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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魂归侯府,寒夜无声辞 黄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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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在身后翻涌成连绵浊浪。
苏菥秋的魂体离开西漠石屋那一刻,便持续承受阳风与天道规则的消磨,一片片莹白光点自魂体边缘缓缓剥落,像是提前预演七日之后的燃尽之局。
异人最后的叮嘱还回荡在识海:“祈天梯献祭一旦开启,再无折返余地。红绳可断,因果可斩,唯独你自身魂魄损耗,无人可替。”
她乘风穿越大片荒原、驿道、连绵远山,一路向着永宁侯府的方向而去。
她没有直接奔赴城郊祈天梯。
三年残魂困于此地,侯府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牵系着她放不下的两样人——白奕,还有尚且懵懂的念秋。
夜色沉沉,京华城门早已落锁。侯府朱门紧闭,墙内灯火稀疏,大部分院落已然安歇,唯独清芷院的窗棂,依旧透出一缕长明烛火。
苏菥秋穿过高墙,轻飘飘落至清芷院窗外。
屋内,白奕正临窗独坐。
白日正阳道长勘府带来的契力震荡尚未完全平复,方才她远赴西漠,红绳一直维系着微弱的羁绊,此刻距离拉远,他心口隐隐一阵阵空落落的钝痛。他没有批阅朝堂案卷,指尖轻轻摩挲那枚贴身佩戴的银络,指腹反复描摹银络内侧一道极浅的刻痕——那是多年之前,苏菥秋亲手为他錾下的小字。
烛火映亮他半边侧脸,鬓边新添的几缕霜白,在暖光之下刺目非常。
他似乎有所感应,抬眼望向窗纸,目光直直穿透虚空,落向她魂体所在的方位。
自然看不见。
可这三年无数次这样的瞬间,他总隐隐觉得,她就在附近,静静看着他。
“今日契息乱得反常。”白奕低声自语,像是对着空气闲谈,又像是心底压抑太久的倾诉,“沈砚已经截下白嵩派往西漠寻访异人的探子,只是白嵩不会就此罢休,他迟早会查到锁魂秘术的源头。”
他微微垂眸,眼底漫开一层浓重疲惫。人前他永远是进退有度、藏锋示弱的永宁侯,只有在这间清芷院内,不必维持任何伪装。反噬带来的隐痛还在经脉里缓缓游走,他微微侧头,按住心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剧烈吐血,只是漫长、无声的忍耐。
苏菥秋悬在窗外,魂体轻轻震颤。
她刚刚才在西漠知晓全部前因后果。
原来最初的术法,本是温柔的弥补。陵山那一记坠崖,是白奕一辈子跨不过去的梦魇,异人怜他执念濒死,才布下锁魂红绳,只求让她残魂暂留,给他一点缓冲的余地。是他日复一日不肯放下的思念,强行逆转契力,将一场短暂的因果弥补,变成了以他寿元换她残魂存续的囚笼。
她怨了他整整三年。
可他自始至终,连一句解释都不能说。
一旦开口,情绪牵动红绳契力,她便会当场魂飞魄散。
院内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晚晴提着一盏琉璃小灯走到廊下,隔着窗低声禀报:“侯爷,后院小郡主方才梦魇,醒了一次,一直说梦见夫人站在她窗边。我已经哄睡了。”
白奕指尖一顿。
“知道了。”他声音放轻,“往后夜里多派人守在她外间,不必惊扰。”
“还有一事。”晚晴犹豫片刻,继续道,“书院那边,不少女弟子听闻今日道门勘府的流言,心中惶惶,担心侯府出事,书院难以保全。”
“无妨。”白奕缓缓开口,眼底恢复了权谋者惯有的冷静,“我明日递折子,将女子书院归入地方善学名录,脱离侯府私设的嫌疑。就算日后我这边再起风波,也能保住她们不受牵连。”
苏菥秋心头一涩。
这是她生前最大的心愿,女子可读书、可学医、可不必困于后宅方寸。他记了三年,哪怕背负一堆致命隐秘,依旧步步为营,护住这座书院。
晚晴退下之后,清芷院重归寂静。
白奕取出一卷旧诗册,正是当年她出嫁之前亲手誊写的诗稿,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他一页一页慢慢翻看,烛火跳动,将他孤单的影子拉长,覆满整面书墙。
苏菥秋穿过窗棂,飘到他身侧。
她伸出手,想像从前一样,替他拂去肩头落上的烛灰。指尖毫无意外,径直穿过他的衣料,只搅起一缕微弱的热风。
她已经无数次做过同样的动作,可今日心境全然不同。
从前是心寒、不解、冷眼旁观。
如今是铺天盖地、无处可解的愧悔。
她不能再继续这样耗下去。
红绳一日不断,白嵩一日不除,帝王的猜忌一日不消,白奕便会持续折寿,所有人都悬在刀口之上。祈天梯是唯一的破局之路。
只是动身之前,她还想再看一眼念秋。
苏菥秋缓缓转身,飘向内院小郡主的寝居。
小榻之上,苏念秋睡得并不安稳,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小手无意识攥紧枕边一枚小小的玉佩——那是苏菥秋当年尚未出事之时,早早为未出世的孩子备好的物件。孩童天生灵觉,总能隐约感知母亲就在附近,只是看不见、摸不着,说不清心底那股熟悉的暖意来自何处。
苏菥秋静静悬在小床旁边,久久凝视女儿稚嫩的小脸。
若她踏完百阶魂刑,燃魂七日之后彻底消散,往后念秋会平安长大,在书院读书学医,远离朝堂厮杀。白奕会斩断红绳反噬,保住余下寿元,守住苏家最后的血脉与她留下的书院。
这是唯一最好的结局。
也是最痛的结局。
她在女儿榻前停留许久,才缓缓转身,朝着侯府外、城郊荒岭祈天梯的方向飘去。
同一时刻,相府密室。
白嵩一身紫朝服未脱,听完幕僚传回侯府勘府的全部消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正阳明明探到阴阳契息,却拿不到实证。”白嵩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笑意,“既然西漠的探子被沈砚截了,那就换一条路。不必找异人,去查三年前白奕离京西行的通关文牒、采购特殊祭材的记录。只要把证据递入宫中,陛下自然会重新掂量永宁侯手中的兵权。”
烛火映在他眼底,漫开沉沉算计。
京华长夜,罗网依旧高悬。无人知晓,一缕亡魂,已经踏上那条燃尽自己,换取全局喘息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