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烟草味》权域

4、工作 秋兮是

　　秋兮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六点半，铃声是系统自带的那种，叮叮叮地响个不停，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格外刺耳。她伸手在茶几上摸了半天才摸到手机，按掉，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又吱呀一声。
　　余烬那边没动静，呼吸还是沉的。
　　秋兮眯着眼看了看手机屏幕。七点得到酒吧，昨晚老板发消息说今天有人包场办生日宴，要提前去备料。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糊了一脸，白色吊带皱得不成样子，一侧的肩带滑到手肘。
　　她光着脚走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拧开，水柱先是黄浊的，放了几秒才变清。她接了一捧泼在脸上，凉得打了个激灵。抬头看镜子，眼下一层青，昨晚饿到两点多才睡着，这才睡了四个多钟头。
　　出来的时候余烬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眼睛还闭着，一只手从床沿垂下来，指节上有些新旧不一的擦伤。秋兮站了两秒，弯腰把地上的烟盒捡起来，抖出一根叼嘴里，没点，就这么咬着去换衣服。
　　她换了件黑色短袖和牛仔裤，把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又从蛇皮袋里翻出昨天捡瓶子时顺带捡的一个帆布包。其实，不知道谁扔的，洗洗还能用。她把烟塞进去，在门口穿鞋的时候，余烬醒了。
　　“走了。”她说，没回头。
　　“几点回。”
　　“不知道。看情况。”秋兮直起身，人字拖踩在地上啪嗒响了两声，“晚上要是有剩菜我带点回来。”
　　余烬没接话。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不轻，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
　　他躺了一会儿，抬手看了眼自己指节上的伤，翻了个身坐起来。

　　秋兮到酒吧的时候七点刚过，后门还没开，老板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她来了把烟头一扔：“今天包场的是一家公司团建，人不少，你多看几桌。”
　　“嗯。”秋兮从后门进去，套上围裙，开始搬酒备料。酒吧不大，白天没开灯，光线从高窗漏进来，照着一排排倒扣的杯子和落灰的酒瓶。她开了两箱啤酒，又切了一整盘柠檬，手泡在凉水里时间长了，指关节泛白。
　　忙到中午，团建的人来了。乌泱泱二十来号人，吵吵嚷嚷的，把整个场子占满了。秋兮端着酒水在桌子间穿梭，手腕上托着托盘，弯腰、放酒、笑一下，再直起身走人。流程熟练得像机器。
　　有一桌几个男的多喝了几杯，说话开始没边儿。一个戴眼镜的拽她手腕：“服务员，加个微信呗？”
　　秋兮手腕一转就抽出来了，笑还挂着，但没温度：“不好意思，上班时间不让带手机。”
　　“那你几点下班？”
　　“不知道。”她端着空托盘走了，后颈有点僵。
　　下午四点，团建的人终于散了。秋兮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蹲在后门台阶上抽了根烟。老板过来塞给她两百块钱：“今天的辛苦费，平时工资月底结。”
　　她接了，折好揣进裤兜。两百，够交半个月水费了。
　　她没急着走，蹲在那儿又点了一根。日头偏西了，巷子里有股馊味，隔壁餐馆的泔水桶摆在外面，苍蝇绕着转。她盯着那几只苍蝇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余烬今天去打拳了。
　　不知道赢没赢。
　　她掏出手机，在通讯录翻了翻，才想起来根本没存他的号。
　　那算了。回去再说。
　　烟抽完，她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路过一家熟食店的时候停了停脚，橱窗里挂着油亮亮的烤鸭。她低头看了看兜里的两百块钱，进去买了半只，让老板多浇了点卤汁。
　　拎着袋子推开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屋里没开灯，余烬坐在沙发上——她睡的那张沙发上——低着头，右手搭在膝盖上，手背肿了一大块，指节上破了皮，渗着血珠子。茶几上放着一沓钱，零的，五十的二十的都有，散着。
　　秋兮把熟食袋子往茶几上一搁，看了眼他的手，又看了眼钱。
　　“赢了？”
　　余烬抬头看她，嘴角有一道细口子，干了的血凝在边上。他扯了一下嘴：“赢了。”
　　秋兮没再多问，去厨房翻了两个碗出来，把烤鸭撕了装盘，卤汁倒上去。又烧了壶热水，兑了杯温的搁他面前。
　　“先吃。”她说，“吃完处理手。”
　　余烬看着她背对着自己忙活的背影，忽然说：“你身上有酒味。”
　　“上班的地方全是酒味。”秋兮端着碗走过来，往他旁边一坐，拿起筷子递给他，“吃。”
　　两个人就着一只烤鸭，坐在那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窗外路灯亮起来了。余烬的右手不方便，秋兮就把鸭肉撕下来放他碗里。没说什么话，但筷子碰着碗沿的叮当声不断。
　　吃到一半，余烬忽然说：“今天对面那拳手，二百多斤。”
　　秋兮嚼着鸭皮看他。
　　“打了三个回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最后一拳砸他下巴上，倒了。”
　　“那你呢。”
　　“我站着的。”
　　秋兮把最后一块鸭腿肉夹到他碗里：“行。没白买。”
　　余烬看了一眼，低头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