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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烤茄子的味道 烤串和茄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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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拍了几天,沈玉兰到底还是感到了吃力。
五十九岁的身体,再怎么保养,也扛不住每天一大早就起来化妆、顶着十几斤重的头饰拍古装戏,更别说还有那些激情、亲密戏和一些必须吊威亚才能完成的动作戏。
沈玉兰嘴上虽然不服老,却一有机会就钻进房车里,让林西西给她揉肩按腿,连最爱看的剧本都搁在了一边。
林西西每天都会把她的血压、心率、睡眠时长一项项记在健康记录里。数据不会骗人:收缩压始终偏高,静息心率快,连续几天睡眠不足六个小时。
李导也看得出来,这位最大的投资人兼女主角,体力已经亮了红灯。于是这几日,晚上的收工时间一提再提。从前总要拍到天色擦黑,如今太阳刚偏西,导演就客气地喊了“卡,收工”。
回到酒店,吃完订制的晚餐,再询问安排一下公司那边的事情,沈玉兰就让林西西给她准备好洗澡水。等一套流程走完,沈玉兰十点半准时关灯休息。
这天晚上也是如此。十点半一到,沈玉兰戴着眼罩躺下。林西西轻手轻脚帮她关上卧室的灯,悄悄退出行政套房,回到自己房间。
洗完澡后躺在床上,她突然饿的不行。这一天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除了早上那份剧组工作餐。
晚饭时沈玉兰因为公司的一些事情,不知跟谁发了火,摔了筷子,订制的套餐撒了一地。林西西赶紧让酒店服务员来收拾,又跑去餐厅重新安排了一份牛奶炖雪蛤。但她自己,啥都没吃。
此刻胃里空得发慌,林西西犹豫了几分钟,还是拿起房卡和手机,套了件连帽的薄外套,悄悄下楼。
酒店在县城边缘,出门左转走五六分钟,有一家还亮着灯的小烧烤店。店门口支着塑料棚,里面摆着四五张矮桌。这个点儿客人不多,只有最里头的角落还坐着一个人。
林西西脚步一顿。
那人穿了件黑色连帽卫衣,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桌上摆着几根签子和半瓶没喝完的啤酒。像是察觉到视线,他抬起头——
是许言笙。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许言笙先反应过来,放下签子,朝她点了点头。林西西手心有点冒汗,硬着头皮走过去,声音很轻:“许老师。”
“叫我名字就行。”许言笙说,下巴抬了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这里安静。”
林西西迟疑了一秒,还是坐下了。她不敢坐得离桌子太近,将小凳子往后挪了挪。
老板娘过来,林西西点了几样素串和两串烤牛肉。“来份烤茄子,”许言笙抬头,“再拿瓶啤酒吧。”老板娘答应了一声,在点菜单上记了几笔,转身走了。
很快,烤串和茄子端上来,冒着热气,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窜进鼻子里。许言笙把那盘烤茄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这家店的烤茄子还行,你尝尝。”
林西西道了谢,用筷子夹起一小条,小口咬着。许言笙给她倒上一杯啤酒,忽然问:“这几年,你一直在做私人护理?”
林西西的动作顿了顿。她垂下眼,看着手里的啤酒杯,泡沫正一点点浮上来。“嗯。毕业以后就做了。”
“为什么不去医院当护士?是因为薪水低吗?”
她没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是。我上高中的时候,爷爷得了尿毒症,每周都要透析,我和我妹都要上大学,家里到处都要钱。周总那边给的工资比医院高,我就去了。”
“周总?”许言笙显然并不知道沈玉兰的丈夫姓周。
“就是沈总的丈夫,美琳集团的前董事长。几个月前已经去世了。”林西西解释。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又夹了一条茄子:“当时,周总得了癌症,需要专业护理人员24小时陪护,薪水比医院高两三千……”她声音突然低下去,“我照顾了他两年零四个月。周总这个人……脾气不太好,生病以后更可怕。我每天都像……在悬崖边上走钢丝,底下是黑漆漆的……可还得一步步往前挪。”
许言笙听到这里,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仰头喝了下去。
林西西看了他一眼,脸颊上两个小酒窝浅浅地晃了晃,却没什么笑意:“几个月前,周总走了。沈总留我,给的薪水高了一些,我又签了下来。”她喝了一口啤酒,“工作内容其实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个人而已。而我呢,又把自己卖了一次,价钱高了一些。”
许言笙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懂。”
林西西抬眼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低哑:“被摁着头,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这种感觉,我懂。”他扯了扯嘴角,“我们其实是一样的。”
林西西的鼻子忽然一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那盘烤茄子,没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安静地吃了几口,林西西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当年……你和刘学姐,后来怎么了?我只在贴吧上看过一些传闻。”
许言笙握着酒瓶,沉默了几秒。
“你应该知道,那次她落选了。”他终于说,“海选结果出来那天,她哭着让我也不要去。她说我们可以等下一次机会,或者一起毕业回老家,安安稳稳过日子……我没答应。”
林西西没说话,静静地听。
“后来我签了公司,去当练习生。训练比想象中苦得多,声乐、舞蹈、形体,从早到晚,回到宿舍经常累的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有时候她发消息给我,我要等晚上才能给她回。忙的时候,甚至好几天才能回。”许言笙喉结滚了滚,“她就觉得我变了。后来有一次,她让我找关系,把她也弄进一个剧组。可那时候我算什么?一个刚进组、连台词都没有的练习生,没钱,也没人脉。我办不到。”
他低头,看着瓶子里剩的半瓶啤酒,泡沫已经散了。
“她不信。她说我看不起她了,说我嫌弃她了,然后……就把我拉黑了。从那以后,我们再没联系过。”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林西西看见了他垂下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你的错。”她轻声说,“你那时候,也只是个刚抓住一点机会、拼命想站稳的新人。你帮不了她。”
许言笙抬起眼,看向她。
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湿。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林西西,你倒是还跟七年前一样。”
“什么一样?”
“说话让人没法反驳。”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七年前你塞给我榛仁巧克力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容拒绝。”
林西西的耳朵一下子热了。她不敢接话,也不敢抬头,只能假装去拿纸巾,指尖却碰倒了醋瓶。许言笙伸手过来扶,两个人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擦过。
像被烫到一样,两个人同时缩回了手。
林西西低着头,耳根红透。她小声嘟囔:“一块巧克力而已,许老师,你记性也太好了。”
许言笙的指尖在桌下悄悄蜷起。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也没有太好。”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像是夏夜里忽然飘来的一阵热风,吹得人心里发慌,又不敢去碰。
棚顶的白炽灯泄下昏暗的光,在许言笙深邃的眼窝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隔着矮桌,声音很低:
“林西西,谢谢你。”他眼底浮起一点很浅、却极认真的笑意:“有些话也许你不敢说,但我知道,你在用你的专业,悄悄帮我。”
林西西猛地抬眼,瞳孔微缩,像是没听懂他的话。许言笙却没有移开目光,反而继续看着她。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无奈:“真的谢谢你。我是怎么被摁在镜头前的,我自己知道。可你明明只是个护理师,却肯为了我,去担那种被沈总迁怒的风险。”
说到这里,他垂下眼,停顿了片刻。
在这个圈子里,他见过太多口蜜腹剑的人。有的人一口一个“许老师”,说的话比蜜还甜,转过头却为了一个角色、一点资源,把人往死里踩;也有人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实则在利用他替自己铺路。
可眼前这个单薄的女孩不一样。她的话很少,从来不会说自己做了什么,却能安安静静地,做着她认为对的事。
她身上有某种格格不入的真实和善良——像七年前那块被塞进他掌心的榛仁巧克力,没有华丽的包装,却在一个人最狼狈、最撑不住的时候,给了他最实在、最干净的甜。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林西西,眼底的湿意已经压抑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林西西被他的目光烤的浑身灼热,赶紧端起手边的酒杯,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继续低头去啃烤串。
有好几次,林西西忍不住抬起眼,可每一次,目光撞上他的视线,都像被火烧到一样,匆匆移开,假装去看桌上的烤串和啤酒。
烤串吃完了,啤酒也见了底。林西西看了眼手机,已经十一点四十。她站起身:“我该回去了,明天一大早还要忙。”
许言笙也站了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挡住了棚顶摇晃的灯光。他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我跟你一起走。”
“不用。”林西西摇头,声音很轻,“被人看见不好。”
许言笙点了点头:“也好。那你先走,我过五分钟再回。”
林西西转身要走,却又回过头,咬了咬唇,“许老师……我真的没帮你什么,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许言笙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你不用提醒我。”他说,“我明白。”
林西西一惊。
“但你放心。”许言笙的声音稳稳的,“我不会让人知道,你帮过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林西西,我没想过要利用你。你别怕。”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林西西心口最软的地方。她鼻尖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许言笙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往酒店方向走。
林西西回到酒店,用卡片刷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子上,然后把自己扔到床上。
她直愣愣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海里飘过许言笙星星一样的眼眸和他的话:“林西西,我没想过要利用你,你别怕。”
有热乎乎的东西从眼角流进头发里,她翻过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她转过脸,屏幕上多了一条消息。
许言笙:到了吗?
她回:到了。谢谢你的烤茄子和啤酒。晚安。
那边很快回过来:晚安。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带着泪水笑了一下。
这一晚,她知道了他的过去,他也知道了她的艰难。他们聊了很多,投机得像是认识了许多年,而不是只重逢了几天。
窗外,县城的夜安静得只能听见虫鸣。林西西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烤串的烟火气,和许言笙身上那股冷冽又清亮的味道。
有些东西,到底还是在夜色里,悄悄发了芽。
可他们谁都没有伸手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