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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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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传说中囚禁着最凶穷极恶的罪人,可我到达这里时,只看见了一个人。
他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又或许是脸显地很年轻,轮廓在落下的几缕阳光下很分明。他坐在一张破木桌上,斜斜地靠着墙,听到动静转头朝我看来,我便和那双轻挑又风流的眼睛对上了,那双眼睛,深黑色的,太漂亮,让我想起了浓墨重彩的山水画。他的头发许是很久没有打理了,狼尾尖一直长到了腰际,闪着细碎的金光。
他的腿是在空中随意地晃动着,脚踝处的锁链碰撞着叮当作响。
“新来的?”他从桌上跳了下来,像是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我,“真年轻,你刚开始工作吧?”
我点了点头。他比我高一点,凑地近了,我需要仰头去看他。他的下巴略短,嘴唇却是饱满而丰润的,像个富家的浪荡纨绔。
他歪了歪头,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们让我来的,我就来了。”
他走到桌前,挽起袖子,我看列他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和许多结了痂或留着印的伤疤,他给我倒了杯水:“唔,小狱卒,你知道你的上一任怎么样了吗?”
我摇头:“怎么样了?”
他露出了一个阴恻恻的笑:“疯掉了。这里的人可都是大恶大奸之人,太软弱会被吃地骨头都不剩,小狱卒,你可来错地方了。”
我没理会他的恐吓,向四周看去,这是岛中心的高塔,石阶逡巡而上,那些房间蜂巢似的嵌在墙壁上,门开着,里面却没有人。
我问他:“其他人呢?”
“当然是死了,可能……在鱼肚子里面吧。”他漫不经心地踮了踮脚,铁链在水泥地上拖出尖细的尾音,“我嘛,是蛊虫里挣出来的蛊王。”
我没搭话,呷了口手中的茶,味道怪怪的。
再抬头,我看到他连眼角都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唉,我忘记告诉你啦,这水好像是一个月以前的,味道怎么样呀?”
我朝他笑了下,将茶杯放回桌上。
他笑了起来,重新坐回桌上:“哎呀,真是太有意思啦,小狱卒,你可要晚点疯啊。”然后他荒腔走板地哼起了听不出是什么调子的歌,看起来疯疯癫癫的。
我顺着石阶向上走,将整座高塔逛了一遍,最底层,也就是刚进门碰上他的地方,算作一个大厅,有几张桌子和凳子,还有一架钢琴,看着很老久,从下往上是厨房和卧室,一间房可以住八个人,一共有五十间,我选了最顶楼的一间房,旁边是一个延伸出去的阳台,朝向东方,不过现在是傍晚,海面被夕阳染成了橘黄,像浸在了糖水罐头里。
等我收拾好房间,发现隔壁是唯一一间有人生活过的痕迹的地方,看来是他住的房间。
我走下楼,在厨房里看到了他,他正在做饭,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扭头扫了我一眼,问我: “小狱卒,你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现在连监狱都这么人性化了,除了脚上绑条链,饭都可以自己做。不过那杯一个月之前的水留下的阴影太深,我总觉得他可能会做盘蚂蚁或是一锅耗子肉给我吃,所以我婉拒了他,拉开了冰箱。
他凑上来,一只手搭在冰箱框上,喷洒出的热气扫过耳畔:“小狱卒,你还会做饭呐?”
我弯下腰从他的手臂下钻走了。
他又死皮癫脸地缠上来:小狱卒,要不你做饭给我吃吧?”
我炒了两份蛋炒饭,他却嫌鸡蛋里有蛋壳。
屁事好多。
“爱吃不吃。”
他推了一杯牛奶过来,氤氲的热气袅袅地在空中织成一缕薄纱,我眯起眼怀疑地看他,他便笑了:“这个真不是上个月的,刚拆,保质期还在包装袋上呢。”
他举起手中的牛奶壳:“保质期到6721年8月……”
好嘛,不是上个月的,是六个月前的。
他干咳一声,有些尬尴地拿走了破璃杯,转身走进厨房,嘟囔着:“哪个缺德的把过期的牛奶往冰箱放?”
我觉得还是他缺德多一点。
我问他为什么那么执意要喂我喝牛奶,他说我太矮了,该多补钙。
好没有礼貌。
其实岛上的生活挺安逸的,没有传说中的暴徒,只有一个爱恶作剧挑逗人的他,好幼稚。
这里甚至有几排书架,没事干的时候,我就喜欢随便抽本书看。每个星期都会有人定时来送物资,这里悠闲地不像一个监狱,像个永远无法岂及的世外桃源。外面的世界总是太单调,太繁忙,人们闷头往前走,专注脚下的路,从来没有停下来留意过天上的彩虹抑或是星空,不像这里,坐在阳台上,晚风裹挟着潮咸的海水,抬头,是碎银般广阔的天幕。
他并不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坏到了骨子里,他像个淘气的孩子,总是爱捉弄人,偏偏这座岛上就只有我们两个,他也就只能专挑我折磨。可他是充满活气的,真实的,有温度的。
像太阳,晴天的时候也许因为太灼人而想避开,可阴天却会分外思念。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新世界。
但岛外还有我的家人和我为数不多的朋友,离开他们太久,我有些想他们了。
那天我睡不着,坐在阳台上等着日出,日出时分的风格外冷,我不禁打了个喷嚏,而后我听到了铁链声,紧接着一件外套披在了我的身上,他挨着我坐了下来。
宁静的海风中,只剩下了浪花的翻涌和铁链的摩擦,突兀而又和谐。
他双手撑在身后,慵懒地眯起了眼,声音还带着些没睡醒的沙哑:小狱卒,你怎么啦?”
“我有点想家了。”
“是吗?”他沉默了很久,声音轻到几乎化在了海风里,“那挺好的。”
我尝到了一点咸味。
我问他:“好什么?”
“你还有个家啊,我可什么都没有了。”
朝阳在海平面的尽头渐渐露出一点端倪,橘色的光晕迅速铺展开,拉开了新一天的画幕,天的一端柔晕着慢慢璀璨的金黄,与海面遥相呼应。
天就要亮了。
我扭过头去看他,他的脸却似乎是冻住了,像是什么也没有,又像是什么都凝固在了内里,看不真切。
那股咸味有点发苦。
又是一阵风吹过,带起了他的发,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了一缕。
“不过我现在还有个你啊。”他摸了摸我的头,“小狱卒,你可要晚点走啊。”
“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他沉思了一会:“唔……反人类。”
“反人类?”
好奇怪的罪名。
“嗯哼。”他的脸被光拢上一层金色的纱,往日里那张似乎总在挪揄的脸上此刻却有种莫名的讥讽和悲凉,“小狱卒,你刑法课没好好上吧?《新政府刑法第二十九版》第一百三十六条,一切违反人类伦理纲常、破坏社会秩序的行为视为反人类。”
“你干了什么?”
他只是笑,并不回答。
海面掀起波澜,折射成粼粼的波光,像是一面打碎了的镜子。
我问他:“你的刑期是多久?”
他突然捂着肚子笑地停不下来,我看到他眼角闪着的泪光,好像有人抓了一把星子,一点一片地洒进了他的眼里。
我觉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在这的人可都回不去的,是终身监禁啊。”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轻轻的叹息,随后他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除非死了。”
大厅的那架钢琴也不知多少年了,走了调,也没人调,他却格外喜欢坐在钢琴前,有时弹的我还能勉强听出一点正确的旋律,有时我真的尽力了,偏生每次一曲毕了,他都要自我感觉良好地问我“好听吗”。
好听吗?你说呢?
“狗听了都要摇摇头。”
他十分不以为意地用手卷了卷头发:“承认我优秀有那么难吗?小狱卒,你是不是嫉妒我?”
我会弹钢琴,也会拉小提琴,不过我并不屑于与他为伍,我想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碰那架钢琴了。
初冬的时候,海上格外的冷,我蜷缩在被子里,听见门开了,以及锁链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我睁开眼,月光模糊了他的轮廓,他的手里抱着一床被子。
“小狱卒。“他说,”好冷,一起睡呗?”
我朝里挪了挪,给他腾了一块地,他放下被子也钻了进来。
一张本就不算大的床因两个人而变得拥挤。
他偏过头,长长的头发落在脑后,陷在了枕头的起伏里。我们离地很近,近到我感受到了他炽热的鼻息。
月光下,他的眼睛清澈而又分明,含着盈盈的笑意。
他盯了我一会,突然轻声问:“小狱卒,你知道我为什么进来吗?”
“因为反人类?”
他就低低地笑起来:“那你觉得人类是什么?”
我没想出来,他也没等我的答案,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人类难道意味着按步就班、因循守旧吗?我们拥有自主意识,拥有创造的能力,难道该被压抑在一方天地里吗?”
所以反人类,是改变吗?
“我鼓动了很多人,想要重构社会秩序,把新生带回这个行将就木的世界,”他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哈,但是他们用反人类的罪名将我们逮捕,流放到这座岛上,再也见不得天日。”
我再一次问道:“他们呢?
“都疯了,死了,大概在鱼肚子里面吧。”他沉默了一会,接着道,“他们都是被我鼓动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难道没有罪吗?”
我轻轻搭上了他手臂上陈年的伤疤:“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劝他们的时候弄伤的,他们疯起来会砸东西……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啊……我觉得我也快疯了。”
我抬起手,绕过他拍了拍他的背,他就顺势环住我,将脸埋进了我的肩窝,声音闷闷地传上来:“所以啊,小狱卒,你可要晚点走啊,你要是走了,我也该疯了。”
现在回想起来,原来分开的那天来地这么快。
这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三年,我接到通知,第二天就能升职调回去了。
我不想走,他也不想我离开,我是知道的。
可他却没什么表情地坐在桌子上放空了一会,问我:“小狱卒,你会弹钢琴吗?”
但其实比起钢琴,我更喜欢小提琴。
我问他有没有小提琴,他走到一个隔间,在里面好一阵翻箱倒柜,拿出了一把和钢琴一样破烂的小提琴。
挺好,还挺配。
他给了我一张泛黄的曲谱,我没见过,他告诉我那是他自己写的,叫《新世界大门》。
幕色苍穹下。
灰败的钢琴键和走调的音乐。
我和着生了锈的小提琴弦。
像一个新世界。
他问我:“好听吗?”
我就笑了起来:“狗听了都摇摇头。”
离开那天,平日里聒噪的他意外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金属细细的摩擦声。临到岸边,我扭过头看他:“我会回来看你的。”
“瞎说什么呢?”他催促着我快上船,“能来这的人就再也回不去了,我没什么好留恋的,可你还有很多值得你陪伴的人啊。小狱卒,快走吧,忘了我,别再回来了。”
我看到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海风吹起他的长发,丝丝缕缕地勾连。
回来很没意思,比岛上无聊单调太多太多了,我有点想他。
三年的时间太短了,短到只占了人生漫长旅行的一小部分,短到它会沦为一块褪了色的抹布,连观赏性价值都没有,我却记得他,他的长发,他的那双桃花眼,他脚腕上的锁链。
可当我因为反人类被流放到那座岛上时,我没有看到他。
刚开始我们还有一帮人,但渐渐的,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不在了。
整座岛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开始模糊了和他的界限。
不过听说会来个新狱卒,我为他准备了一杯一个月以前的水,算作接风洗尘。
我想我明白他们为什么会疯了。
觉醒的意识被囚禁于笼中,怎能不困苦,怎能不怨恨。
郁郁不得志,大抵都要发狂。
我知道的,下一个就是我。
等我用钢琴演奏一曲《新世界大门》,再来细细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