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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久别重逢 卷土重来 重逢 ...

  •   此番前去路途遥远,结果尚且不知,面对过现实的无数次打击后,那点残存的希望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常柏镇再次侧过头,这里已然深入内陆,没有生机,通体灰蒙蒙的一片,显得格外凄凉。他想起昔日在瀚城的冬天,初二的时候,母亲去世,那个冬天瀚城罕见的飘了雪,身边同龄人都对此格外兴奋。只一个课间教学楼前积的薄薄一层雪基本已经被同学取用干净,上课低头看下去,走廊密密麻麻的脚印……反复权衡后,人生中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候还是在遇到她之后。雪地车在雪原上轻微颠簸,史迪奇挂件在玻璃前微微震动,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常柏镇停车休息。
      打开先前的笔记和手机,第二次动用设备权限查询了当年船体信息。常柏镇何尝不知道真的查下去要涉及管理层甚至影响自己的前程,危险重重,可这些事情自己不去查明,又要谁来查明,他总觉得谢知卿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想到这里,感到有些头晕,常柏镇以为是车内有点缺氧,稍微开了开换气阀。身体微微后仰,任由各个疑点在脑海里尽情碰撞,短暂休息过后,再次上路。
      像这样不知重复了几次,长时间驾驶疲劳感已经席卷全身,常柏镇呼吸有些急促,拧开一点换气阀可是没什么作用,想大喘一口气却总觉得气不够,行驶间,听见车底传来几声脆响,他立刻警惕起来。翻动卫星地图,看到这是一处冰崖,且此时已经深入通道,要是退回风险更大。他只能暂时放缓车速,祈祷不会有事发生。可冰裂的脆响越来越密集,一阵恐惧袭来同时气息更短促,有些憋的难受,偏头顺便看了一下目的地位置。
      最可怕的事还是发生了。或许是因为雪地车的震动影响到冰崖,车顶传来敲击声,随后是一整块碎冰轰然崩落,重重砸在副驾位。整个雪地车猛得刹停,驾驶室整体向内塌陷,冰块骤然下坠,打的常柏镇措手不及。整个冰块把他挤向车门,只留下一小段活动空间。不过好在没被砸中头部,但是右肩传来猛烈的钝痛,他左手捂住肩膀同时咬咬牙,很幸运车门没有被砸坏,还能照常打开。
      他不敢大意,尽力放轻脚步,拿起后面的背包缓缓离开。奈何右肩实在疼痛,导致无法正常行走,脚步一轻一重,此时胸口愈发憋闷。即将离开冰崖地段时,背后的冰块再次坠落,狠狠砸向他的右腿,受到重力冲击,整个人踉跄摔倒在地。下肢传来剧痛,以至于他顾不上肩头的伤,用力将冰块拨开。好在冰块不算很重,勉强站的起来,抬头一看,冰崖缺口就在正上方不远处,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尝试继续行走时,右腿痛感直冲脑门,又一个踉跄摔了下去。嘴边被冰雪刺激,面部微颤,伸手去擦掉冰水,胡子格外扎手。他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收拾自己了,可以说根本没心情收拾自己。最后只好跛行向前,不久后,天空微微飘起雪粒,到底走了多久他无从得知。
      头顶墨绿的极光交错纵横,就像理不清的千头万绪,看不到尽头。一阵寒风吹过,几颗雪粒粘在常柏镇脸上,吹得他满心委屈。一路上奔波劳苦,每次都想着咬咬牙就过去、咬咬牙就看到希望,可哪一次看到希望了?四年来无数次被骗无数次受冻无数次失望,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脚步越来越沉重,每一次右脚落地都传来剧痛,加上右肩的痛,整个右半身似乎都不再属于自己。胸口的压迫感越来越重,额头不断冒出冷汗,头顶刺骨的疼,神志开始涣散……
      放弃了,真的放弃了。他不再追求那个遥不可及的目标,不再去找那个生还概率渺茫的人。双腿膝关节又酸又卡顿,右腿钻心的疼,他明白一旦停下就再也走不动。伸手摸到手机,发现已经死机,手机界面停留在他记下的那几条证据,尝试点击,却因手指僵直手机径直滑了下去。尝试弯腰去捡,却发现根本没办法,轻微俯身又会加大胸腔压力,身体开始颤抖。
      “算了,不捡了,到哪算哪吧……”
      没有载具,没有定位,寒冷刺骨,此刻葬身雪原,孤身一人留不下遗言,雪原辽阔甚至没人能发现尸骨……算了,他也算和她走过同样的路了。
      行进了不知多久,隐约看到远处微弱的光点。艰难挪动几步后,光源变得清晰。常柏镇清楚的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整个人越来越乏力。看到光源又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艰难向前挪动,眼前的光源越来越清晰,可他近乎脱力。
      常柏镇扔下背包。寒风再次吹过,全身的颤抖渐渐消退,眼前除了越来越清晰的光源,还有几个模糊的白点,是睫毛上冻住的雪花。距离渐渐拉近,双腿已经不受控制,只是机械的挪动,呼吸又浅又急,根本吸不进多少空气。
      短短几步,对他来说已经走了太久太多,光源渐渐清晰,附近似乎是一个庞大的建筑群系,透过玻璃隐约看到一些陈设,和一个模糊的人影。
      整个屋里光线充足,面前是一块似乎没有边际的大玻璃。常柏镇缓慢移动,直到光线透过玻璃打到他脸上,似乎这样能减轻身体上的寒冷。视线已经模糊,仅存的意识支离破碎,通体的寒冷疼痛早已压过理智,他开始觉得,这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
      屋内的人影渐渐清晰,哑光米白色礼服在灯光下更显质感,映入眼帘的是一记忧郁清柔的侧脸,她似乎是坐在一张球桌上;整体线条纤细柔和,不刻意绷直的后背和微微向下低的头,冷白的光线竟也变得柔和。常柏镇眉眼微微上抬,右半身的疼痛还在继续,恍惚的意识被眼前朦胧的景象击中,以为是天国仙子的引渡。
      屋内的人似乎发现了他,但双腿已经不听使唤,或者说意识模糊以至于他想跟面前的天国仙女走。一瘸一拐来到玻璃前,在白炽灯的照射下,她的五官渐渐清晰,眉眼的弧度、肩背的线条,熟悉的整体感觉涌上心头。他看的那么真切,是她最初的模样,是她没有经历那么多事之前的模样。胸口因为这片刻的惊异更加憋闷,常柏镇用力咬咬牙,待到她走到玻璃前,摸出口袋里的史迪奇。
      她笑了,笑得那么温暖。常柏镇还在想这是不是幻影,胸部的窒息感突然加重,连带整个人都有些发晕。他沉醉在死前走马灯里,面对这般温柔的景象,他再也不愿脱身,接受在这样美好的景象里离去。
      史迪奇在风里摇摆,常柏镇还沉醉在她的笑里,转眼看到泪水在她脸颊滑落。他不明白为何在幻境里她也要流泪,他自始至终都认为所有苦难都该由他自己承担。他抬手,想为她拭去眼角的泪,肩头一阵钝痛袭来,眼前天旋地转,随即彻底栽倒在地。
      面前的玻璃上留下了一点扇形的雾痕。
      常柏镇耳边传来几声沉闷的敲击声,但他已经无力起身,随后那几声闷响也淡下去。
      谢知卿见他没有反应,那些内疚委屈全然被巨大的恐惧笼罩,她无法接受再一次的失去,以至于彻底乱了阵脚。手机反复按错,不知输入了多少次才拨通,等到接通开口已经语无伦次,紧紧盯住常柏镇的状态,直到急救人员赶来。
      谢知卿一把抓起裙摆向上提起,拼命往急诊大厅赶,方才巨大的情绪波动让她腿脚发软,身体有些不受控制,冲出几步身子就踉跄一晃。到达急诊大厅后亲眼看见常柏镇被推进抢救室,厚重的门“咔嗒”一声关上,将彼此隔绝。鬓间碎发散落,她才发现自己的发髻已经崩开,除了几缕发丝被泪水打湿,余下的长发乱糟糟垂在肩前。后退几步,径直跌落在长椅上,却又被礼服束缚。那些烂熟于心的急救知识在脑海里翻涌,她清清楚楚知道现在该怎么处理失温,保护外伤。可这些急救知识现在显得毫无用处,她不能亲自动手,不能帮到常柏镇分毫,唯一能做的只有等,漫长的等。
      极夜无边的黑暗将整个研究所笼罩,室内暖白的光、发黄的墙壁将个人悲喜暂时封存,风雪过后又是一场焦灼漫长的等待。谢知卿枯坐了不知多久,期间想了无数种可能,时不时滑落的泪水晕开了脸颊的粉底,直到抢救室的门再次被打开。常柏镇静静躺在转运担架上,身体被盖住大半,监护仪随移动发出“滴滴”声,快速穿过走廊,往ICU方向转运。周大夫拿着病历夹走出来,抬眼看到靠坐在长椅上的谢大夫,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呢,认识里边的人吗?”
      谢知卿听罢点点头,追问道:“周大夫,他怎么样,失温吗,还有呢?”满脸泪痕,微花的妆,整个人显得格外憔悴。
      “你是他什么人?”周大夫问道。
      谢知卿微微低头,轻轻抿了抿嘴唇,回复:“是我爱人。”
      周大夫听罢点点头,问道:“叫什么名字?”
      “常柏镇。”周大夫默默完成记录,他没有啰嗦注意事项,只是平静的说这常柏镇的病情。
      “他腿骨折了,肩膀挫伤很严重,抢救时发现心脏出了问题,另外有些失温。现在暂时稳住了,但情况还是危险,得送ICU继续观察……”谢知卿签完所有手续后,才回到宿舍换了身便衣。
      一把冷水浇在谢知卿脸上,此刻她已经不知道是悲伤、恐惧还是庆幸,常柏镇一路踏雪前来,尚且不知道他到底走了多久,甚至不知道他怎么找到这里。向后一仰,整个人躺在床上,又是一阵恍惚,她开始质疑,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常柏镇,这一切到底是不是她的梦境。如果这是梦境,此刻她该醒来,还是继续睡下去,她无从得知。
      邬庭潇(邬教授)办公室。
      “教授,急诊那边来了个人。”秘书语气有些仓促,邬庭潇吹了吹茶水,对着电脑笑道:“来了就来嘛,着什么急,叫什么?”秘书面露难色,试探的说道:“常,柏镇。”邬庭潇听罢满脸惊异,不可置信的又问了一遍。
      “谁?”秘书再次回应道:“常柏镇。”邬庭潇立即起身往医务部赶去。
      常柏镇意识模糊,总是隐隐听到报警声,有时以为回到了那场爆炸,右腿和肩头还在隐隐作痛,但很快又陷入昏迷。次日谢知卿来到ICU门口,周大夫告诉她:“根据造影结果来看,可以确定是应激性诱发的心肌病……”
      谢知卿听罢微微低头,没有回应。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时,只是手指微颤,呆呆坐在门口长椅上静了好久,走廊人来人往,不知坐了多久,准备起身时,偏头恰好和邬庭潇对视。她下意识微微收紧肩膀,转移视线快步离开。
      距离下次太阳升起不知还有多久,交班之后,谢知卿和几个学生来到档案室,手把手教他们写病历整理病案,钥匙扣上的U盘轻声作响。
      常柏镇意识逐渐清醒,右腿和肩头依旧疼痛,耳边设备声响变得清晰,上次幻觉的内容还在心底回味,门外传来医生的交谈声,片刻后,他被转到普通病房。这间病房比较宽敞,温和的光,恰到好处的暖气,整个房间只剩钟表清脆的摆动声,不久后,他便沉沉睡去。
      谢知卿签字登记后,将常柏镇的衣物悉数取回,回到宿舍,将封条打开,一股潮湿腥闷的气味蔓延开。本想拿回手机,将口袋摸遍也没发现手机,只有一盒被泡软的香烟。她小心打开烟盒,发现烟支已经少了大半,微微蹙眉,轻轻放回,只身向病房楼走去。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常柏镇逐渐清醒,但通身的倦怠让他舍不得睁眼。微微偏头,闻到一阵淡淡的清香,是清简的布香,于是他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米白色袖管,一小节浅灰色布料微微露出。抬眼望去,手指纤细,淡青色血管在手背微微浮起,腕间有浅浅的疤痕。直到手臂轻轻落下,熟悉的脸庞再次在眼前浮现。他直直撞进谢知卿的目光里,骤然的对视让他有些发晕,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谢知卿面部线条柔和,眉目泠然,不加修饰也掩盖不住的通体忧郁气质,与从前全然不同了,对她面貌的熟悉中又混杂了点陌生。心里好似吹过一阵微风,荡起一丝涟漪,常柏镇不由避开视线,但那真切的思念又让他忍不住看她的脸。
      谢知卿静静看着他的脸,印象里锐利坚毅的眼神全然不在,不带血色的苍白面庞加上浓密粗硬的胡茬,更显得虚弱。她眉间微微蹙起,眼睑微微下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思来想去,只说了一句:“喝点水吧。”随即拿起床头的水杯,打开吸管。
      常柏镇尝试起身,奈何胸口泛起沉闷的乏力,微微皱眉,只好作罢。谢知卿踩动床底的踏板,升起病床,随后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常柏镇轻微抿了一小口,温度刚好。随即微微侧头,胡茬在枕套上摩擦,发出细碎的声音。谢知卿发现了这一点,默默拿起手机,随后手表的闹钟响起。
      “一会我让李叔来陪你,我过会再来,好好休息”说完谢知卿缓缓起身,走出病房。轻轻合上病房的门后,压制的情绪才翻涌了上来,方才快要皱起却收住的眉毛,此刻终于微微蹙起。那天的景象不断在眼前浮现,孤身一人,两手空空,活像被赶出来的模样,可又怎么会……他的小队到底怎么了,述职报告上到底为什么没有他的名字?她脚步尽力放缓,维持外表照旧,不知不觉来到门诊部。
      不久后,邬庭潇带着两个青年来到病房,即将进门时,又示意他们不要进去。
      此时常柏镇胡茬已经刮干净,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不少,听到门口动静,缓缓睁开眼。李叔将他床铺升高,静静离开。邬教授缓缓开口:“柏镇,听说你醒了,过来看看你。”
      常柏镇抬眼看着邬教授,满脸的惊异,“老师?”
      邬庭潇微微点头,满脸关心担忧,放低声调,慢慢的说:“遭了这么大罪啊,好好休息,在我这什么都不用想。”常柏镇听罢想追问,“老师?”邬庭潇轻轻摇摇头,眼底浮现出一丝欣赏,似乎是看透一切一般,回应道:“什么事以后再说,现在你就好好休息。”随即缓缓离开,临走还招呼李叔放下了病床。
      邬庭潇的突然出现搞得常柏镇满心疑窦,他记得这个研究所隶属自然规律调研基地,却不明白导师为什么不在总部在这里。李叔调暗了灯光,困意袭来,他带着满心疑惑睡了下去。再次醒来,谢知卿又出现在他眼前。她看起来异常平静,无论是动作还是语气,平静的像对待一个客人。这番平静,让常柏镇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静静看着她忙碌。加上几个小时前邬教授莫名出现,让他摸不清局势。
      “你手机去哪了?”谢知卿发问,语调平平,常柏镇不知怎么回答,静静看着她起身,站在他面前。高身位带来的压迫感让他有些心跳加速,又隐约从她眼神里看到一丝悲悯。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她话音压得很低,声音很轻,以至于常柏镇短暂思考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起自己抽烟,大概率是找到了旧衣口袋里的半盒烟,可具体什么时候,他想仔细回忆,却因实在疲惫,想不起来。
      “我不记得了。”常柏镇只好这样敷衍过去。谢知卿听罢微微蹙眉,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有点冒昧,缓缓坐下,又不知该说什么,轻轻低头,说了一句:“以后不要抽了……”扭头看到常柏镇的手,指关节有些突出,看来确实瘦了。左手不自觉触摸他的指尖,有些发凉,朦胧的感觉涌上她的心头,不知是欢喜还是悲伤,眼角微微湿润,索性转身去把暖气调高一度,再次回头,看见常柏镇已经合眼,所以把灯关了。
      常柏镇感觉到谢知卿的温热的指尖,眼泪划过鬓角,尝试用力咽下此刻的哽咽,再次睁眼,视野范围内已然一片漆黑,疲惫感再次袭来,沉沉睡去。谢知卿并没有因为他睡去而离开,坐在陪护床上,左手撑住下巴,一直到困倦到极点才沉沉睡去。
      如此的生活,一直持续到第五天,门轻轻被推开,几个医生和护士进来。
      “各项指标都稳住了,可以安排骨科手术。”常柏镇一愣,下意识转头,可是上午谢知卿并不在病房。淡淡问道:“什么时候。”
      “我联系了骨科大夫,明天上午就可以……”医生交代完术前注意事项后就离开了,常柏镇垫高枕头,半坐等谢知卿到来,却因实在疲惫,多数时间还是躺着。偶尔跟李叔聊上几句,不过也是生活里的小事罢了。
      过了不知多久,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谢知卿走进来,见他半靠在病床上,问道:“坐多久了?躺下歇会吧。”
      “没多久,刚起。”常柏镇回应的间隙,谢知卿已把病床放下,随后来到他跟前,扶住他的左肩,抽出垫高的枕头。她的力道相当轻,生怕刺激常柏镇身上的伤。她的指尖触碰到常柏镇的肩头时,常柏镇再次隐约看到她左腕的疤痕,心底泛起一丝内疚。
      “明天……骨科手术……”常柏镇小心说道,同时观察她的反应,可惜并没有什么收获。
      “知道了,医生怎么说的?”谢知卿语调很平,她的声音还是很轻,只是病房比较宽敞,且又是单间,可以听清。
      “今晚十二点禁食,明天起床之后禁水……”常柏镇也放低音量,他大概可以猜到谢知卿说话轻声细语的原因。
      谢知卿听罢点点头,没有接话,病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常柏镇呆呆的看着天花板,这么多天过去,他还是无法得知自己处在什么定位,同时不知道从何问起,微微垂眸隐约看到她在整理检查单,他数不清谢知卿翻阅那些检查的次数,觉得睁眼,她要是在,大概率就在整理病案。
      次日,常柏镇被推进手术室后,谢知卿在外等候,看到手术室玻璃窗上模糊的影子,思绪拽回抢救那天。他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手机虽然已经办理挂失,可是他到底为什么连手机都没有……碍于他的身体状态,终究没法问起。
      两周之后,外面的极夜似乎暂停了时间,常柏镇坐在轮椅上缓缓穿过走廊,抬眼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有时他也会想外面现在怎么样,气压恢复了吗,小队那边怎么样?走廊空无一人,轮椅链条的机械声听的清清楚楚。她的呼吸声很轻,连带着推轮椅的动作也是。
      “你最近来的很勤。”常柏镇轻声说道,“你也别太累了。”谢知卿听罢,顿了一下,回应:“还好。”
      再次路过窗前,透过窗户隐约看到窗外的极光,谢知卿察觉到他看的认真,微调方向,轻轻停在窗户旁。
      “你能不能帮我看下灾害部的新闻……”常柏镇小心翼翼的说,语调很平,手指不自觉捏起裤管。谢知卿并没有惊异,只是熟练打开公开网站递到他跟前,什么也没说。
      常柏镇看过网站后,自顾自说起:“等到出院以后我会回灾害部。”谢知卿听到后微微点头,还是沉默,心里泛起一丝欣喜,是庆幸。
      李叔将常柏镇扶回病床后,轻轻擦拭他脖颈的细汗,走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谢知卿闻之一颤。随即传来几声叩门,是邬教授。
      “哦,我来的不是时候。”邬庭潇微微侧过身,放慢脚步。
      “老师。”常柏镇尽力抬起头,想将身体撑起,但肩头实在疼痛,只是微微抬了抬上身。李叔见状悄悄离开,谢知卿微微侧过头不再直视。
      “你的腿恢复了一段时间了吧,感觉怎么样?”邬教授语速放缓,声音低沉,显得格外亲切。常柏镇想问些什么,却被邬教授打断,邬教授手撑在床头板上,微微耸肩,转头对谢知卿说:“辞职申请我那边已经收到了,我安排他们正常交接。”谢知卿垂眸微微颔首。
      “老师,您的手怎么了?”常柏镇隐约看到邬庭潇臂膀上的纱布,因此问道。
      邬教授这才反应过来,缓缓把短袖拉下去,语气放的很温和,甚至听起来有些心疼怜悯的意味。“年轻人遇事比较冲动……不碍事,只是皮外伤……”说完之后轻轻仰头,门外传来工作人员的敲门声,邬教授朝外点点头,嘱咐了一句:“好好休息。”语气自始至终亲和慈爱,常柏镇有些感动,惊喜于老师如此关怀。
      邬教授走后,常柏镇嘴角微微上扬,博导的关怀来的突然,让他意外。抬眼看向谢知卿,她的脸色很难看,常柏镇不由收了收嘴角。
      等到紧张的气氛渐渐褪去,谢知卿再次来到常柏镇跟前,常柏镇怯生生的问道:“你……辞职,为什么?”恍惚间常柏镇想到过去自己辞职,心底泛起一丝恐惧。
      谢知卿听罢跟他对视一眼,前发将眼神微微遮掩,显得变幻莫测,眼底浮现出一丝厌恶,以至于常柏镇下意识敛住呼吸。
      谢知卿眼睑极轻的颤了一下,视线稍稍偏开,淡淡的回了一句,“不为什么。”常柏镇见状并没有再问下去。
      好在研究所体系实在是全面,手机号丢了去研究所营业厅补办即可,四周后,常柏镇重新拿回手机,只是先前的信息已经遗失。
      小队成员认真阅读了赵易群的证词,这个气象局局长真是胆大包天,接连修改多个气象信息参数,顺带连当年程幻汐勘测站爆炸事件也是他一手促成。经查验,赵易群没有精神障碍,被评定为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三周之后,赵易群数罪并罚,终身监禁。
      会馆活动室的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酒水摆满,杯子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谭常筑亲手开了一瓶香槟,瓶盖嘭一声弹飞,酒液连带泡沫一并涌出,有少量喷溅在桌上,散发出淡淡的酒香。
      张治政一杯接着一杯往下灌,啤酒、香槟、洋酒不知喝了几种,人已经有了醉态却依旧不肯停下,直到眼前天旋地转才踉踉跄跄回到休息室,却因脚步虚浮,错躺在地板上沉沉睡去。第二天上午九十点钟,才迷糊醒来。
      起身才发现自己躺在大理石地板上睡了一宿,后背、颈椎疼的厉害,连带着宿醉的头昏脑涨,整个人疲惫不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一直缓了好一阵,才渐渐清醒,拿毛巾简单擦拭后,换下沾满酒气的衣服,坐在窗台对着常柏镇的对话框发呆。
      先前借刘博言的名义给常柏镇发了不少信息,可近期他都没回,不知他怎么样了……想起这些,张治政的太阳穴传来一阵抽疼,只好暂时作罢。
      外面恒定不变的光线,让他忘记了饭点,转眼发现已经有两顿没吃。下意识打开手机,空空如也,只有游戏发来的签到提醒,只有时间来到二十三点。意识已经清醒,简单清洗后,再次睡去。
      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早早就起床了,想着找个光线好的地方。会议室窗外格外的黑,像是贴了一块黑布,遮挡住所有的光。张治政反复调整语气,反复规范措辞,最终按下发送键,手机扣在桌上,心里恐惧又担忧,不知怎么办才好。
      谭常筑的电脑右下方冒出一个消息弹窗,他抿一口茶水下肚,安静打开。
      谢知卿静静看着进度条的变化,等到所有程序行进完,随同事离开病案室,完成最后的工作交接。一切准备妥当后,一身便衣回到常柏镇的病房,看到他还在盯着电脑屏幕。
      “大夫来查房了吗?”谢知卿问道,顺势拿过床头的片子。常柏镇摇摇头,眼睛依旧盯着屏幕,看的格外认真。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谢知卿跟周大夫问好过后,周大夫拿过片子。
      “恢复得还行,指标平稳。出院后继续拄拐,坚持服药……”简单嘱咐之后,医生便离开了。在李叔的协助下,常柏镇穿戴整齐,冲锋衣外套是谢知卿帮他选的,大概是特意挑小一个码,穿起来刚好,看到那个有点褪色裂纹的史迪奇,再次随手揣在口袋。拄拐走出病房,刚好看到谢知卿在护士站签字,心底再次泛起一丝不安。李叔刚好看到他呆站在病房门口,顺道陪他去门诊大厅等待,路过护士站时,隐约听到几个保安在交谈。
      “女医生……”“精神……”常柏镇觉得奇怪,他敏锐的察觉到这几个词和先前在护士站隐约听到的重合,这次他刚好坐在门口,偷偷听到了全部,内容大概是:医务部一个女大夫长相惹眼……精神失常……刺伤所长……语气轻佻,常柏镇皱皱眉,隐隐感觉这个研究所医务部有点风气不正,或者说危险。
      谢知卿处理完所有手续后,给灾害部打通电话确认,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动身去门诊大厅。常柏镇的腿倒显眼,一进门就撞面。谢知卿问了一句:“你那边打点好了?”
      常柏镇点点头,准备起身去打车,却被谢知卿拦住,被带去了研究所大门口。这时常柏镇才知道,谢知卿一直不愿吐露的去向,竟是跟他一起回小队。常柏镇想问原因,但谢知卿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他始终没能找到机会开口。
      刚出大门,一辆车体敦实,看起来略微宽大的雪地车映入眼帘,通体的碳纤维带着淡淡的光泽,看起来格外有质感。
      司机下车态度恭敬的说了句:“谢大夫。”随即常柏镇被谢知卿和司机扶上车并拿走了他的拐杖,随后她独自坐在副驾,似乎是与常柏镇刻意保持距离。这些日子她一直如此,常柏镇并没有太在意,只自顾自拿出手机继续审查爆炸的那些资料。打开通讯才看到张治政两小时前的信息,内容没什么特别,只是赵易群落网抓住常柏镇的思绪,常柏镇隐隐感到不对,看到张治政的共事邀请后,嘴角微微上扬。短短打了一个“在路上”草草了结,随即又打开爆炸案的相关文书资料。
      查了不知多久,他觉得这辆雪地车格外宽敞,他的腿不好弯折,微微侧身就不会受到任何影响。靠背又设计的恰到好处,相比先前驾驶过的雪地车,简直是天差地别。不由歪头看了一眼方向盘,揽迪的车,随即微微仰头,不由自主享受起来。
      常柏镇盯着手机屏幕盯得出神,偶然间点开船体涡轮参数具体数值,发现只有寥寥几行,原本倚靠在车门上的后背微微抬起,仔细回忆当时给船体各系统统筹签字的时候。不会错,绝对不止这几行,可惜没有证据,他也全然没有把握。手机的屏幕有些耀眼,他只好暂时关掉,轻轻闭上眼,几行数据却再次在眼前浮现。又想起出任务是涡轮频频出事故,想着想着,再次睡去。
      一直到达灾害部南极洲会馆,常柏镇再次睁眼,看到了多年不见的挚友张治政和刘博言,再抬头,那熟悉的南极洲会馆群系出现在眼前。天空还是一片漆黑,一道幽邃翠绿的极光贯穿苍穹。张治政将他扶下车后,转身撞见了谢知卿。谢知卿昔日的憔悴消瘦全然不在,过去这么多年,她的气色好了很多;岁月沉淀,反倒生出一份独特的韵味。她微微低头垂眸,以至于张治政不太敢认,直到她抬眼向张治政点头示意。
      惊异、震愕裹挟张治政的全身,先前还感慨红颜薄命,现在看来真是自己唐突了,手一松,常柏镇差点摔下去。
      “看好了呀哎!”常柏镇死死撑住拐杖,对张治政说道,张治政这才回过神,将他扶正。张治政不知道常柏镇为什么受伤,但大体可以猜到,想到这里,又感慨常柏镇意志坚如磐石。
      常柏镇到达休息室后已经气喘吁吁,谢知卿来到门口,将一杯温水和药物放在桌上,静静站在一旁,等他慢慢恢复平静。
      等到常柏镇气息完全平复,她把药物送到他面前,等常柏镇吞下药,起身离开。
      “你到底为什么要回小队?”常柏镇再也忍不住,叫住了正要离开的谢知卿。
      “我没有别的去处。”谢知卿冷冷回应,甚至没有转身,一直走到门口。
      “你说的不是实话。”常柏镇再次叫住她,这时谢知卿才停住脚步,站在门框。镜片的边框将她的眼神轻微遮挡,几缕碎发挡住她的侧脸,微微侧过身。
      “就是你心里想的那样。”她声音很轻,但常柏镇听的清清楚楚。
      谢知卿彻底离开,整个房间只剩常柏镇一人,他的目光钉在那个门框上,一时失语,全然忘记了她已经离开。
      谢知卿找到陈思熟悉逐光号医务系统,陈思见到她有些意外。
      “谢知卿,好久不见,你比以前好了很多。”陈思对她笑笑,说罢打开系统。
      谢知卿端着水杯,轻声笑道:“总算是慢慢过来了。”短暂的交谈之后,两人注意力放在逐光号灾害部医务系统上。
      谭常筑并没有去见常柏镇,坐在办公室对着常柏镇归队确认书发呆,难处太多,虽说得力战友回来是好事,但心底的那点顾虑和较劲也是真的。他不知该怎么给常柏镇分任务,似乎怎么分都不合适。谢知卿能回来他感到高兴,她的事情反而好办,医务部会帮她分配,多一个医师对小队是有益无害的。思量一阵后,还是决定去看看常柏镇,在确认书上签上名字后,去到常柏镇的休息室。
      见到常柏镇,他全然没了昔日的器宇轩昂,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还带着一丝苍白,腿上还打着石膏。谭常筑紧紧蹙着眉,原本把握好分寸的交接任务话语全都咽了下去,单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根本胜任不了科研工作。
      “谭队。”常柏镇笑着说,他知道他现在的情况会给谭常筑带来麻烦,但他不得不回中心小组,因为其余任何一个小组都不具备查询当年爆炸案的权限。谭常筑只能尴尬的笑笑,简单问好之后递给他总部发布的现在情势文件匆匆离去。
      待谭常筑走后,常柏镇简单翻阅总部情势文件后,重新以中心小组组员身份登入全球自然灾害部门公开网站,查询当年爆炸案船体相关事宜。
      既然自然演变非人力所为,那唬人的假黑山必然有大厦倾颓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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