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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十三月,第五季。 世间盛夏, ...

  •   【排雷:清冷白描文艺宿命BE,慢热细刀,隐性掌控攻单向承重,此文不耐细品。不吃克制虐者慎入。】
      我叫沈屿。
      高二分班那天,班主任领进来一个人。他跟在班主任身后,低着头,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班主任让他自我介绍,他站了三秒钟才开口。
      “我叫林野。”
      就这四个字,没了。底下有人笑,说他名字起得挺大,人倒是一点都不野。

      他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我的斜后方。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把书包放进桌洞里。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谨慎又克制的小动作,是他一生的常态。他习惯攥紧自己仅有的一切,也习惯在拥有太多之前,提前抽身离开。
      这个世上的蝉,生来落地生根,死守一夏。
      而飞鸟,从落地那一刻起,就注定终身迁徙。

      林野不怎么跟人说话。下课的时候,男生们聚在一起打闹,他就趴在桌上睡觉,或者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呆。
      他的校服总是很干净,但洗得次数太多,领口已经泛白。鞋子是旧的,鞋底边缘磨得光滑,有一处开了胶。

      我第一次跟他说话,是因为值日。
      那天轮到我擦黑板,粉笔灰扬得到处都是。我咳嗽了两声,忽然有人递过来一张纸巾。我转头,看见林野站在旁边,手臂平直地伸着,目光落在黑板边角,刻意避开和我对视。
      “谢谢。”我说。
      他摇摇头,指尖微收,转身回了座位。
      那张纸巾我一直没舍得用,叠好放进铅笔盒里。后来被同桌翻出来当笑话讲,说我连张破纸都当宝贝。我没解释。

      林野的成绩中等偏上,名次稳定得反常。英语老师偶尔叫他起来读课文,他的发音意外地标准。有一次老师让他翻译一句话,他垂着眼,语速平稳。
      “夏天的蝉鸣,是这个世界最漫长的告白。”
      全班都笑了,说他想太多,蝉就是蝉,哪来的什么告白。他没有反驳,轻轻坐下,指尖按住书页,一动不动。
      我在前面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蝉的告白冗长固执,响彻整季盛夏,却永远传不到飞鸟的归途里。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他。早上他来得早,总在七点十分左右进教室,手里攥着塑料袋,里面两个包子。
      他把包子放在暖气片上捂着,第二节课间才吃。那时候包子早就凉透了,但他吃得认真,一口一口,不浪费一点。

      中午他不去食堂,从书包里掏出饭盒,米饭,加一道素菜。炒土豆丝,或者西红柿炒蛋。菜换了花样的那几天,他妈来看他。
      他妈在城东服装厂打工,一个月能来两次,每次带一盒红烧肉,保温袋装着,打开还冒热气。林野把红烧肉分成三份,一份当天吃,一份第二天吃,还有一份留着。
      我问他留着干什么。他过了一会儿才说,等想妈妈的时候再吃。
      我第一次听见他提家里的事,是打架之前不久。他说他有个表姐在城里卖早点,偶尔来接济他们。除此之外,他对家闭口不谈。

      我们的关系是从一次打架开始的。
      那天放学后,我回教室拿落下的作业本,走到楼梯拐角,听见有人在说话。我探头看了一眼,三个高年级的把林野堵在墙角,为首的是王磊,学校里有名的混混。
      “听说你妈在服装厂上班?”王磊推了林野一把,“让你妈给我做条裤子呗。”
      林野没说话,后背抵着墙,指尖缓缓攥成拳,指节泛白。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求饶,只是站着。
      “跟你说话呢,聋了?”王磊又推了他一下,力气大了些,林野的后背撞在墙上,闷响一声。
      我看见他的手攥得更紧,肩膀绷得笔直,眼底压着沉沉的东西,却始终没有抬手。
      “对不起。”他说,字字克制。
      “对不起有什么用?”王磊伸手去抓他的衣领,“我看你就是欠揍。”
      我没多想,冲上去一脚踹在王磊腰上。他们走了以后,我转过身。林野靠着墙,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没事吧?”我问。
      他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是红的,湿意硬生生憋在眼底,没落一滴泪。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下次他们再找你,你就告诉我。”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弯腰捡起书包,仔细拍干净每一处灰尘,抬步离开。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侧过头。
      “你是第一个帮我的人。”

      那天之后,林野开始主动跟我说话。起初是借支笔,问个题。后来他会掐着我下课的时间提前备好冰水,放在我桌角。
      午休时把饭盒往我这边稳稳一推,不容拒绝。我不好意思要,他说:“我妈做的,好吃。”
      确实是好吃。我问她是怎么做的,林野想了想,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大概是放了爱吧。”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那是第一次我看见他笑。

      后来的日子有了规律。早上我到教室时他已经在,保温杯里是温度刚好的热水。周末一起出去,他从不让我花钱,每次都抢先结账,兜里那点钱都是省出来的,却从来不肯让我受一点委屈。
      有一次吃面,他掏钱时带出来一张照片,边角磨毛了,上面是个眉眼温柔的女人,跟他很像。
      “我妈。”他接过,小心揣回贴身的口袋。
      “你爸呢?”我问完就后悔了。
      “不知道。我出生之前他就走了。”
      我没有追问。

      高三那年,事情开始变了。
      先是林野频繁请假,回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一坐一整节课发呆。我问,他说没事。然后成绩从二十名滑到三十,再到四十。班主任找他谈话,他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
      我把整理了整整两年的笔记给他。过了几天,我却在自己的桌洞里发现了它,他趁我不在,原样还了回来,一页都没翻过。
      我拿着笔记去问他。他静了几秒,说:“我用自己的方法。”顿了顿,又把笔记推回来,“你留着,以后还用得着。”
      我们第一次不欢而散。那时候我只觉得别扭,以为他是要强,怕欠我。

      高考前那个月,他妈妈住院了。他请了一周假,回来瘦了一圈,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我说放假去看看阿姨,他说不用,医院不让探视。我追问了两句,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吓人。
      “沈屿,考完试,我们天天在一起。”
      一句话把我所有的问题都堵了回去。我信了。

      高考那两天,他每场都准时交卷。成绩出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他低了将近一百分,去了本地一所专科。
      “没关系,”我那时候满心侥幸,没看懂他眼底的沉寂,“反正也不算远,还能经常见面。”
      他看着我,轻轻笑了一下,很浅,转瞬即逝。

      那个暑假,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段完整的温存。我们几乎每天都待在一起。他妈妈出院了,身体弱,精神却好,看见我就笑,喊我小屿。
      我以为苦尽甘来,以为盛夏漫长,飞鸟会为我停留。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他家门口的台阶上,一人一根冰棍。天很热,知了叫个不停。
      “沈屿。”他突然叫我。
      “嗯?”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想了半天:“大概是为了遇见一些人吧。”
      他笑了,这次笑得久了一点。
      “你呢?”我反问。
      他看着远处,目光穿过街道,穿过楼房。
      “为了记住一些东西。”
      “比如?”
      “比如这个夏天。比如你。”
      我愣住了。手里的冰棍化了一滴,滴在手背上,凉凉的。
      “我也记住了。”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眼底亮得惊人。我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那时候的我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这是他偷来的、不属于时序的第五季温存,是虚妄的第十三月。我不知道那些温柔都是告别。

      开学后,我们各奔东西。
      我还是每天打电话。大一那年冬天,有一次电话接通,背景音里有仪器规律的滴声。
      我问是什么声音,他说是楼下电视。又有一次,他中途突然挂断,再拨过去,关机。

      我连夜买了火车票回小城。他家房门上贴着退租的单子,邻居说,搬走半个月了,就一个小伙子,拖着行李箱,谁也没告诉。

      我在城南的早市找到了他表姐的摊子。我报出名字,表姐手里捞面的笊篱停在半空,看了我很久。
      “小屿。”她说,“他不让我说。”
      “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转过身去招呼客人,背对着我,声音闷在蒸汽里:“好好念书。别找他。”

      那个寒假我把小城跑遍了。没有人知道。他像一滴水进了海,蒸发得干干净净。
      回到学校以后,我每周还是打那个号码。有时候是空号提示,有时候没人接。

      大二那年春天,我在电话里留了最后一条言,说林野,我不找了,但我没放下。然后那个号码彻底成了空号。

      毕业后的第三年,我收到了一封信。
      没有寄件地址,邮戳是本地的。我指尖发抖,拆了很久才拆开。信很短。
      “沈屿:
      对不起,这么久没联系你。
      我现在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有些话一直想跟你说,但说不出口,只能用写的。
      那年夏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光。谢谢你。
      如果有下辈子,换我来找你。
      林野”
      信的背面是他后来添上去的小字,字迹轻浅:
      “对了,我找到答案了。人活着,是为了让别人记得。”
      还有一行极淡的字,是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第十三月,第五季,你在。”

      我拿着信,在空荡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下了决心,不管天涯海角,我要把他找出来。
      可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半个月后,他表姐打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长久的哽咽。
      “我是他表姐。当年你来找过我,记得吗。”她停了停,“他不让我告诉你。交代过,等一切尘埃落定了,才可以。”

      我去了他最后的住处。一间不足五十平米的半地下室,阴暗,墙上有霉斑,不见天光。
      房间里空空荡荡,一张旧床,一张木桌,桌上一摞笔记本,码得整整齐齐。
      那是他留给我所有的真相。
      很多页被撕掉了,撕口很齐。我不知道他撕掉了什么,也许是太疼的,也许是他决定带走的。
      留下来的字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写不动了又硬撑着写。

      母亲走后,他退了房子,去南方打工。什么活都干,工地上扛过水泥,饭店后厨洗过碗。后来胃疼得直不起腰,去查,胃癌。
      医生让他住院治疗,有概率续命。
      他拒绝了。
      日记里写得很清楚:治疗费高昂,我没必要为了苟活,拖垮沈屿往后的人生。他前程坦荡,我不能成为他的污点。
      他走遍了几个短暂向往的城市,看完了所有想看的日落,最后独自回到这座小城。
      中间有一页,记的却是高二的事:
      “打架那天,他冲进来之前,我捏着拳,想大不了拼了。幸好他来了。这是我欠他的第一笔,后来再没还上过。”
      日记本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想死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

      我把他安葬在他母亲身旁,多买了一个空位。每年清明,我都去看他,在墓碑前陪他坐一下午。

      今年夏天,我又去了墓园。
      墓园很安静,只有连绵不绝的蝉鸣。
      铺天盖地,复刻着那年盛夏的模样。
      我把花放在碑前,靠着冰冷的墓碑坐下,像多年前他靠在我肩头那样。
      “林野,”我轻声说,“我找到答案了。”
      “人活着,是为了等一个人。”
      “哪怕等不到。”
      风穿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
      一只飞鸟从天际掠过,速度极快,毫无停留,转瞬消失在远方。
      我闭上眼睛,耳边是岁岁不变的蝉鸣。
      “如果有下辈子,换我来找你。”
      可我等不到下辈子了。
      我只想要这辈子。
      我只想要他。

      那只飞鸟,终于彻底飞出了我的盛夏,再也不会回头。
      而我这只蝉,也该回到土里去了。
      明年夏天,风还会热,树还会绿,蝉声还会准时响起。
      世间盛夏,岁岁往复,从不缺席。
      但不会再有一只蝉,耗尽整季沉寂,偏执、沉默、孤勇地等他回来了。
      飞鸟的宿命是远遁山海,蝉的宿命是死守盛夏。
      我们相遇在错位的时序里,从一开始,就注定,无一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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