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哈立德醒来 ...

  •   哈立德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他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张脸是费萨尔的。费萨尔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他在笑。

      “哥。”费萨尔说,“你醒了。”

      哈立德张了张嘴,声音很哑。“我怎么了?”

      “你被太空垃圾撞了。刘医生上来给你做了手术。”

      哈立德愣了一下。“刘医生上来了?”

      “嗯。他坐飞船来的。在太空里给你做的手术。”

      哈立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真厉害。”

      费萨尔说:“嗯。他真厉害。”

      刘铮亮在空间站上待了三天。他每天检查哈立德的恢复情况,调整用药。哈立德恢复得很快,第三天的时候已经能坐起来了。刘铮亮要把他脑部的孔用新材料补上,然后带他回地面。

      “刘医生。”哈立德说,“我欠你一条命。”

      刘铮亮说:“你不欠我。我是医生。这是我的工作。”

      哈立德说:“那我也要谢谢你。”

      刘铮亮说:“好。我接受。”

      刘铮亮在空间站上的最后一天,费萨尔带他去看舷窗。地球在下面,蓝色的,白色的,安静的,像一块硕大的宝石。

      费萨尔说:“你看。比你想的好看吧?”

      刘铮亮说:“比我想的好看。”

      费萨尔说:“你还会再上来的。”

      刘铮亮说:“嗯。我还会再上来的。”

      费萨尔看着他,说:“刘医生,我想说雷宇真是个幸运的人,他自己知道吗?”

      刘铮亮笑了。“他不知道的话,我会把你这话转告他的。”

      ############

      一周后刘铮亮和哈立德、费萨尔、吴其瑞四人返回地面。

      返回舱脱离轨道的那一刻,刘铮亮觉得自己被人从一座正在崩塌的楼里扔了出来。制动发动机点火,反推的力道把他死死摁在座椅上,胸腔里的脏器像是被人从下面往上顶。他听见金属摩擦的呻吟声,听见舱壁外面大气层在尖叫,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不是冷,是那种无法用意志控制的生理反应。

      然后是黑障区。

      通讯断了,外面的世界变成一片混沌的橙红色,舷窗上的隔热层在燃烧,火光舔着玻璃,像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睛贴在外面往里看。刘铮亮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数。他记得训练时教练说过,黑障区大概持续四到六分钟,这段时间飞船完全失控,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费萨尔在他旁边,双手死死攥着座椅扶手,指节发白。哈立德还在昏睡中,身上固定着医疗监测设备,生命体征平稳,但表情痛苦,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吴其瑞坐在最外侧,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刘铮亮听不清他在念什么,但那个节奏像是某种经文。这个物理学博士在太空待了那么久,他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清楚,返回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

      “高度八十公里,速度七点八公里每秒。”耳机里终于传来地面指挥中心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黑障即将结束,减速伞将在十秒后展开。”

      十秒。

      刘铮亮又开始倒数数。他想起雷宇在红岩镇跟他说过的话——“我每次飞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就是有点说不清楚。”他现在明白了,那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就是你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但你知道你必须活着。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理由,只是因为你答应了某个人,你会回家。

      减速伞弹出的时候,整个返回舱猛地一顿,像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刘铮亮的身体往前冲,又被安全带勒回来,胃里一阵翻涌。然后主伞展开,速度迅速降下来,返回舱的晃动变得有节奏了,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只铁罐子。

      “预计落点偏差约三公里,东海海域,坐标已发送至搜救编队。海况中等,有风浪。雨,能见度低。”

      雨。

      刘铮亮透过舷窗往外看了一眼,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什么都看不清。他只看见灰色,一片混沌的、无边际的灰色。

      返回舱入水的那一刻,像是从天上砸进了一块巨大的灰色水泥地。冲击力把他往上一抛,又被安全带拽回来,脖子被勒得生疼,然后舱体开始剧烈摇晃,在水面上翻滚。刘铮亮听见金属撞击水面的钝响,听见浪头拍打舱壁的轰鸣,听见费萨尔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阿拉伯语。哈立德被摇醒了,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稳住。”刘铮亮大声说,“我们会浮起来的。”

      返回舱在设计上就是可漂浮的,理论上不会沉,但理论是理论。舱体转了两圈之后慢慢稳下来,开始随着海浪起伏。刘铮亮从舷窗往外看,灰色的水幕从玻璃上流下来,能看见的只有翻滚的浪花和一片模糊的雨。

      “各乘员报告状态。”地面指挥中心的声音又响起来。

      吴其瑞报了“正常”。费萨尔声音有点抖,但说自己没事。哈立德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头疼”。刘铮亮最后一个报:“全员状态可控,哈立德需要继续监测。”

      “收到。搜救编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预计二十分钟到达。请保持舱内压力,不要打开舱门。”

      二十分钟。

      在这片灰蒙蒙的东海海面上,二十分钟可以是很长的一段时间。返回舱像一只被丢弃的铁罐头,在浪涛之间颠簸。刘铮亮解开安全带,试着站起来,但空间太小,他只能弓着身子,检查哈立德的状况。哈立德的瞳孔对光反射有点迟钝,但比他做手术之前好多了。他的额头烫得厉害,低烧。刘铮亮从医疗包里翻出一支退烧针,给他注射了,然后继续观察。

      费萨尔在旁边看着,问:“他怎么样?”

      “不坏。撑得住。”

      费萨尔点点头,没有再问。他在太空里待了几个月,早就不像最初那个懒洋洋的小胖子了。他瘦了,脸部的线条变得锐利,眉眼之间有一种以前没有的沉静。刘铮亮发现自己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年轻人打了高分。

      雨越下越密,敲在舱壁上像密集的鼓点。返回舱里的温度在慢慢下降,刘铮亮能感觉到金属舱壁在传导外面的寒意。他把备用毯子裹在哈立德身上,又给了费萨尔一条。四个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听着海浪和雨声,等着。

      刘铮亮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描摹雷宇的样子。他想象他站在着陆场的风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短毛碎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想象他看见自己从返回舱里出来时的表情。他想他一定会笑,那副又装又欠揍的笑,然后走上来,把他抱住。然后说——“你回来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嘴角在动。他赶紧把笑收起来。

      地面指挥中心的声音又响起来,说搜救编队已经到达附近海域,但由于能见度太低,需要他们发射信号弹定位。吴其瑞从座位底下摸出信号枪,打开舱顶的应急口,伸出去,扣下扳机。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冲上灰色的天幕,在雨雾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光弧,然后被雨水浇灭,坠落进海里。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刘铮亮在舷窗里看见了远处的灯光。搜救船的探照灯穿过雨幕扫过来,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光带。光带扫过返回舱,然后停住了,迅速调整方向,直直地照过来。引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看见他们了。”吴其瑞说。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激动。

      搜救船是海军的一艘护卫舰,船体在风浪中起伏着,甲板上的水兵穿着雨衣,在雨中跑来跑去。返回舱被吊车从海面上吊起来,缓缓放到甲板上。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混合着海水、雨和机油味的空气灌进来,冷得刘铮亮打了个寒战。然后他看见甲板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空军作训服,没穿雨衣,雨水淋得他头发贴在额头上,肩膀上全是水渍。

      雷宇。

      他没等吊臂停稳就跑了过来,趴在返回舱的舱口往下看。刘铮亮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雷宇的眼眶红了,但他笑着,笑得又傻又欠揍。

      “你回来了。”雷宇说。

      刘铮亮想说“我回来了”,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伸出手,雷宇抓住他的手,把他从舱里拉出来。甲板很滑,刘铮亮差点摔倒,雷宇把他抱住,抱得死紧。刘铮亮能感觉到雷宇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

      “你瘦了。”雷宇说。

      “那破地方吃不好。”

      雷宇笑了,笑声闷在刘铮亮的肩膀上。甲板上的水兵们来来往往,没有人管他们。雨还在下,密密地打在两个人身上。刘铮亮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湿了,但他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吴其瑞和费萨尔也被扶出来了。哈立德被担架抬出来的时候,费萨尔跟着跑过去,握着他哥哥的手,嘴里说着阿拉伯语,声音很低,但刘铮亮听出了那种松了一口气的调子。

      “他没事吧?”雷宇问。

      “没事。”刘铮亮说,“他会好起来的。”

      雷宇点点头,把刘铮亮往怀里又揽了揽。刘铮亮没有推开他。他站在甲板上,看着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雨,觉得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风很冷,但他不觉得。他握着雷宇的手,觉得心里很暖。

      那天晚上,刘铮亮躺在军舰的医务室里,雷宇坐在旁边,给他削苹果。苹果皮削得又厚又断,刘铮亮看不下去了,说“给我”,雷宇不给,说“你老实躺着”。刘铮亮就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晃来晃去——船在摇,灯也在摇,整个世界都在摇。但他不觉得晕了。

      “雷宇。”

      “嗯?”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刚上去我就来了。他们说着陆点会安排在这儿。”

      刘铮亮愣了一下。“你在这儿待了七天?”

      “嗯。我跟孙主任请了假,说家属陪护。”

      “你什么时候成我家属了?”

      雷宇把苹果递过来,笑得贼兮兮的。“早晚的事。”

      刘铮亮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的。他嚼着苹果,看着雷宇那张晒得发红的脸,觉得自己的鼻子又有点酸。他赶紧把头扭过去,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月光。船在慢慢地走,远处的海岸线是一条模糊的线。

      “雷宇。”

      “嗯?”

      “谢谢你等我。”

      雷宇笑了,把他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不用谢。你赶我也赶不走的。”

      第二天,搜救船靠岸的时候,哈立德被第一时间送去了医院。费萨尔跟着去了,临走前站在码头,朝刘铮亮和雷宇挥了挥手。

      雷宇笑了,把胳膊搭在刘铮亮肩膀上。“走吧,我们也回家。”

      刘铮亮没有再回头。他跟着雷宇,走出码头,走出港口,走向停在路边的军用吉普。今日晴好,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想,他的人生从抚顺流到广州,从广州流到西北,从西北流到北京,从北京流到太空,最后又流回了这里。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自己是被冲回来的。他是自己走回来的。因为这里有雷宇,有他的家。

      车开动的时候,刘铮亮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暖洋洋的。

      车在高速上行驶,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阳光下一片一片地后退。雷宇打开了车载音乐,放的是《如愿》。刘铮亮没有说换歌,他靠在座椅上,听着自己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觉得这歌确实好听。

      “下次,”雷宇说,“你再去的时候,带上我。”

      “你还在康复。”

      “我快了。”

      “等你好了再说。”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雷宇把车开得快了一点,刘铮亮没说什么。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