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口木十

3、夜谈 沈

　　沈来仪举着油灯，循着声响摸过去，就看见柴火堆旁蜷缩着一团火红的身影。
　　狐狸？
　　他们这村外小山上还有狐狸呢？
　　沈来仪又靠近几步，蹲下身观察它。
　　小狐狸有一身浓密皮毛火红，一条长尾巴蓬蓬松松，自身后打了个圈，环住了身体，末端一点白色与嘴筒子的白毛相连，此刻，这狐狸正眯着眼睛盯着他，叫他有些不自在。
　　哎，为什么被狐狸看着会不自在？
　　.
　　梛梛儿不喜欢被人打量的目光，就算长得好看也不行。
　　此刻挨着这个少年郎的目光，他浑身不自在，见他还想伸手摸自己，全身的绒毛都要竖起来了 。
　　只是不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手刚伸出来一点就又缩了回去。
　　.
　　沈来仪背过身，在灶台上翻找着什么，一边嘴里还嘟囔着，“难怪爹娘不让我知道呢。这毛色这么漂亮，做成狐裘献给县令，他们指定喜欢呢。”
　　梛梛儿：“？”
　　就见小少年翻出一把小刀来，重新转向了他。
　　梛梛儿：“！！！”
　　他的嘴被绑着，只得从喉咙口发出一声呜咽，滚着身体想躲。无论他从前多厉害，现在只是一只被绑了的狐狸。
　　“哎！你……咳咳，你别怕。”沈来仪往柴堆这赶了两步，就拉扯到了病，惹得他咳嗽两声。偏生他又怕惊扰了爹娘，只能压着嗓子，将其抑在喉咙口，低低地咳出来。
　　后果就是本来两下声响的事，现在硬生生磨得他脱了大半力气。
　　待沈来仪终于缓过劲来，脸色又苍白两分。他手里握着小刀，将绑着狐狸的麻绳勾出来割碎。
　　“好了，我没想把你做成狐裘。现在自由了，快走吧。”
　　说罢，他站起身，屏气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准备回房间休息。
　　却见那狐狸缀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
　　他疑惑看向狐狸，狐狸也抬头看他。
　　于是原本打算驱赶的话绕了一个弯，变成了：“不想回山里去么？那就留下来陪我聊聊天吧。”
　　.
　　沈来仪舍不得将油灯一直点着，进了屋便吹熄了。于是世界又变成了一团黑暗。好在，清透的月光三三两两穿过纸窗，融化了些许胶着的黑。
　　房间里，一团模模糊糊裹着被子的人，一只挨着人蜷坐着的狐狸。
　　“哎，你要不理我远点，万一我的病也能传给你呢。”沈来仪隔着被子轻轻推了推狐狸。
　　而狐狸只淡淡看了一眼他，没理，垂下头靠在了床上。
　　“好吧好吧，你不愿走也行。我猜呢我的病也传不到狐狸身上……说点什么呢。”沈来仪背靠着墙壁，遥遥望向纸窗。似是想透过这扇窗，跑向广阔的天地去。
　　“……其实我能感觉得出来，我没多少日子了。”
　　“这副身体早就烂透了。咳得一天比一天厉害，自己休息不好，也惹得爹娘不得安生。”
　　他伸出手，抚了抚狐狸的绒毛，“你生得这般漂亮，放到集市叫卖一定是最抢手的一档，能卖不少钱。其实爹娘从前不是爱财的人，都是为了我这病……要想治病，就要买药、看大夫，哪一样不要花大钱？”
　　“他们就开始拼了命地赚钱。娘亲没日没夜地做女工，到了深夜实在看不清才去睡下。爹以前是个书会才人，鲜少下地的。现在也是天天往山里跑，砍柴、采食、捕猎，什么都干。”
　　“所以他们才抓了你，就是想换点钱来医病。”沈来仪收回覆在狐狸身上的手，轻叹一声，“……可是我不想这样了，何苦为了填补一个无底洞，将自己累到这般田地呢？不如都接受命运，放任我早早去了，他们也能重新过上正常生活。”
　　狐狸抬起低垂的头，往被子里的人那蹭了一蹭。
　　沈来仪低笑一声，“辛苦你这样宽慰我了，总觉得你能听得懂人话一样。”
　　他低头去看狐狸，黑暗中，狐狸也在看他。透过模糊不清的视线，仿佛能读懂狐狸在回应他：我本来也能听懂。
　　“……”沈来仪撇开了头。他觉得自己鼻头有些发酸。
　　“嗐，我说这些做什么。”年轻的漂亮男孩呼了口气，重新面对着狐狸，“总之呢，我不想让爹娘再为我这个病变得像是掉钱眼里的人了。你要是不想走就待我这，保准你安全。要是哪天你想回山里……直接走了就行！ ”
　　……

　　看着窗外渐渐显现的光亮，和手边刚刚睡下的一团火红，沈来仪迟来地觉得自己大概是寂寞了太久，疯掉了。
　　自己竟然一个人，和一只狐狸，聊了一宿？
　　天呢。
　　总觉得荒谬。
　　不过……将一些话说出来以后，确实也轻松了不少。
　　他拉起棉被，将头一蒙。打算就这样睡过去。什么病啊疯啊的，都和他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