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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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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旧墨
墨是时间的骨灰。
这种说法或许有些骇人听闻,可我实在找不到更确切的譬喻。墨的原料是烟——松烟、油烟、漆烟,皆是草木焚烧之后的余烬,是生命在烈火中涅槃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松树的枝干在窑里被点燃,油脂在高温中气化升腾,又在上方的窑壁上遇冷凝华,结成一层黑绒绒的、天鹅绒似的烟炱。窑工们用鹅毛把这层烟炱轻轻地扫下来,收集在瓷罐里。这些烟炱曾经是一棵松树——它站在山崖上,风吹过它的针叶,雨洗过它的树皮,雪在它的枝头堆积又融化,鸟在它的荫蔽下筑巢又飞走。它活了数百年,然后被砍倒,被劈成柴,被投进窑里,被烧成灰烬。可它并没有真的死去——它的骨灰被收集起来,和鹿角胶、冰片、麝香、珍珠粉混合在一起,在石臼里被反复地捣杵、捶打、揉捏,然后被压入墨模,被压上花纹,被阴干,被描金,最后变成了一锭墨。它从一棵活着的树变成了一锭无生命的墨,又在砚台上被重新唤醒——水是它的复活剂,砚是它的祭坛,墨锭在砚池里一圈一圈地研转,把清水染成漆黑,把灰烬变成文字,把死去的树重新变成了活着的诗。
我拥有的这批旧墨,是从老宅各处陆陆续续搜寻出来的。最老的一锭藏在祖父的药柜抽屉里,和几根晒干了的党参、一包发霉了的甘草片挤在一处。墨锭被一张泛黄的毛边纸包裹着,纸已经脆了,一碰就碎,碎屑像枯叶的粉末簌簌地落在桌面上。我把碎纸片拨开,墨锭便完整地呈现在灯下——是一锭松烟墨,长方形,比我的拇指略宽,墨面上印着一棵松树的图案,松树下有一个人,盘腿而坐,膝上横着一张琴。人物和松树的轮廓都已经模糊了,可那姿态还在——抚琴的人微微低着头,手指按在琴弦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拨出一个已经等了一百年的音符。松树的针叶是用极细的线条刻出来的,一簇一簇,密密麻麻,在墨面上形成了一层绒绒的纹理。墨背有一行描金的小字,金粉已经磨掉了大半,只剩下些断续的笔画,像被虫蛀过的叶子。我费力地辨认,只认出了“某某斋制”三个字。这大概是晚清或民国初年的产物——那时候制墨业还保留着最后的余晖,胡开文、曹素功、汪近圣这些老字号还在用古法做墨,桐油要烧一百担才能收集到一斤最上等的烟炱,烟炱要在阴房里存放三年以上才能退去燥气,鹿角胶要用文火熬三天三夜才能达到最合适的黏稠度。这样做出来的墨,才能在砚台上磨出最好的墨汁——浓而不滞,黑而有光,写在宣纸上千年不褪。
第二锭墨是在祖母的针线盒里找到的。针线盒是藤编的,巴掌大小,里面装满了缠着各色丝线的线板、几枚生了锈的顶针、一把刀刃已经磨窄了的剪刀。墨锭就压在针线盒的最底层,用一方褪了色的红绸子包着。打开红绸,里面是一锭很小的墨,只有小拇指那么大,椭圆形,没有花纹,没有描金,墨面上只有一个凹进去的“福”字。这大概是祖母用来画符的墨——乡下有一种习俗,小孩子受了惊吓、夜啼不止的时候,老人会用墨在黄表纸上画一道符,烧成灰化在水里,让小孩子喝下去。那符上画的不是字,是一些谁也看不懂的、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蝌蚪,又像是云纹,带着一种原始的、巫术般的神秘。祖母不懂书法,不懂制墨,不懂那些文人雅士对墨色的挑剔和讲究。在她看来,墨就是一种工具,和她的针线、剪刀、顶针一样,用来缝补生活,用来安抚受惊的孙儿,用来在一个个漫长的夜里,在黄表纸上画下那些她自己也看不懂的符咒。可这并不妨碍这锭墨成为一件旧物——它被她用了大半辈子,从手指那么长磨到了指甲盖那么小,墨身上的“福”字被磨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示”字旁。它耗尽了,也完成了,像一个用尽一生的老人,在最后的时刻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三锭墨是在老宅书房那只藤编书箱的底部找到的。它和几本被蠹虫蛀得千疮百孔的线装书、一方缺了角的端砚、一支笔锋已经秃了的狼毫笔挤在一起。这锭墨大概是这栋老宅里最有“文人气”的一件旧物了——是一锭油烟墨,比那锭松烟墨稍大一些,长方形,墨面上的图案是“兰亭雅集”。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曲水流觞,几个宽袍大袖的文人散坐在溪水两岸,有的举杯,有的执笔,有的仰天长啸,有的低头沉思。线条细如发丝,人物的眉眼和衣褶都历历可辨,在放大镜下可以看到王羲之手持鼠须笔在蚕茧纸上挥毫的姿态。墨背刻着两行行书——“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兰亭集序》的开篇。这锭墨被用掉了一小半,墨身斜斜地磨下去一块,形成一个光滑的斜面,斜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类似于黑珍珠的光泽。那是被砚台打磨出来的包浆——墨锭在砚池里反复研磨,墨身与砚面之间的摩擦让墨锭表面变得光滑如镜。这种光泽不是天生的,是后天养出来的,是被无数次的研磨、无数次的书写、无数个不眠之夜打磨出来的。
我把这三锭旧墨并排放在书桌上。它们大小悬殊,形制各异,出身不同——最小的是实用器,是乡野村妇用来画符的,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装饰,它的价值不在它的身上,而在它被使用过的那些瞬间里。中号的是文房雅器,是读书人用来写诗作文的,它的图案是文人最向往的场景——兰亭修禊,曲水流觞,王羲之的书法和魏晋名士的风流都在这一方小小的墨锭上凝固成了永恒。最大的那锭松烟墨则介于二者之间——它也有图案,也有描金,可它被藏在药柜里而不是书桌上,说明它的主人并不常用它,也许是舍不得用,也许是忘了它的存在。每一锭墨都是一段被碾碎、被浸泡、被研磨、被书写、最后被遗忘的时光的骨灰,同时也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当一个后来者重新发现它们,重新在砚台上磨开它们的墨面,重新用它们写出新的文字的时候,它们就复活了,那些死去的时间就在新写的文字里重新流动起来,像一条封冻了一个冬天的河在春天来临时重新开始奔流。
我把那锭松烟墨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新墨的气味是尖锐的、直白的——鹿角胶的腥味、冰片的凉味、麝香的浓烈,都在第一时间冲向鼻腔,像一个急于表现自己的年轻人,把自己所有的才华都摆在明面上。旧墨则不同——它的气味经过了时间的陈化,变得温和、醇厚、内敛。松烟的味道还在,可不再是那种呛人的烟火气,而是一种幽深的、沉静的、接近于古木的馨香。那是松树的魂魄在墨锭里沉睡了一百年之后,在被人重新唤醒时发出的第一声叹息。这叹息里有那座已经消失了的山林——那些松树被砍倒之前,曾经站在一起,根系在地下互相缠绕,枝叶在风中互相触碰。它们在清晨一起迎接朝霞,在黄昏一起送走夕阳,在暴风雨中一起挺直脊背,在大雪中一起弯下枝条。然后它们被砍倒了,烧成了烟,做成了墨,被装进锦盒里,运往全国各地,从此天各一方,再不相见。可它们的魂魄还在这锭墨里——当我把墨锭放在砚台上,注水研磨的时候,那些松树的魂魄就随着墨汁一起从墨锭里释放出来,化作一缕缕黑烟似的墨痕,在砚池里荡漾、盘旋,然后在宣纸上重新生根发芽。每一笔字,都是一棵重新活过来的松树。
我把墨锭放回砚台旁边,铺开一张宣纸,用镇纸压住纸角。然后拿起那锭松烟墨,在砚池里注了清水,开始研墨。墨锭与砚面接触的一刹那,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摩擦声——沙,沙,沙,像春蚕啃噬桑叶,像细雨落在枯荷上,像一个老人在灯下缓缓地翻过一页泛黄的旧书。墨汁从墨锭上被磨下来,溶解在水里,清水渐渐变黑——先是淡灰,像冬日黎明的天空,那时太阳还没有升起,只有东边的一小片天光在云层后面隐约地亮着;然后是中灰,像远山的轮廓在薄雾中显现;再是浓黑,像深夜无月时深潭的水面,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那水底下藏着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最后是一种带着幽幽紫光的焦黑色,像乌鸦的翅膀在阳光下折射出的那一层若有若无的虹彩。这就是“墨分五色”——不是用五种不同的墨,而是用同一锭墨、同一方砚、同一个人,靠着水分的多寡和研磨的时间,就能磨出从淡到浓、从枯到润的所有层次。
我把笔蘸饱了墨,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字——“墨”。墨汁在纸上晕开,边缘微微有些洇,那是水加得稍多的缘故。这个字写得并不好,可它是我用祖父的旧墨、祖母的旧砚、在这栋老宅的书房里写出来的。这就够了——我不是在写字,我是在用文字把那些已经消逝的事物重新召回来。我在用文字收集旧物,就像祖母用那只檀木匣子收集她的信、她的簪子、她的帕子一样。我的匣子比她的更大,也更虚无——她的匣子是紫檀木的,摸得着,看得见,摔在地上会碎,烧在火里会化;我的匣子是文字的,摸不着,看不见,可它比紫檀更坚固,比金石更长久。因为文字不怕火,文字可以在一本书被焚毁之后,活在另一本书里;可以在一代人死去之后,活在另一代人的记忆里;可以在一个文明消亡之后,活在另一个文明的考古学里。这就是文字的不朽——它用最脆弱的材料建造了最坚固的堡垒,用最短暂的媒介实现了最永恒的保存。那些被时间摧毁了的旧物,都在这只文字的匣子里得到了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