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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十二盏灯 ...

  •   天黑得极快。

      酉正刚过,白鹤城的暮色便沉沉压了下来。

      关外的风卷着碎雪撞在西园的薄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东厢房的书案已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陆执换了一身更显轻便的玄色夹袄,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桌案右角码着西园历年的内库账册。

      账册的纸张泛着陈旧的蜡黄色,边角卷得厉害,显然是被人经年累月地翻看摩挲过。

      老方提着一柄剔铜灯烛的铁剪子从游廊走过,身后跟着个抱着陶油罐的小厮。

      两人脚步放得极轻,顺着西园的回廊,一间屋一间屋外地挑灯。

      陆执原本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隔着雕花木窗看着廊下的光晕。

      一盏,两盏,三盏……

      跳动的火苗在风雪夜里一寸寸蔓延,自正房西次间挑起,顺着折角游廊一路往外延伸,直到偏僻冷清的角门处。

      整整排成了一条笔直的光带。

      陆执收回视线,指尖在案上那本厚重的《西园度支副册》上翻过一页。

      他看得极快,指腹顺着账列一行行滑下去。

      北境边市十二年,他经手过数以万计的马帮盐引暗账,任何微小的账目错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翻到第五页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灯油”一栏。

      “天顺六年十一月,购菜子熟油二十四斤,支银一两二分。”

      “天顺七年十一月,购菜子熟油二十四斤,支银一两二分。”

      “天顺八年十一月……”

      连续十二年。

      每一个月,不论严寒酷暑,不论白鹤城的油价涨跌几何,西园支领的灯油数目永远是一分不差的二十四斤。

      不多一两,不少一钱。

      在门阀世家的账房规矩里,这极不合常理。

      裴家在中州如今虽是日薄西山,可西园终究挂着质子院的虚名。

      外头有转运副使裴承熙盯着,内里有宗老会的挑刺,谁都知道这西园每月的供例拨发极不稳定,遇上逢年过节或是克扣,各样用度浮动极大。

      唯独这灯油,如同钉死在铁板上的钉子,纹丝不动。

      陆执执起狼毫,在墨砚上轻轻掭了掭,随即合上了账簿。

      门外传来了木屐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

      毕叔端着一只粗瓷黑陶碗,脚步微跛地拐进了东厢房。

      热腾腾的药气瞬间在微冷的屋子里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苦涩的当归与黄芪味。

      “先生还没歇下?”毕叔将药碗搁在桌角,声音沙哑低沉,“方才老奴去煎药,见先生屋里还亮着,便顺手倒了碗滚水。”

      陆执站起身,微微颔首:“有劳毕叔。”

      毕叔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掠过案头整齐摊开的账册,眼角那几道极深的刀刻纹微微颤动了一下。

      十二年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眉宇之间,越来越像当年雁回关下那位崔家老将军。

      那种沉如深潭、不怒自威的坐相,哪怕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

      可毕叔背脊依旧弓着,硬生生把胸口滚烫的话全压在了喉咙底下。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宅院里,不认,才是唯一的保命符。

      “先生刚来,夜里风硬,早些睡吧。”毕叔低声道,“二公子那头刚服了药,也躺下了。”

      陆执没有立刻应声,他的目光越过毕叔微驼的肩头,落向窗外游廊那一排悬挂的灯火。

      “毕叔,西园每夜都要点这许多灯?”

      毕叔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满院的风雪里,一排澄黄的光晕摇曳着,在雪地上投下一道道狭长的光影。

      “回先生的话,那是二公子的规矩。”毕叔低声回道,“整整十二盏,从正屋一路排到角门。”

      “因何要点十二盏?”陆执语气极淡,听不出探究,倒像只是随口一问。

      毕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浑浊的眼眶里泛起一丝极难捕捉的痛意,随即又恢复了老仆的麻木与顺从。

      “老奴不过是个粗使下人,主子的心思哪敢妄猜。”

      毕叔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半分无奈与叹息:

      “二公子只说……夜黑路滑,多点几盏,好照路。”

      陆执在袖中摩挲着左手虎口的伤疤,没有说话。

      照路。

      照谁的路?

      裴听雪十四岁被圈禁在白鹤城西园,脚下戴着无形的制度镣铐,半步出不得这宅院。

      在这座形同监牢的别院里,没有故交,没有宾客,白日里连只雀鸟都不愿落下来。

      深夜三更,阖府寂静,点一排通往角门的灯,究竟是在给谁照路?

      十二年前云岭古驿那一夜,那个替他挡了追兵、压着炭盆烫伤了腕子的少年,也是在暗无天日的柴房后头,提着一盏极微弱的风灯,送他上了通往关外的泥泞小道。

      陆执闭了闭眼。

      胸口那枚断了一半的生铜鱼符,隔着单薄的衣衫,冰得刺骨。

      他不再追问,重新坐回案前,抬手蘸了墨,在账册的末尾签下了一个极工整的“陆”字。

      “字迹平整,账目清白。既然是二公子的规矩,那便照规矩办。”

      毕叔长长舒了一口气,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拢了房门。

      屋里重归寂静。

      陆执静坐片刻,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

      凉意顺着咽喉一路压进胃里,激得人脑仁生疼。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了两扇木格门。

      风雪裹着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整座西园在风声中像是一艘搁浅在荒滩上的破船。

      然而就是这条破船的甲板上,十二盏灯火在呼啸的寒风中拼死摇曳,却始终没有灭上一盏。

      最后两盏灯甚至孤零零地挑在临街的角门檐下,火光被雪雾扯得极长,穿透重重风帘,固执地投射在中州湿冷的官道尽头。

      陆执缓步走下石阶。

      他的布靴踏在雪地上,依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回廊中央。

      正房西次间的窗扇开了一条极窄的缝隙。

      屋里的地龙烧得显然不旺,隐隐透出一股苦药味与檀香杂糅的气息。

      窗缝后,倚着一个人影。

      裴听雪换了一身宽大的湖蓝色素缎寝衣,青丝未束,松松垮垮地披在肩后。

      他手里捧着一只铜胎手炉,整个人几乎陷在宽大的软榻里,脸上褪去了白日里那种近乎轻浮的笑,显得苍白而沉静。

      他的目光没有看风,也没有看雪,只是定定地落在那排风灯的尽头。

      看了整整十二年。

      陆执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呼吸彻底敛住。

      他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心头像是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泛起钝痛。

      全府上下都道裴二公子是个没心没肺的纨绔质子,甘愿在这破败院落里当个回不去的闲客。

      可若真是一个心死之人,又怎会在每一个大雪封门的长夜里,固执地燃起这十二盏照路的明灯?

      似乎是察觉到了阴影处的动静,裴听雪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他没有回头,只是极其自然地将窗缝又推开了一寸,懒散的声音穿过风雪飘了出来:

      “先生大半夜不睡觉,是在替西园看账,还是在替我看院子?”

      陆执从阴影中走出,青灰色的衣角在风里轻扬。

      他立在廊柱旁,神色冷峻而规矩,微微欠身:

      “夜深露重,公子体虚畏寒,该关窗了。”

      裴听雪侧过头来。

      雪光与澄黄的灯火交织在他清俊的面庞上,晃出一片半明半暗的阴影。

      他嘴角微微一弯,那抹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又重新挂了上去:

      “西园的夜向来难熬,先生不多看看,怎么知道这里头有多冷?”

      裴听雪抬了抬下巴,指着廊下那排明晃晃的灯火:

      “先生方才看了那么久,可数清了?一共有几盏?”

      陆执站在原地,眼眸沉黑如夜,平稳地答道:

      “回公子,共十二盏。”

      “好记性。”裴听雪极轻地笑了一声,手指在手炉的花纹上摩挲了一下,“不多不少,正好十二盏。”

      陆执抬眼,直直对上裴听雪那双含笑的眸子。

      那双眼底分明藏着极深的落寞,却被一层极其坚硬的糖衣死死包裹着。

      “敢问公子,”陆执的声音很沉,像是一块落入冰原的生铁,“这十二盏灯,究竟是照谁的路?”

      风雪骤然大了一瞬,吹得廊下的灯笼疯狂摇摆,光影在两人之间剧烈拉扯。

      裴听雪面上的笑容微微凝了一下。

      他定定地看着陆执,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瞬,几乎要破土而出。

      但仅仅是一弹指的工夫,那些翻涌的情绪便被他熟练地按了下去。

      “照路嘛,自然是谁走夜路,便照谁的路。”

      裴听雪漫不经心地将身子往软榻深处缩了缩,语气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懒散:

      “白鹤城的路太滑,我怕走夜路的人……认不得回家的门。”

      说完,他像是极乏累一般,随手拉拢了窗扇。

      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响,将屋内的暖意与灯光彻底隔绝在内。

      陆执在冰冷的廊下静静伫立。

      “怕走夜路的人,认不得回家的门。”

      他在心底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喉结沉沉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走夜路的人。

      他是在十二年前的那个风雪夜里,就已经死在关外的人。

      如今借着一口气爬回白鹤城,不过是受了父辈遗命,回来把这条残命彻底押上去,替眼前这只困兽续上一线生机。

      陆执转身,踏着积雪缓步走回东厢房。

      进屋之后,他没有立刻熄灯。

      他在案前坐下,重新取了一盏空油灯,挑亮了灯芯,稳稳地搁在了临窗的木格上。

      窗外,是裴听雪点的十二盏灯。

      窗内,是他多留的一盏。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死寂。

      西园深处,书房的灯火穿透窗纸,与游廊尽头那一排摇曳的光晕无声相接。

      风雪依旧呼啸。

      这一夜的西园,亮了整整十三盏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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