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知年》禄尔夫

3、第 3 章 烬骨知

　　烬骨知年

　　第三章伪证罗网，帝王暗渡

　　退朝的暮风微凉，扫过御史台朱漆回廊。

　　沈知微捧着刚整理好的卫所空饷卷宗，指尖落在纸页密密麻麻的账目疑点上，眉目依旧清冷肃正。

　　今日早朝帝王反常的宽和，终究让她心底存了一丝不安。

　　萧珩太顺了。

　　顺得不像传闻中那位喜怒难测、惯于隐忍权衡的少年天子。

　　可她来不及细究帝王心思，朝堂弊事在前，奸佞未除，她身为谏官，唯有理案纠弊，恪尽职守。

　　“沈谏官。”

　　一道温沉苍老的声音自廊外传来。

　　当朝宰相柳嵩缓步而来，蟒纹朝服沉稳雍容，眉眼带着长者般温和笑意，全然无半分权臣凌厉。

　　谁见了他，都只当他是辅佐新君、稳重谦和的国之重臣。

　　唯独沈知微素来不喜此人。

　　父亲沈清晏常年叮嘱她：柳嵩面善心险，城府极深，逢之需避三分。

　　沈知微垂眸敛神，躬身行礼：“柳相。”

　　柳嵩望着眼前年少锋芒、一身正气的少女，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阴翳，转瞬便被慈和掩盖。

　　“今日早朝，你当庭直谏、不惧君威，实属难得。”他语气恳切，“朝堂太久无直言之人，沈家风骨，果然名不虚传。”

　　沈知微淡淡回话：“食禄尽职，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柳嵩笑意更深，状似随意开口，“你递的卫所空饷一案，牵扯甚广，京畿数名武官牵连其中，盘根错节，年轻人初生牛犊，怕是难查透彻。”

　　他顿了顿，抛出诱饵。

　　“老夫这里，恰好有几份旧年卫所账册副本，可佐证疑点。若你信得过老夫，今夜可遣人来相府取阅，助你彻查此案，肃清军纪。”

　　这话听着，是提携，是相助，是重臣对后辈的成全。

　　寻常新晋官员，早已感恩戴德。

　　可沈知微心头微凛。

　　天下没有免费的助力。

　　柳嵩一手把持大半朝堂势力，京畿卫所本就有他安插的人手，如今主动送账册过来，太过蹊跷。

　　她微微抬眸，语气不卑不亢：“多谢相爷美意，办案取证自有御史台章程，不敢劳烦相府。”

　　她直接婉拒。

　　不沾人情，不受恩惠，不与奸相牵扯半分瓜葛。

　　柳嵩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果然是沈清晏教出来的女儿，骨头硬，心思警敏，油盐不进。

　　越是如此，越留不得。

　　柳嵩缓缓颔首，故作惋惜：“既然如此，便随你。年轻人谨慎，是好事。”

　　说完，他温和拂袖离去，背影沉稳，步履从容。

　　可转身的刹那，唇角笑意尽数敛去，低声对身侧心腹道：

　　“不识抬举。既然她非要查卫所一案，那就——给她送一份死罪证据。”

　　心腹躬身低问：“相爷，如何布局？”

　　柳嵩眸光阴鸷，字字冷沉：
　　“连夜伪造一份武官通私银的密信，落款仿沈知微笔迹，再将几页贪腐暗账，悄悄送入御史台她的案屉。明日早朝，由御史台同僚参她——私藏罪证、私通武官、结党徇私。”

　　“她不是爱查案、爱纠弊、爱劾人吗？”

　　“那老夫便让她尝尝，被人弹劾、百口莫辩的滋味。”

　　借力打力，借她亲手查的案子，反手困死她。

　　无破绽，无痕迹，桩桩件件，都像是她自作自受。

　　心腹立刻领命，悄声退下布置。

　　廊下风声寂寂，无人知晓，一张精密罗网，已然悄无声息罩向刚入朝堂的沈知微。

　　彼时，御书房。

　　暮色沉落，烛火摇曳。

　　萧珩独坐案前，指尖捏着内侍刚刚递来的密报。

　　【柳嵩于御史台外私见沈知微，婉拒相助后，相府连夜布局，拟伪造笔迹、私藏罪证，明日早朝构陷沈谏官结党徇私。】

　　寥寥数语，字字刺目。

　　萧珩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瞬间覆上彻骨寒凉。

　　来了。

　　前世的杀局，提前落子了。

　　前世沈家覆灭，便是从一桩看似寻常的卫所贪腐案开始，柳嵩步步嫁接罪名，层层罗织罪网，最终扣上通敌叛国的滔天巨罪。

　　今生沈知微初入朝堂，锋芒太露，不愿依附柳党，不愿同流合污，注定最先被拔除。

　　内侍垂首小声道：“陛下，明日便是早朝，柳党官员联名上奏，人证物证俱全，皆是铁证模样，寻常辩解根本无用。要不要即刻下旨，压下此案？”

　　萧珩闭了闭眼，喉间发紧。

　　不能。

　　他半点都不能动。

　　他若是明日当庭护下沈知微，强行压下弹劾，便是明晃晃的偏爱。

　　柳嵩老奸巨猾，瞬间便能断定：帝王异常看重沈家。

　　届时不再是小构陷，而是直接提前引爆灭族杀局，沈家会更早、更惨覆灭。

　　他是帝王，手握生杀大权，却唯独不能明目张胆护自己想护的人。

　　这是重生者最痛的枷锁。

　　他可以改国运、清朝堂、平奸佞，却唯独不能暴露半分对沈知微的特殊。

　　萧珩声音低哑，带着隐忍到极致的痛楚：

　　“不压。”

　　“明日朝堂，照常弹劾，照常论罪。”

　　内侍大惊：“陛下！那沈谏官她……”

　　“朕知道。”

　　萧珩抬眼，眼底是无人能懂的血色沧桑。

　　“朕要当众降她的罪，当众罚她俸、贬她职、斥她妄为。”

　　他必须亲手审判她。

　　只有他先冷她、罚她、压她，在外人眼里，帝王厌恶锋芒毕露的沈知微，不喜沈家刚正，柳党才会放下最大戒备，不会即刻赶尽杀绝。

　　前世，他是无故冤杀她。

　　今生，他要自演绝情，假意冤她，暗中保她。

　　一罚一保，一冷一护，步步皆苦。

　　萧珩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口一寸寸疼得发麻。

　　明日金銮殿。

　　她会拿着一身清白，字字铿锵辩解。

　　而他，要端坐龙椅，冷漠无情，当众定她的罪，看她满眼错愕、心寒不解。

　　她会更认定他是凉薄帝王、昏聩君主。

　　会更坚定、更用力地、一次次执笔弹劾他、制衡他、审判他。

　　他亲手推开她的信任。

　　只为换她、换沈家十年安稳喘息。

　　萧珩垂眸，眼底翻涌无尽悔痛。

　　知微。

　　别怪我。

　　这一世所有的绝情、所有的冷漠、所有的苛责。

　　皆是我焚骨重生，换你一世平安的，唯一办法。

　　（第三章完）

　　明日早朝全员弹劾、沈知微百口莫辩、萧珩当众狠心降罪、全场心寒、背后偷偷翻盘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