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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朱利安摊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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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厅里重新摆过。前排加了两条长凳,萝丝和艾玛被人从墙边请了过来,一左一右坐在梅露辛手边。
两个老妇起初不肯,说后头看得清。梅露辛把她们俩按在凳上。
"你俩管了一千年这一摊。今天坐前头。该听的人,你们排第一。"
埃莉诺挨着艾玛坐下,把那盘干粮往凳下塞了塞。
"你坐这儿。"梅露辛把一杯水推到埃莉诺面前,"满厅里就你答过那一句。该听。"
朱利安把两摞纸从袖里倒出来,在长桌中央摊开。
不是一摞,是两摞。
"对账之前,先把账分清楚。"他蹲下来,手指点着左边那摞,"这一摞,是龙域收人的本账,和人类王室送亲的玉牒——百年一回的正约,两边都记着。"
他又点右边那摞。那摞纸旧,颜色不一,最上头是波比家那册磨毛了边的送亲名册抄本。
"这一摞,是另一种东西。"朱利安说,"不是百年和亲的玉牒。是王权和圣廷。借着'送亲、赎罪、奉献'的名目。三五年成批送走民间姑娘的账。"
满厅静了一瞬。
"先对正约。"朱利安翻开左边。
"千年前,龙人和息兵,立约:百年一回,人类送一位新娘,换两族一百年不打仗。是约,不是罪。"他一张一张翻,"龙域记'进',玉牒记'出',百年一位。千年下来,正约上的新娘,约十位。"
议长把爪子从桌沿拿开一点。
"收和送,两头的事。"
"正约这两本,对得上。"朱利安说,"年份对得上,人数对得上。"
他停了一下。
"可有一件事,两本都没记。"
"什么事?"
"当年上马车那句——'你愿意吗'。"朱利安把两本并排推到桌心,"正约新娘十位。加上陪嫁、后人、投奔的,龙域女眷十数位。她们管夜市、学塾、租子、库。住得挺好。可那句'你愿意吗',两本账上,一处都没有。"
绿龙把爪子收回来。金龙把杯子放下。
萝丝把自己那本册子翻开扉页,指给满厅看。
"这一页记的是哪年哪月进了几位,记的是库,记的是租。问的那一句,从头到尾没落过墨。本婆子在这摊子里管了四十年,头回有人问。"
艾玛补了一句:"本婆子也是。乐意归乐意,被问一句,到底不一样。"
"这是第一笔。"朱利安说,"两边都漏了同一句。这一笔,龙和人,各担一半。"
梅露辛把手按在萝丝和艾玛的椅背上。
"你们都欠这些姑娘一句'你愿意吗'。"她说,"龙族这边,本龙带头认。"
"还有第二笔,是龙族自己的。"朱利安翻到龙域账册后头那几页,"工钱。"
"她们的工钱,从来没单算过,折在'库管''租务'里头,一笔带过。有几栏,干脆空着。"
议长把爪子摆了摆。
"认了又怎样,龙族又不用真去还——"
"得还。"梅露辛把桌子一拍,"空着,是我们龙族懒散,忘了,不是不该给。懒账也是账。今天坐前头,改天连这个一起算,一笔一笔,别漏。"
"工钱本婆子不要。"萝丝说,"要的是那句嘴。"
"嘴要问,钱也要补。"梅露辛说,"两样都不缺你们的。"
朱利安把左边那摞轻轻推开,把右边那摞旧账拖到桌心。
他的声音沉下来。
"现在,对第二本。"
满厅的目光都落过去。
"这一摞,是波比家记档人一脉,二百八十四年抄存的送亲名册。"朱利安一张一张排开,"不是玉牒,是'送亲、赎罪、奉献'的杂账。二十三张。姑娘三五年一批,有名有姓,有籍贯。"
他抬眼看满厅。
"龙域收人的本账上,没有她们。"
"她们没到龙域。"
厅里没人说话。
"什么意思?"绿龙问。
"意思是,"朱利安说,"正约百年一位。之外,王权和圣廷又立一本账。给姑娘安上'赎罪''奉献''罪妇'的名目。成批送走。对外都说'送亲去了''喂龙去了'。"
"可这些姑娘,根本没到龙域。"
梅露辛的声音冷下来。
"她们去了哪儿?"
"多数,查不到下落。"朱利安说,"一部分,押往南,进赎罪诸城。一部分,进围场作坊,和地精一个活法。一部分,名字从册子上刮掉。像从来没生过。"
他把波比家那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被刮过,留着半个字头。
"今年这一行,被刮掉的,"朱利安看向埃莉诺,"就是她。"
满厅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埃莉诺身上。
埃莉诺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我这一笔,名目叫'赎罪奉献'。"她说,"安我通奸,废了我,再把我塞进送亲的册子,半道马车里换成一个揣剑的男人,我本人四个卫兵押着往南去,名字一刮。"
她拍了拍怀里那卷油布黑账。
"他们对外说,王妃犯了罪,送去喂龙赎罪。"埃莉诺说,"可我没到龙域,龙也没吃过我。这桩'罪',安的人、销的人、送的人,都是人类自己。龙,从头到尾不知情。"
康拉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厅门口。他听见这句,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朱利安。"梅露辛问,"这两本账,怎么算?"
朱利安把两摞纸并排,压平。
"正约那本,百年一位、千年十位,两边合立,息兵是真,姑娘在龙域受尊重、干活取酬也是真——漏的是'没问自愿'这一句,欠的是龙族懒散没结的工钱。这是两边的懒账,能还,能问,能补。"
他手指点在右边那摞上。
"黑账这本,是人类王权和圣廷独有的。借送亲的名,安罪、销罪、成批害人,对外还把脏水泼给龙——说'姑娘在龙域生不如死',好让百姓怕龙、怕和亲、也怕他们手里那张赎罪券。"
"所以人类王国的人,为什么那么怕送亲?"波比从桌底下钻出来。
"因为他们没见过真到龙域的姑娘。"朱利安说,"正约那位,百年才一个。到了龙域,山高水远,回不去。民间能听见的,全是'姑娘被送走,再没回来'。他们不知道。没回来的,多数没到龙域。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消息堵着,人就越怕。"梅露辛说,"越怕,赎罪券越好卖——他们卖的就是这个恐惧。"
满厅死寂。
加百列站在一旁,把琴往怀里拢了拢,眼眶先红了一层。
"吾念过《爱之经》十二章。经上写,问与答都是一个人的事,旁人替不得。"他声音很低,"可经上还写,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这一摞黑账,张张都是假见证。"
朱利安把两摞纸分别推回桌心。
"今天对账,结论三句。"
"一,百年和亲是息兵之约,不是罪。龙域不欠'收新娘'这条命。"
"二,龙和人都欠正约姑娘一句'你愿意吗';龙族另欠一笔懒账工钱,要补。"
"三,正约之外那本黑账,是人类王权和圣廷单方面的罪,成批安罪送走姑娘、借恐惧敛财,必须在这桌上认、在这桌上了。"
埃莉诺把那杯水压在黑账上。
"我那一笔,"她说,"写在黑账最后一行,还被刮了。今天,我自己把它念出来。"
康拉德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迈进了那只脚。他没看满厅的人,只看着埃莉诺。
"那卷账,"他嗓子发紧,"能给我看吗?"
埃莉诺抬头看他。
"你是大元帅,手里有兵。"她说,"你看了,是要替我讨个说法,还是替你们王室把它也刮了?"
康拉德沉默了很久。
"我先看。"他说,"看完,我再说我还是不是这屋里的人。"
梅露辛没拦。埃莉诺把油布卷推过去半尺。
梅露辛把那两摞纸拢到自己手边,两根指头压着纸角,没抬头。"账分开了,"她低声说,"可真要认,还得等拿笔写这账的人肯低头。"窗外头,康拉德还没走,影子贴在门框上,一动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