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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台上的那首歌   高二那 ...

  •   高二那年冬天,我十七岁,站在自家楼顶天台上,第一次听见那首歌。

      风很大,把耳机线吹得贴在我的脸上,像一根细细的、温热的血管。我把音量一格一格往上拧,拧到最大,让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盖过风声,盖过我脑子里那个从早到晚都在说“你不行、你废了、你完了”的声音。

      他唱:别急着走,天亮之前,还有很长一段黑,我陪你数完。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甚至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是后来我从播放记录里,一遍遍翻过来翻过去才把它翻出来的。

      我只知道,那一刻,我决定再多活一天看看。

      那个男人的名字,后来一直在我的青春里陪伴着我。

      他叫陆声。

      我用了整整五年,从一座连站牌都蒙着灰的小城,一路把自己磨成能站在他面前的人。我以为我是去还一样东西的——一样很久以前、隔着耳机和信号送给我的东西。

      可真正见到他的那天,我才发现,他已经不是歌里的那个人了。

      他变成了一个快要被自己放弃的人。

      而我,来得刚刚好。

      那一天,成绩单是从后往前发的。

      班主任老陈有个习惯,念总分的时候不念名次,只念分数,让每个人自己对号入座。他说这样“保护自尊”。可我们心里都清楚,分数从高到低往下排,越往后念,越像一场公开处刑。

      “五百三十七。”

      “五百一十二。”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咕噜的声音。我的手心在出汗,把桌角那张便利贴泡得发软。

      “四百零六。”

      老陈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越过一排排后脑勺,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根针,扎进去又立刻拔出来,可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苏晚。”

      四百零六。年级第一百八十四名。

      半年前,这个名字的前面,对应着的是“年级第二十七”。

      我从讲台前走过去拿卷子的时候,脚底下像踩着棉花。同桌的笔尖顿了顿,斜前方的女生飞快地回头又转回去。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不是恶意的,甚至有些是同情——可同情比恶意更让我无地自容。

      我回到座位,把卷子翻到背面,不看那些红叉。红叉太多了,多到像一片烧焦的林子。

      那节晚自习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的天早黑透了,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有人在墙上挣扎。

      我家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道声控灯坏了一半,我上楼得靠跺脚,一层一层把它们喊醒。

      推开门的时候,饭桌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是我妈精心准备的晚饭。我爸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瓶没喝完的啤酒,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是本地新闻。

      “回来了。”我妈从厨房探头,笑得有点小心。

      我“嗯”了一声,把书包放下,坐下,低头吃饭。

      我爸不看我。他这个人,生气的时候从不骂人,他只是沉默——那种沉默比骂更沉,像一整个下午压在屋顶上的乌云。

      吃了三口,他开口了。

      “成绩单。”

      我从书包里翻出那张被我折了两折的纸,递过去。

      他展开,看了很久。久到我筷子上的饭粒都凉了。然后他把纸放下,啤酒杯“咚”地磕在桌上。

      “四百零六。”他念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很平,“苏晚,你知道我一天跑多少趟车吗?白天不敢歇,晚上不敢睡,就为了多拉两个客。你妈在超市站一天,脚肿得鞋都穿不上。我们俩省吃俭用,图什么?”

      我把头埋得更低。

      “我不图你考多好,”他忽然把声音放低了,放得几乎温柔,这反而让我更怕,“我就图你别把路走死。你高一的时候多好,你自己知道。怎么到今天就不一样了?”

      我想说我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课本上的字会自己散开,老师讲的话飘在头顶,我明明坐在那儿,魂却飘在很远的、很冷的地方。不知道从哪一晚开始,我躺下就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到天亮。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说出来像在找借口。

      “我……我会赶上去的。”我听见自己说。

      我爸“哼”了一声,端起酒杯,一口喝干。“赶。你现在拿什么赶?还有一年半,你以为一年半很长?”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吃饭呢,先吃饭,孩子心里有数。”

      “她心里有数就不会考成这样。”我爸把碗往我这边一推,“你自己看着办。”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哭。哭是奢侈的,眼泪也得留着明天上课的时候,趁老师背过身,偷偷擦掉。

      我打开台灯,摊开数学卷子。第一道大题就不会。我盯着那些公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我爸那句“别把路走死”在反复回响。

      走死。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路已经走死了呢?

      那阵子我瘦了八斤。我妈说我是长身体,其实是我吃不下。我半夜常常醒,醒来就去阳台站着,看对面楼里零星亮着的窗,想那些窗后面的人是不是也都睡不着。

      我开始害怕天亮。因为天一亮,我就要去学校,就要面对那些我追不上的进度、那些我说不清为什么考不好的分数、那些似鄙夷非鄙夷的目光。

      那天周末,我一个人爬上了自家楼顶的天台。

      我也不知道上去干什么。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我往下看了一眼——六层楼的高度,下面是小区的花坛和一排停着的电动车。我看着看着,腿有点软,就往后退了两步,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太累了。

      我掏出手机,本来只想找个声音,随便什么声音,把脑子里的吵闹盖住。

      那是我第一次点开那首歌。

      封面是暗蓝色的,像天快要亮之前的那种蓝。

      歌名很短,四个字。

      《天亮之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台上的那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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