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地方》公路飞行

41、第 41 章 刘铮亮翻了

　　刘铮亮翻了个白眼。他已经很久没翻白眼了，这个动作让他觉得回到了红岩镇，回到了那间熟悉的医务室。

　　植物园在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很大的舱室，顶上挂着模拟太阳光的灯管，紫红色的光混着白光，照得整个空间像一个巨大的水族箱。植物园里种着各种蔬菜，生菜、小白菜、西红柿、黄瓜，一排排架子整整齐齐，像超市的货架。架子下面铺着白色的水培管道，管道里面流淌着营养液，泛着淡淡的蓝色。空气里弥漫着植物的清香，潮湿的，新鲜的，像地球上的春天。

　　刘铮亮站在植物园的入口，看着那些绿色的叶子在紫红色的灯光下舒展。他的鼻子有点酸。他曾经在太空中待了几个月，在空间站上吃过袋装的脱水蔬菜，在飞船里啃过压缩饼干，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那种味道。但现在他站在这里，闻着新鲜植物的气息，他发现自己还是想念地球的。

　　“这边。”雷宇拉着他的袖子，把他往植物园的角落里拽。在最后一排架子的最里面，靠近舱壁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花盆，里面种着一株植物。叶子肥厚，绿得发暗，叶腋里抽出了一根花梗，小小的，嫩绿色的。花梗顶端有几颗小小的花苞，淡紫色的，还没开。

　　刘铮亮看着那株植物，看了很久。

　　“蝴蝶兰。”他说。

　　“对。”雷宇说，“我带上来的。花盆是特制的，水苔是特制的，营养液也是特制的。我试了好几个品种，只有这个活了。”

　　刘铮亮蹲下来，看着那几颗花苞。在紫红色的灯光下，花苞的颜色显得有点奇怪，但他知道，开出来是骚粉。他在红岩镇宿舍的窗台上养过的那盆蝴蝶兰，也是这个颜色。他记得雷宇第一次送他蝴蝶兰的那天，来回九个小时，就为了买两盆花。他记得他把白色蝴蝶兰拿回宿舍，放在窗台上，戈壁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花瓣像是镀了一层银。他记得后来窗台上变成了骚粉色，邓放恶作剧用开水浇死了花，后来作为赔偿送来一盆白的，雷宇把那盆花仍在基地不知道哪个垃圾桶里，又用一盆骚粉替换了。他记得那些花开花败，记得那些日子。

　　“你还记得红岩镇吗？”刘铮亮问。

　　“记得。”雷宇说，“怎么会不记得？”

　　两个人此时面对面站着，一起回忆起过去那些人，那些事。

　　刘铮亮看着雷宇。雷宇站在紫红色的灯光里，脸上的线条被照得有点模糊。他的头发剪得很短，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弯着，是刘铮亮喜欢的那种又装又欠揍的笑。

　　“这儿比红岩镇还破。”半晌，雷宇说。

　　“我知道。”

　　“这破地方，回去以后还不知道身体会有什么后遗症，你后悔来这儿吗？”

　　刘铮亮想了想。“不后悔。你在，我就不觉得破。”

　　雷宇笑了，伸手把刘铮亮拉过来，额头抵着额头。两个人的呼吸在植物园的空气里交汇，温热的，潮湿的，带着植物的清香。雷宇说：“刘铮亮，你现在说话越来越肉麻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

　　“你一直在教。”刘铮亮说，“从你第一次给我送花开始，你一直在教我怎么活着。”

　　雷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刘铮亮抱住了。抱得很紧。在月球的六分之一重力下，这个拥抱变得很轻，像两个人在漂浮。刘铮亮闭上眼睛，感受着雷宇的体温，感受着他的心跳。在月球上，心跳是唯一的节奏。

　　他们从植物园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遇到了吴其瑞。吴其瑞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工装，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正在跟一个机器人说话。他看见刘铮亮和雷宇，眼睛一亮，走过来。

　　“刘医生！你到了！我昨天就知道你要来，我想去接你，但雷宇说他去就行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

　　“那个哈立德怎么样？听说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吴其瑞问。

　　“他很好。后来做康复训练一段时间，都能去潜水了。”刘铮亮说，“他现在能跑五公里，还能做平板支撑。不过他的肺功能还没有完全恢复，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吴其瑞点点头。

　　哈立德的事已经过去两年了，他恢复得不错，但肺部确实留下了后遗症。低重力环境下，肺泡的弹性会受到影响，他以后应该是上不了太空了。

　　“你呢？”刘铮亮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负责太阳能电站和电池组。”吴其瑞说，“我现在是能源工程师。在这个地方你啥都得会一点，啥都得学一点。其次才是自己的研究工作。”

　　雷宇说：“少说了一句。他还会做咖啡。”

　　吴其瑞笑了。“对，我会做咖啡。月球上最好的咖啡。”

　　“比玉兔做的好？”

　　“比玉兔做的好一万倍。”

　　刘铮亮看着吴其瑞，想起那台举世瞩目的手术，那之后他被一系列的访问和报告耽误了一些时间，名利双收带给人的晕眩感不比低重力带给人的冲击小。当然那也带来一系列的麻烦，包括一些疯狂粉丝，那阵子满大街是他的脸，穿着宇航服傻笑，电话天天被打爆，害得他快马加鞭地逃离地球直奔月球来了。

　　晚饭在生活区的公共食堂吃。食堂不大，一张长桌，十二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个屏幕，播放着地球的实时画面。屏幕上的地球是蓝色的，白色的云缠绕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纱。食堂里坐着几个人，这里的作息还是24小时制。他们看见刘铮亮进来，都抬起头来，点头致意，医疗官是这里的总攻。刘铮亮点点头，在雷宇旁边坐下来。

　　饭菜是机器人端上来的。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小白菜，一盘红烧豆腐，一碗米饭。刘铮亮看着那盘西红柿炒鸡蛋，愣了一下。

　　“这鸡蛋是真的？”他问。

　　“植物园养的鸡。”雷宇说，“三只。下的蛋不多，但够吃。就是这里没有明火，要节省氧气，都是电炒锅上做出来的，味道差一些。”

　　刘铮亮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味道很淡，但很新鲜。

　　他想，这就是他的生活了。很艰苦，却很梦幻。

　　晚饭后，雷宇带他去基地外面的观测台。观测台建在陨石坑边缘的一个高地上，是一个半圆形的平台，上面竖着几台望远镜。月夜刚刚开始，太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天空黑得像一块没有星星的幕布。因为基地建在月球背面，所以观测台永远也看不到地球，但是这里的重力叠加地球引力，据说比在月球另一面其实好些许了。

　　刘铮亮站在观测台上，看着星空，想念地球。他想起自己在空间站上第一次看见地球的时候，那种震撼无法用语言形容。在空间站上，地球是巨大的，是压倒性的，是你无法忽略的存在。在月球上，地球在脚下，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看不见它，你抬头，是无垠的夜空。

　　“想家吗？”雷宇站在他旁边，问。

　　刘铮亮想了想。“不想。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雷宇笑了。他伸出手，把刘铮亮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在月球的六分之一重力下，两只手碰在一起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刘铮亮能感觉到温度。雷宇的手是暖的，暖得像红岩镇的风，暖得像戈壁滩上的阳光。

　　“雷宇。”刘铮亮说。

　　“嗯？”

　　“你说，咱们会在这儿待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雷宇说，“反正咱俩在一起。”

　　“雷宇。”他又说。

　　“嗯？”

　　“明天开始，我要做记录。月球低重力长期驻留对人体的影响。骨骼密度、肌肉质量、心血管功能、免疫系统、神经系统。我需要所有工作人员的配合。你第一个。”

　　雷宇笑了。“那必须的。刘医生。”

　　“还有，植物园的蝴蝶兰，我来养。”

　　“行。其实我也在摸索中，我们一起养。”

　　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走吧。”雷宇说。

　　“去哪儿？”

　　“宿舍。”雷宇说，“我们还可以探索其他一些神秘的事情。”

　　刘铮亮笑了，他知道他在说什么。

　　雷宇拉着刘铮亮的手，两个人从观测台上走下来，沿着坡道往宿舍走去。在低重力下，刘铮亮走得小心翼翼，但他的每一步都更加适应，更加熟练，更加稳健。

　　每一天都是今天。每一个破地方其实都是好地方。

　　他走进雷宇的宿舍，门在身后关上。

　　月球上没有风，无声的，无息的，唯有时间在静静流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