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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早朝 “沈大人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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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色微明,宫门外已聚起等候入朝的官员,皆敛衣整冠,低声絮语。
这是沈长聿调入兵科后迎来的头一回早朝。
给事中这官职,官阶虽小,却能近距离面见天颜。她所处的地方离御阶极近,略抬视线,便可扫过前方层层叠叠的百官身影。
她刚一依序入列,身旁一位同僚便微微侧倾过身,提醒道:“沈大人,朝堂重地,万望谨言微视。纠察风纪的御史们素来明察秋毫,稍有失仪,怕是免不了要惹来弹劾。”
沈长聿略略欠身,神色凛然:“多谢陆大人提点,下官明白。”
新官上任,她只须竖起耳朵记下圣意便可,无需多言,亦不可妄动。
卯时三刻,静鞭三鸣。
窃语声骤息,百官神色静肃,列班而立。
朝会启。
各部依序奏事。
因兵科专司稽察兵部,对于其余各部的折子,沈长聿并未分出太多心神。直到内监唤及兵部,她方才凝心提神,正欲执笔。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容出列。
来人一身绯色云雁补服,身姿挺拔如苍竹,俊眼修眉,风采玉立。
“臣,兵部右侍郎裴渊,谨奏——前奉旨会官推举将材,以备京营及各边缺员……”
清越的嗓音落入耳畔,沈长聿心头一跳,猛地抬头,手中的玉笏险些脱手。
多么熟悉的一张脸。
六年未见,记忆中的声色却仍旧清晰刻骨,宛在心目。
分别那日,这人非要向她讨个明白。
“人各有路,不要执着了。”她记得那时她答得万分冷漠。
“你是有了旁人了吗?”他仍执拗。
“裴公子,”她笑吟吟道,“世上哪有那么多移情别恋,我只是单纯地厌了你而已。”
那日的她神气十足,甩袖而去,毫不留恋,只留一句再也不见。
沈长聿垂下眼睫,敛去眼底的惊涛骇浪。
命运当真荒谬,冤家路窄,仇家路窄,偏偏窄到这朝堂,这皇极殿上。
思绪翻涌间,裴渊的奏报已至尾声:“……恐举主闻见未真,所举欠当,不敢轻拟委用。合无先令被保官员照旧修职;待日后确有员缺,临期再行询访查实、具奏定夺。伏候圣裁。”
殿中一时静默。
察觉到裴渊抬起视线看向御座,那也是她的方向,沈长聿心下一凛,便把脑袋深深埋下去,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用玉笏严严实实遮住脸。
她改头换面,女扮男装科考入仕,步步行于刀刃上,一被揭穿,千刀万剐都不为过。若是被他认出,旧怨加上新仇,这人当场发难把她扒了,那她筹谋多年的心血怕是立刻就要化作午门外的一滩血水。
落得如此下场,那确实万分有趣了。
她心底无声祈求:看不见我,你绝对看不见我……
终于,龙椅之上,遥遥递下一句:“准奏。卿等所议甚妥。朝廷选拔将官,本当宁缺毋滥。日后若有冒滥滥举、滥竽充数者,朕定追究举主之罪,绝不轻贷!照所议办。”
“臣领旨。”
裴渊叩首,起身,退归班列。
他似乎全程都未给她一丝余光。
直到一抹绯红彻底从视野里消弭,沈长聿才长舒了一口气。
此后她强打起心神,总算捱到了朝会散场。
百官鱼贯而出。
旭日初升,秋阳散金,微微晃了沈长聿的眼睛,可她只觉如坠无涯雪原,迟迟回不过温来。
今日随她一同侍班的,是兵科左给事中陆昭明,算得上是她的半个上官。此人年岁不过三十,生得清癯温润,眉宇间常带三分笑意,是个标准的儒将做派。
沈长聿低眉顺目,默默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陆昭明信步前行,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将这新同僚打量了一番。
他心内暗忖,这人容色殊丽,唇若施朱,肌如白雪,形貌实在是太过柔婉,竟不见几分男子的阳刚锋芒。
“今日兵科承值接本,”陆昭明容色沉静,嗓音清润,“随本官去一趟左顺门。”
“是。”沈长聿欠身领命。
二人自退朝的百官中分流而出,循着深宫长巷往左顺门去。此段宫道近禁掖,甲士林立,过往官员无不噤声敛步。只见宫墙崔嵬,间或有奉旨传递的内使捧匣穿梭,靴声飒沓。
及至左顺门外,已有数名科道官员三两相聚,值守内监侍立于门畔,其后朱漆文匣堆叠,黄签贴处,墨迹井然。
两名工科给事中正靠在廊柱边低声闲牙。
“赵给事中前日又把营造司的料价折子给驳了?我听说李尚书在内阁外大发雷霆。”
“他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属王八的,咬住就不撒口,不见着真章绝不放行。工部这回想在木料上做文章,怕是踢到铁板了。”
轻笑声还在嘴边,余光扫到陆昭明的身形,几人立刻敛容肃立,拱手行礼:“见过陆大人。”
陆昭明抬袖回礼:“诸位同僚早。”
其中一人的目光在沈长聿那张生面孔上短暂停了停,很快又含笑移开:“这位便是沈大人?”
陆昭明淡声道:“正是。”
沈长聿立刻会意,上前规规矩矩地揖了一礼:“在下沈长聿,见过诸位大人。”
那人将她细细打量一遍,带起几分莫测的笑意:“沈大人初入兵科,这左顺门接本,怕还是头一遭吧?”
沈长聿神色恭谨:“正是头一回,所幸有陆大人提携。”
那人闻言,便只笑了笑,未再多言。
须臾,领班内侍捧黄绢簿册自门内步出,立在阶上依次点科。各科给事中按名上前,依次将当日批红之章疏诏旨领出,发与随行书吏勾对。
“兵科——”
陆昭明微微抬手,示意沈长聿随他上前。
所谓接本,接的便是经由皇帝御批过的折子。六科领回之后,得先对对批语和原题能不能对得上,然后再往下抄发。要是觉得批语不妥,给事中亦可封还驳正。文书从御前流出,先到六科,经给事中之手再转诸司,看似只是个传递的过场,其实每一道折子上的红字,都捏着各衙门的命脉。
陆昭明利落地核完簿册,将狼毫递还给内侍道:“无误。”
内侍合簿退下。
此时,左顺门前又有几名官员结伴步出,其中一人同陆昭明相熟,隔着几步便拱手招呼:“陆大人,稍后可还回科?”
陆昭明抬手回礼:“今日接了本,须先送回科中登记。”
那人提步趋进,压低声音道:“方才有两处票拟抄目,通政司那边说字号对不上,想请陆大人帮着看一眼。”
陆昭明闻言颔首,他对着沈长聿道:“我在此处耽搁片刻,你先带文匣回科,交给书吏登记入簿。”
沈长聿应道:“是。”
她从他手中接过文匣,陆昭明转身朝另一侧走去。几名官员迎上来,同他低声说话,声音很快融进左顺门前的晨风里。
沈长聿孤身朝着科署走去,身侧不时有官员擦肩而过,偶有绯色印入眼帘,她便会多注目一会儿,根据官袍上的补子推测官职,总归都是四品往上。
莫名的,她心中升起几分艳羡,她眸光暗淡下来,瞅了一眼身上的七品青袍,忽觉无力。
要在这朝中摸爬滚打多少年,才能换上一身朱衣紫绶呢?
又或者,她根本活不到那一天。科道言官看似清贵,却最易撞上派系斗争的刀口,就算侥幸保身,哪日上疏不当触怒天颜,廷杖之下血肉横飞,也是寻常,就凭单薄身板,能挨的了几下棍子。
她鼻尖蓦地一酸。
她还不能死,起码不能死太早,她还没揪出当年动用军队追杀她们的仇人,还没替那个为了引开追兵,倒在血泊里为她铺就生路的母亲讨回公道。
可官场如战场,步步艰难。
沉思间,一道冷肃的嗓音忽地在身后响起:“这位大人。”
沈长聿脚步倏地一顿,顷刻间便意识到了来人是谁,她只是僵立着,并未转身。
那人却已经踱步上前,绯色身影在她身前站定,眸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沈长聿观察周遭一番,心底霎时凉透,此地竟然鲜少官员途经,此时更是只有他们二人。
她面上不露分毫异色,欠身一揖:“裴大人有事?”
她稳住心绪,念及自己的声色早已经过密法改换,是不露破绽的男子音调,裴渊这人单凭相貌,就算在狐疑,也不能断定她的身份,更没有确凿证据当堂发难。
裴渊负手静立,眸光幽邃,“敢问大人名讳。”
沈长聿对上他的视线,“在下沈长聿,新擢兵科给事中。久闻裴大人盛名,往后还望大人多多关照。”
裴渊的定视着她,目光自她肃整的乌纱帽,游移于她青黛色的眉尾,最终落于她红润的唇瓣,他语调沉沉:“沈大人,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
沈长聿心口猛地一跳,嘴上却只淡淡道:“大千世界,皮相相近之人比比皆是,裴大人兴许是认错人了。”
睨着她那副滴水不漏的从容模样,裴渊眸底晕开暗色:“沈大人可有同宗姊妹?”
沈长聿神色未变:“沈氏旁支零落,裴大人若问族谱,怕是问错了人。”
裴渊忽然笑了一下,目光中带上几分嘲弄:“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