。
他合上本子，把袖口拉好，牢牢盖住那些伤痕。
他还想再试一试。哪怕只是虚假的明亮，也想再多留住昭著眵那一点点温和。
可少年没有预料，伪装需要耗费巨大心力，持续透支精神。裂缝早已遍布，崩塌只是时间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