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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酒宴 “你这副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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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沈长聿按时入科画卯。
各人案头的文卷高高堆起,红□□夹置于竹纸之间。书吏抱着收发簿册穿梭往来,有人低声核对通政司发下的抄目,有人将昨日留中的本章逐项补入案册,亦有伏案誊录各部回文者,笔尖沙沙作响。
沈长聿正低头核一份兵部送来的边镇军械报损清单,门外值役忽然进来通报:“礼部右侍郎府上递了帖子,说是给兵科沈给事。”
话音刚落,科房内数道探究的目光齐刷刷自卷宗后抬了起来。
兵科掌印王全停了笔,挑眉确认:“右侍郎陈大人?”
“是。”值役弓着腰回禀,“陈大人后日晚间在府邸设小宴,说是借着秋高气爽的由头,给今岁刚补入科道的新人们接风洗尘,认个脸熟。”
说话间,门房已双手捧着帖子快步递入。泥金描边的淡青色名笺上,端端正正地压着礼部侍郎府的私印。书吏接下帖子,依规矩先放到了王全眼皮子底下。
王全草草掠过一眼,便转手递给了沈长聿,“人家亲自下的帖。”
沈长聿双手接过,目光扫过其上字迹,她眉心蹙起,为难道:“王大人……下官不善饮酒。”
她素来不喜应酬,席间人多眼杂,言语往来最易露出破绽。更何况她以女子之身伪作男子入朝,平日在科房里公事公办尚能遮掩一二,若真赴了这种酒局,在旁人的轮番劝酒下,难免有风险。
一名给事中从案卷堆里探出半个身子,打趣道:“谁请沈大人去拼酒了?陈侍郎那是雅宴,总不至于摆出市井酒肆的架势。”
挨着的一位同僚也偏头轻笑:“沈大人若真是不胜酒力,推说近来劳累,浅沾一杯便是。”
陆昭明斜倚在书案边,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卷宗,温声插话:“陈侍郎设宴,最讲究点到为止。沈大人若道一声不能饮,他自会让人把茶水添得比酒盏还勤。”
沈长聿仍有迟疑。
“去走一遭吧。”王全语气不咸不淡,“你初入科道,正是要同各部混个眼熟的时候。旁人都去,你若执意推脱,反倒显得扎眼。”
沈长聿低头看着那封淡青帖子,半晌后,才将帖子合起,放回案边。
“既如此……下官去一趟。”
有人立刻笑道:“这才对,沈大人放心,若陈侍郎当真灌酒,我替你去找他讨醒酒汤。”
科房里响起几声深浅不一的轻笑。
那日傍晚,沈长聿换了一身月白常服,按时赴宴。
宴设在陈府后园水榭旁。
水榭临池而建,四面垂悬着精巧的细竹帘。池中倒悬着层叠灯影,晚风拂过,水面顿生微波,碎出一池摇晃的金辉。
数张几案沿曲水错落排开,几位早至的官员正三两聚首,低语交谈。
相较于朝堂的肃穆,此间确有几分闲逸。只是在这闲逸之下,仍有不动声色的目光于暗角处反复梭巡打量。
沈长聿甫一踏入园门,便有人带笑招呼:“沈大人到了,快快入席,就等你了。”
众人皆随之望来,笑语盈盈。
沈长聿从容拱手,神色淡淡:“承蒙诸位大人抬爱。”
话音方落,水榭外忽闻人高声笑语:“裴大人来了。”
席间数道目光齐齐投向水榭入口。
裴渊踏着满地斑驳的树影与灯华,徐徐行来。
他今日身着一件石青织金圆领袍,银线挑绣着华贵的幽兰,腰际横束着一条羊脂白玉带,色润如洗,竟是分外道端雅悦目。
几名与他相熟的官员率先离席,殷勤地迎上前招呼。
有人举杯笑道:“裴大人来得正是时候,今日这酒还没过三巡,少不得要敬你一杯。”
做东的陈侍郎也快步相迎,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裴大人肯拨冗赏光,今日这席面便算是真正有了分量。”
裴渊颔首回应,礼数周全,却也并未顺着席间热闹往下攀谈。
陈侍郎极有眼色地抬手命人添设席位。小厮引路,裴渊径直在沈长聿正对面的空案后落座。
沈长聿端坐于席侧,长睫低垂,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青瓷茶盏的边缘。
她心下腹诽,今日分明是给科道新人接风的宴席,裴渊一个兵部的堂官跑来凑什么热闹?总不至于是冲着她来的,念及此,她心下一凛,转念又觉着不至于,这人虽难缠些,但总归……不会在众目睽睽的酒席上发难。
……但愿如此。
那道视线实在是叫人难以忽视,叫人如芒刺在背,忍了片刻,她终究没憋住,掀起了眼皮。
两人的视线隔着灯火触个正着,瞬息后,又各自挪开。
酒过两巡,席间的拘束渐渐散去。
有人趁势捧酒,将话头抛向裴渊:“定沙一捷,全赖裴大人神机妙算。今日这杯酒,诸公定要敬一敬大人的赫赫之功。”
前番定沙抵御胡虏,裴渊献下奇策,料敌如神,一举扭转战局,朝廷大捷,裴渊亦凭此军功平步青云,官拜右侍郎。
裴渊神情淡然,温声道:“沙场之上,皆是前线将士以命相搏。我不过据卷陈事,侥幸未误军机,何敢贪天之功。”
席间一名同僚偏过头,半是艳羡半是打趣道:“裴大人不过二十五岁,便官居侍郎之位,裴家知道后在桐阳怕是要大摆三日宴席了。”
另一人端着酒杯接了话茬:“裴氏本就是清贵高门。如今裴大人深受圣眷,这满门的显赫荣光,只怕要将桐阳一城的风头都占尽了。”
先前那人许是酒意上涌,胆子也壮了几分,笑道:“说起桐阳,我早年间曾在那边办过差。桐阳父老皆言裴大人才华绝代,只是……咳,也曾有一桩风花雪月,传得沸沸扬扬。”
在座众人本就带了三分酒气,闻言皆来了兴致,“快快讲讲。”
那人敛了敛笑,身子微倾,声音压得极低,却恰到好处地落入近旁几人耳中:“听说裴大人年少时,曾一心要同一名女子远走。那女子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竟能叫裴大人这样的人动了私奔的念头。”
他冷笑了一声,摇首叹道:“只是不知道那女子如今流落何方。若是她知晓裴大人今日已位极人臣,怕不是要将肠子都悔青了。”
旁侧立刻有人不以为然道:“年少情热,最经不起世俗磋磨。以裴大人如今地位,还愁寻不到良配?”
席间闲谈在水榭里漫开。
沈长聿原本并未碰酒,杯中浅浅一层酒液,从开席到此刻都不曾少过。可那几句笑谈落入耳中,她垂眼看了片刻,忽然端起酒盏,慢慢抿了一口。
酒液辛辣,沿着喉间滚下去,呛得胸口发涩。她只将酒盏重新放回案上,目光又落向眼前的菜肴,对于那场笑谈,她恍若一个局外人。
裴渊的目光定在她搁下的酒盏上,他笑了笑,便也端起自己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盏落于案上便是一声闷响,砸碎了席间的笑语浮言。
那几位官员脸色一僵,笑意顿时凝在嘴边。
有人轻咳一声,赶紧把话题岔开:“咳……今日既是科道的雅集,光顾着喝酒闲扯未免俗套了些。不如照旧例行个酒令,也让诸位大人松快松快。”
陈侍郎顺势笑道:“正该如此,诸位平日都在案卷里埋着,今日也该有几句风雅话。”
侍从取了银签筒来,几枚银签在筒中轻轻一摇,声响清脆。
沈长聿本就只坐在席尾的边缘,方才那口酒已是破例。偏偏有人喝得半醉,笑着将那签筒直愣愣地递到了她眼皮子底下。
“沈大人,这行令首筹,不如由你来抽?总不能光坐在那儿看大伙儿的热闹吧?”
沈长聿抬手虚挡了一下,语气仍旧客气:“诸位大人尽兴便好,在下酒量浅,怕扫了兴。”
那人却不依不饶,带着几分醉意笑道:“沈大人这般百般推脱,莫不是看不起我等,不肯赏这个脸?”
话音刚落,周遭几个喝顺了气的同僚也跟着起哄:“就是!沈大人,既入科道,怎可不通这酒桌上的风雅?”
沈长聿垂眼凝着递到面前的银签筒,最终伸手抽了一支。
银签上赫然印着:以眼前景物为题,赋一句。
席间顿时有人笑道:“这签好。沈大人平日写的是批文,可这回不能只拿批文糊弄我们。”
沈长聿将签文握在掌心,微微偏过头,望向水榭之外。
池边灯影落在水面,秋风一掠,便绞碎了一池金波。远处桂树被风簌簌吹拂,淡香浮起,浅浅压过酒气。
她盯着那晃荡的波光,似是在寻觅词句,可那双眸子却渐渐没了焦距,不知怎的,视线又落回了眼前的残酒上。
她又饮了半盏酒,她忽觉而后有些烧,便把酒盏放稳妥,开口时声音仍旧平正:“灯落水中,风来不留。”
席间静默一瞬,随即有人哑然失笑:“沈大人年纪轻轻,作出的句子怎么这般萧瑟冷清?”
裴渊把玩着手里的酒器,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风过无痕,去留随心。这般意境,倒是极像沈大人。”
近旁几人只当是席间打趣,便也纷纷哄笑。
沈长聿竟然也轻笑了一声。
她凝睇着杯子里被搅碎的月光,静静地坐了片刻,蓦地端起杯子,将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后,她指尖在杯沿上停了片刻,随即又执起酒壶,替自己斟满了一盏。
她重新看着酒液漫上杯沿,又浮泛着细碎光泽。
酒劲终于冲上了头。
她忽然很想看看,裴渊说出刚才那番话时,究竟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她抬眸望去,视线径直落于裴渊面上。那张脸一如既往地沉静内敛,端的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倒是很能骗人。
可他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翻滚的情绪又哪里骗得过她。他那眼神,活像是在看一个欠债不还总是在他面前晃悠的狠心女人。
有趣。
荒唐。
滑稽。
她愈发克制不住笑意,“裴大人眼力这样好,想必看什么都准。”
裴渊触及她的目光,意味深长道:“识人不清的时候,也是有的。”
园中有人拨了琴弦,正好盖过席间低低的笑语。风从水面吹来,惹得那满杯的酒液随之一荡,碎光浮跃。
杯中的碎影不断地摇晃,交叠。
真是惹人心烦意乱。
她又将这盏酒饮尽,辛辣酒意顺着喉间滚下去,直到面前的杯子空落落的,她心底的乱意好像也空了。
“裴大人谬赞。兵科职责,本就是要去伪存真,若是拖泥带水,反受其害。”
“拖泥带水?”
裴渊语调中冷意清晰分明,“沈大人倒是学了一身抽身而退的好本事。”
这话落得不客气,席间几人脸上的笑意都淡了下去。旁边有人低头整理袖口,有人端酒遮掩,有人装作去看水榭外,一时竟无人敢接话,只觉得这两人的官司打得未免太凶狠了些。
就在气氛僵持时,陈侍郎端着酒盏走上前来,打岔道:“诸位大人怎的停了令?可是这酒不合大家意?”
他笑得和气,眼神却极快地从裴渊和沈长聿之间掠过。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陈大人来得正好,下一轮该罚谁,还得您来定。”
陈侍郎顺水推舟地入座,抬手示意侍从替众人满斟,“今日这小宴,咱们只谈风月,不议朝政,权当浮生偷闲。诸位同僚同朝为官,切莫因为几句玩笑话伤了和气。”
笑声又稀稀拉拉地浮了上来。
有人催下一轮酒令,有人夸沈长聿方才那句有韵味,还有人打着哈哈说裴渊今日难得肯多说几句话。
沈长聿慢慢在案后坐正。方才那一盏烈酒饮得太急,灼人的后劲到这时才迟迟漫上来。她耳后发烫,看眼前的人影都模糊了些。她心头一跳,将酒盏推远了些,重新端起微烫的茶水。
茶气氤氲,将眉眼间那一点疲色遮去。
宴席继续往下走,气氛又像松了回来。
酒意不可遏制地窜上来,她眼前的灯火开始不可遏制地涣散。这醉意远比她预料的要来得凶猛,她向来极少饮酒,素日里行事虽谨慎,但从未对自己的酒量有了解。
方才便不该再饮那几盏!
她安静的坐在位置上,心里生出一点罕见的慌意。
偏偏邻座还有人借着酒兴,在低声窃语,“要我说,这科道的差事就是熬人。你看沈大人才来几日,便被搓磨得清瘦了。”
另一人已然微醺,目光在沈长聿面上流连了一瞬,声音低得好似喃喃自语:“沈大人这副模样……”
他说到一半,像是忽然被夜风吹醒了神,自知失言,连忙端起酒盏遮掩。
沈长聿面上仍旧平静,眼尾却被酒意洇开薄红,也融化了她的冷清疏离,眸子如同隔了一层迷濛水雾,叫人移不开眼。
所幸酒令又行过几轮,天色已彻底暗透。
陈侍郎望了望水榭外渐浓的夜色,含笑搁下了酒盏,“今日诸位尽兴便好。夜风渐冷,若再坐下去,倒要叫诸位大人平白受了寒气。”
做东的既已开了口,这场宴席便也顺理成章地收了尾。
沈长聿撑着案沿缓缓起身,她还未及抬眼,余光里已经掠过一截石青色衣裾。
一缕苍松气息,清冽而冷,混着淡淡酒气,沁入鼻息。
“沈大人醉了,我送你出去。”
沈长聿呆愣愣地看向来人,她语气有些迟缓:“裴大人。”
她下意识地想要拉开距离,推辞道:“不劳烦裴大人了,我自己会走。”
说完,她强撑着侧身跨出一步,可到底低估了自己的醉意,脚步一阵虚浮,险些不稳,下一刻,她感受到了她肘侧的支撑,贴着一层衣料,裴渊稳稳扶住她的手臂。
他垂眸睇着她,“你这副样子,还想自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