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知年》禄尔夫

16、第 16 章 烬骨知

　　烬骨知年

　　第十六章秋风辞阙，此去关山

　　御书房窗棂敞开，晚秋的风卷着枯黄槐叶，簌簌落进殿内。

　　内侍捧着那封辞官的奏折躬身立在一旁，纸页工整，字句恳切。沈知微不愿再留京城。诏狱的寒壁、刑堂的血色、朝堂无休止的倾轧，纵然沉冤得雪，那些刻在骨头上的惊惧，难以尽数消散。

　　她想走，想去看一看京城之外的山河。

　　萧珩伸手拿起奏折，指尖抚过纸上字迹，指节微微泛白。

　　两难，沉沉压在心头。

　　留她在京城。他可以给她高官厚禄，给她安稳体面的身份，可以时常相见。可皇城即是牢笼，帝王的情意是恩典，也会是枷锁。宫中流言、朝臣揣测，无数双眼睛盯着，稍有分毫越界，便会招来非议，往后依旧免不了卷入权力纷争。前世的劫难虽已避开，可人心诡谲从未消失，他不敢再将她置于风口浪尖。

　　若是放她远行。往后山高水远，相见渺茫。这一世拼尽一切才换来的相逢，便要就此作别。午夜梦回，那些前世血淋淋的记忆还会反复袭来，往后漫漫岁月，只剩他独自守着全部过往。

　　江山在肩，宿命在前，进退皆是煎熬。

　　长久的沉默之后，萧珩缓缓提笔。朱墨落下，准奏二字，重重落在奏折末尾。

　　“准。赐路费盘缠，通行驿牒，各地府县不得加以刁难。”

　　他终究选择放手。

　　把自由还给她，不把她禁锢在这座曾险些吞噬掉沈家的城池。

　　暮色降临，暮色漫过宫墙。

　　沈知微接到御批之后，收到宫中传召，陛下召她入夜入御书房觐见。

　　夜色沉沉，宫灯沿长廊一路绵延，暖黄灯火映着长长的宫道。她一身素色长衫，褪去官服，一步步踏入御书房。

　　殿内燃着沉香，烟气淡淡缭绕。案头堆叠着如山的奏章，窗外秋风不息。

　　萧珩遣退所有内侍，偌大房间，又一次只剩他们二人。

　　明日破晓，她便要出城离开京城。

　　“陛下。”沈知微微微屈膝行礼。

　　萧珩站在窗前，望向外面沉沉夜色。

　　“奏折，朕准了。”他声音很轻，被晚风揉得有些沙哑，“京城于你，满是伤痕。离开也好。”

　　沈知微垂眸：“蒙陛下保全，沈家方能留存，此恩，知微终生不忘。只是官场险恶，身心俱疲，只想远行江湖，安度余生。”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惘然。

　　“只是臣心中，依旧留有疑惑。这么多回死局，陛下赌上自身布局，那份心意，仅仅是出于君王对待忠良的体恤吗。”

　　又是这个问题。

　　无数次，她快要触碰到真相的边缘，却始终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萧珩转过身，烛火映在他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悲欢。

　　他多想告诉她全部。告诉她大雪诏狱，告诉那一杯毒酒，告诉她那些辗转难眠的长夜，告诉她，他是带着一整个覆灭的旧世，拼尽全力来到这一世，只为护住她。

　　可话到喉咙，尽数堵死。

　　说出来，便是荒诞不经，无人信服。帝王沉溺虚妄旧梦的流言一旦传开，朝局动荡，她亦会被流言反噬。那一份沉重的回忆，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有些事。”萧珩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怅然，“没有答案。你不必深究。”

　　沈知微静静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她看得明白，有一扇门，他永远不会向她敞开。

　　萧珩从案上拿起一物，正是当初那张无字素帛，他将它折叠整齐，递到她的面前。

　　“这个，还给你。往后前路漫漫，不必再困于京城的风雨。愿你此后行路，山河辽阔，再无刀光，再无冤狱，岁岁平安。”

　　没有儿女情长的告白，没有许诺重逢。身为帝王，他不能许下俗世的相守。

　　沈知微伸手接过那方素帛，布料还残留淡淡的墨香。指尖触碰到帛面，无数过往瞬间涌上心头——宫宴雨夜的惊疑，荒山路途的死里逃生，诏狱黑暗之中无声的守护。

　　万千情绪，最后只化作一声轻轻道谢。

　　“谢陛下。”

　　夜色更深，时辰已到，不宜久留深宫。

　　沈知微微微躬身，向后退了两步。

　　“臣，就此辞别。”

　　说完，她转过身，不再回头，一步步走出御书房，走过长长的宫廊。宫灯的光芒，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在转角消散不见。

　　萧珩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空荡荡的宫道。

　　他赢了权斗，平了奸佞，护住了想要护住的人，改写了惨烈的结局。

　　却留不住她。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案边散落的书页。这一世避开了生离死别的毒酒，换来的，却是遥遥千里的生离。

　　第二日黎明，天刚蒙蒙亮。

　　京城外城门。

　　薄雾笼罩旷野，车马已经备好，行囊简单。沈知微登上马车，最后回头望一眼巍峨厚重的京城城墙。

　　这座城池，给过她满门荣光，也给过她灭门绝境。在这里，她遇见帝王隐晦无声的守护，也留下无数无解的谜题。

　　车夫扬鞭，车轮滚滚，马蹄踏碎晨雾，向着远方关山而去。

　　皇宫高台之上，萧珩立于城楼，一身玄色龙袍，遥遥望向城外的道路。

　　只能远远望着，不能相送，不能告别。

　　马车一点点变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此后人间，他守万里江山，她游四海山河。

　　同处一片天地，却再难相见。

　　他守着独属于自己的，两世的记忆。前世的失去，今生的放过。

　　天空辽阔，秋云缓缓流动，就像故事最开始的那句——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失去的过程。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