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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看到   “我就 ...

  •   “我就图你,心里有我,有空的时候多回来一趟,累的时候说句话,别家里大小事,全都撂给我一个人扛。”
      王二妮靠在炕沿边上,手轻轻托着后腰,肚子坠得她坐不直。窗外的风还在撞着窗玻璃,哗啦哗啦响,屋里面那盏灯泡晃了两下,投在土墙上的影子跟着颤。
      李建军坐在桌子那头,两只手垂在两腿中间。听她讲完这一大串,脑袋垂得更低。木桌上摆着他带回来的凉馒头,塑料袋皱巴巴摊开,咸菜的咸腥气淡淡的飘出来,谁也没有动一口。
      “我晓得。”他就说了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晓得管啥用。”王二妮把头扭向一边,望着糊报纸的土墙,“道理人人嘴上都能说,过日子不是靠嘴过的。我妈回去的时候撂下话,叫我实在受不住,就回娘家住几天。”
      这话落下来,李建军猛地抬了下头。
      “回娘家?”
      “嗯。”王二妮应了一声,“我没应她。”
      他松了半口气,肩膀跟着往下塌,又很快绷回去。
      “为啥不回去躲两天?那边有人烧水,有人搭把手,你怀着娃,少吃不少苦。”
      王二妮苦笑了一声,嘴角扯得很淡,没有笑模样。
      “回去了,街坊四邻可能嫁出去的闺女,挺着大肚子跑回娘家住,外人指定要说,两口子打架闹掰了”
      李建军闷哼一声。
      “管旁人说啥。日子是咱们自己过。”
      “哪有那么容易。乡下这块地方,舌头能压死人。村口井台边上,老太太们蹲一块洗菜,啥闲话传不出来。今天看见我回娘家,后天整条街就传,咱们俩已经过不下去,快要散伙了。”
      她慢慢转过身子,看向桌子对面的男人。
      “建军,我不怕吃苦。当初跟你处对象,家里不少人劝,说你性子太闷,遇事不爱吭声。我那时候不信,我心想人老实是好事,肯干,能挣钱,日子慢慢就能熬出来。我就图你不耍滑,在外头不惹祸。”
      李建军静静听着,一根手指无意识,抠着木桌面上裂开的细缝。
      “刚结婚头两年,还好。那时候印刷厂活不算忙,你每周能歇上大半天。你回来还帮我劈两捆柴,挑两缸水。后来厂里生意越做越大,活一批接一批,你就开始不着家。”
      “最早我夜里还等你。锅里留一碗热饭,反复坐炉子上温,温到后半夜,饭结一层硬壳,你才踏进门。时间久了,我也就不热饭了。热了也是白热。”
      “也不是怨你非要上班挣钱。家里要花销,老人要吃药,以后小孩生下来,吃的穿的,哪样不要现钱。这些我全都懂。可一个家里,光有钱不行,得有人气。”
      屋外头路上,远远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应该是别的晚归的村里人。铃声越走越远,很快又归于安静。
      “我弟那天跟我念叨。”王二妮接着往下说,“他说,姐夫在印厂当管事,在外头谁都敬三分。回到自己家,反倒像个过路的。”
      李建军开口:“你弟年轻,他不懂。车间里机器停不得,账本也错不得。厂里几十号工人等着开工,我走不开。”
      “这话你已经跟我说过好多回了。”王二妮轻轻叹出气,“每一回说起家里,说起我,说起肚子里面这娃,你拿出来的理由,都是厂里走不开。”
      这话堵得李建军说不出来。
      他想辩解,嘴张了两下,找不着合适的词。他这辈子,跟账本、铅字、油墨打交道行。白纸黑字,错就是错,对就是对。可是人和人心里头的疙瘩,没有算法,没有对错,他摸不透。
      “今天我妈还问我,平常逢年过节,你上不上我们那边走动。”
      李建军抬起眼:“过节我哪次没拎东西过去?”
      “东西是拎了。人坐那里,一根烟接着一根烟抽,问十句,答出来不到三句。我弟跟你讲镇上的新鲜事,你也只是听,不搭腔。一趟亲戚走下来,满屋子就听见别人说话。”
      李建军低下头。这点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去了丈母娘家,他总是坐角落。听一大家子家长里短来回拉扯,自己插不进去。不是瞧不起,是天生就不会唠闲嗑。
      “我妈就跟我说,钱买不来热乎。逢年过节拎两斤点心,割一块肉,那是礼数。一家人坐在炕头上,你一言我一语扯废话,那才叫亲戚。”
      “我也知道你不是坏心。”王二妮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累,“可架不住娘家那边总替我操心。我一回娘家,我大娘、二姨,一堆亲戚围过来,全都要问,建军待你咋样,家里可顺心。我能咋回答?我说挺好,可我天天晚上一个人守这间冷屋子,我自己心里清楚到底好不好。要说不好,转头消息就传出来,到处都要议论。”
      “所以我两头瞒。婆家这边,不跟你闹。娘家那边,不跟他们诉苦。所有事,都揣在心里面。”
      这话听完,李建军心口沉甸甸往下坠,像揣了一块浸过水的土坯。
      他站起身,脚蹭过地上的砖缝,走到灶台旁边。掀开灶坑的盖子,里面冷灰沉沉,一点火星都看不见。抱过墙角码着的几根干棒子,塞进灶膛,划一根火柴。火苗噼啪的响,慢慢舔上木柴。淡青色的烟顺着烟囱往房顶上钻。
      “我烧一锅热水。”他背对着她说。
      柴火烧起来,灶身慢慢透出一点温热。狭小的屋子,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王二妮坐在炕边,看着他的背影。他个子不算矮,干活累出来的肩膀很宽,身上那件蓝色工服,肩头磨薄了一大块。油墨的味道,隔着一小段距离,依旧能够闻见。
      “烧开水,你自己也喝点。”王二妮说,“不用特意顾着我。”
      “知道。”
      灶里的木柴噼噼啪啪继续爆响。铝壶搁到灶上面,火苗裹住壶底。
      “等过两天,我抽半个休息日。”李建军盯着跳动的火苗,语速很慢,一字一句,说得并不干脆,“我陪你回一趟娘家。我跟妈,还有你弟,好好说说话。”
      王二妮愣了愣,抬眼望过去。
      “你能腾出时间?印厂那边不用盯?”
      “跟赵宝庆打一声招呼。让他帮我盯小半天。”
      壶底渐渐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
      “不用勉强。”王二妮轻轻摇头,“要是心里实在坐不住,去了也是干坐着,反倒更尴尬。犯不上硬撑。”
      李建军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面的柴火。碎炭滚到一旁,火苗忽地窜高一截,又落回去。
      “不是勉强。”他说,“以前我总觉着,把活干好,把钱拿回家,就算尽到了当男人的本分。印厂的活要顾,家里这边,也不能再一味往后推。道理我听得进去。只是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到了你娘家,能说多少,算多少。”
      “我妈那人,说话直。到时候她要是数落你,你别往心里去。”
      “数落就数落。该听的,我听着。”
      铝壶的响声越来越大,热气顺着壶嘴丝丝往外冒,白雾飘在昏黄的屋子半空。
      锅里的水烧开了。李建军拿起厚布包住壶把手,把开水倒进暖瓶,灌满一瓶,又倒出来两碗热水。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回木桌,把其中一碗推到王二妮的跟前。
      瓷碗冒着腾腾的热气,模糊了两个人之间一小片空气。
      王二妮伸出双手捧住碗壁,暖意顺着手心,慢慢传进身子里。
      “水热,先晾晾再喝。”李建军坐下。桌上那两个凉馒头,还躺在塑料袋里面。谁也没有胃口,去动晚饭。
      “其实娘家那边,也不是非要挑你的错。”捧着热碗,王二妮的声音放得很轻,“就是看着我一个人挺着肚子过日子,心里头疼得慌。谁家闺女,不是爹妈从小捧大的。嫁出来,舍不得看她受冷清。”
      “我懂。”
      “我弟年轻,说话冲。有时候说的话,也不全是对的。你也别记恨他。”
      “不至于记恨。”李建军垂着眼皮,望着碗里一圈一圈晃动的热水,“他护着他姐,是应当的。换作是我,我家里姊妹受委屈,我也会着急。”
      窗外的秋风依旧不息,卷着院中的枯叶,一圈又一圈,在院墙根打旋。屋里灶火已经熄下去大半,可暖瓶装好了热水,桌上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水。这间常年冰冷的小平房,今夜,总算有了一点浅浅的温度。
      可两个人心里面攒下的那些旧疙瘩,不是烧一壶开水,说上几句软话,就能够一下子全化开的。十几年积下来的沉默,像炕底下盘着的老冻土,得要慢慢烘,慢慢焐。急不得。
      李建军抬眼,望了一眼炕边坐着的女人,又低头看向自己手里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白水。
      “往后,我尽量早点往回赶。”
      就这么一句,再没有多余的甜言蜜语。庄稼汉能拿出来的承诺,也就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王二妮捧着碗,没有应声。只是望着碗面上飘起来的白雾,安安静静地,坐在昏黄的灯光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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