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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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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她的脸在向我慢慢靠近,看到她轻颤的睫毛和直勾勾的瞳孔,我闻到彼此皮肤上微醺的酒气。
接着,她长长的一次深呼吸后,我触到了她的唇。
干涩而湿润,轻盈而滞重。
然后,我推开了她,本能地,后知后觉地,她眉毛里的疑惑与不甘让我想逃。
“是不是我是男生就行了?”
“我说了,只当我们是朋友。”
她给我钱,给我拥抱,给我所有温柔,我有恃无恐地收下全部。可她想要的那一声确认,却是落空,再落空。
01
遇到L的那天,是个闷热的雨前。
第七个面试也失败了。
没有进账,而出账不止的日子,让我无法喘气。
房租是十号。如果这个月再空空如也,下个月就算能入职,也只能去找十号前发工资的工作,可这几乎不可能。
早饭没吃省一笔钱,地铁花费十三,共享单车花费五元。今日的预算,最好还是能省则省。
就这样,我拿着滚烫的饭团,坐在一家咖啡馆前。
“女士,不好意思。不在本店消费,是不能坐在室外桌的。”
服务小哥的声音吓我一跳,撕开的饭团正好又烫了我的手。
“啪”——
一半的饭团掉在地上。
对别人造成困扰而来的羞愧感,最终还是战胜了满腹的委屈。
“不好意思,我马上收拾。”我蹲下来,心里却想的是,等他走了,我就立刻把饭团捡起来,吹吹灰,把还算干净的地方吃掉。
“不好意思啊,她是我一起的,来帮忙。”一双黑色匡威鞋停在我前面,不偏不倚地踩在饭团一角上。
这下好了,彻底吃不了了。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短卷发女孩,衣服上沾着许多彩色油漆。
“啊,不好意思踩到了。”女孩抬起脚。
“没,没事。你的鞋子没脏吧?”
女孩对我摇摇头,接着转身面向咖啡馆小哥陪笑:“中午吃饭休息一会儿,下午就能完工了。”
“是你们一起的,就更不能在店门口吃东西了,门口记得处理干净!”小哥板着脸说完离开了。
“不好意思,好像帮你帮了倒忙。”她转回身,对我吐着舌头。
我叹口气蹲下,去扣陷进砖缝里的米粒。她也蹲下,从兜里掏出纸巾。
“你叫我L就行。”她非常自来熟。
“你好。”我不冷也不热地回复。
“你叫什么?”
“我叫——”
我抬起头看她。
在这个冷陌的大城市里,有必要花费气力去和一个仅一面之缘的女孩搭话吗?
此时,她仍然微笑着看我,我发现她笑起来,眼角的一颗痣会被叠没在双眼皮下。忽然一颗豆大的雨滴落在我俩之间。
“我叫余滴。”
“你好你好,作为赔偿,我请你吃午饭吧?”
啊,早说有这个,我就回她实话了。
02
咖啡馆的墙面上,是一整墙的不规则色块,主要是淡黄色、淡绿色之类的。
“要我怎么帮你?”我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完,“算你午饭的答谢。”
L笑笑,脸红起来:“三明治算不上什么午饭啦。”
“这个就很好。”我递给她一个短把滚筒。
“我还以为你会很忙呢。”她接过,在滚筒上沾些皮粉色油漆。
“不忙,还没找到工作,想忙都没办法。”
“啊?毕业工作吗?我大二,这个是我临时找到的兼职。”
“听起来怎么都是你更厉害点吧?”
“啊?”L又嘿嘿一笑,“我的意思是姐姐真的很厉害。我周围很多人为了逃避就业压力,都去考公考研了。”
整个下午,我都看着她的背影在支撑架间爬上爬下,看着她的手在墙上作画,听着她的七嘴八舌。
她讲她在学校食堂里吃出蟑螂,是如何大声抗议,但又如何被教员教训的。
她讲她在网上找各种兼职,是如何被骗又如何发现被骗的。
她讲她提着这么多东西,过地铁安检时是如何如何麻烦。
她从过去讲到眼下,讲这一个画格力气用的不是很匀。
我除了偶尔给她递东西,最大的作用就是倾听。毕竟,她讲的乐此不疲,又从眼下再讲到过去。
讲她的高中差一点就去学了体育;
讲她的初中第一次喜欢的一个人;
讲她的小学最爱的那只猫被人偷走之后,有多伤心。
“你不该对着陌生人说这么多。”我一脸正色,”真是太符合清澈大学生的标签了。“
”嘿嘿。”L挠挠头,“这不是姐姐你吗?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你是好人。”
我耸耸肩,看眼时间,离六点整还差两分。外面雨落了有一会儿,阴暗的光线让一切看起来比想象中的要更灰些。
“怎么样?”
L叉着腰看向那面墙,墙上还是那些颜色,我左看右看,最后只发现自己的确没什么艺术细菌。
“粉色、绿色、黄色,各种像素块。”
“看来姐姐你是真的完全不懂画啊。”
“有点像那个。”
“哪个?”
“荷花还是莲花,那个很出名的一幅画。”
“莫奈的《睡莲》!”L的声调非常明显的高了两度,“我这种处理方法叫做印象派。”
“完全不了解,”我摇头,“但感觉起来很温柔、很漂亮。”
“要是老板也能像姐姐你这么想就好了。”
很明显,甲方咖啡馆小哥的表情一定是不满意。他抱着腰,板着脸,站在墙前,足足沉默了五分钟才开口。
“首先,你超时了。说好的下午,现在已经是晚上,严重影响了客流。其次,最终呈现效果和最初商定的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L干笑两声,“我还可以改。”
“改什么改!”小哥嗓门变大,“都说了影响客流,难道要让客人闻着油漆味喝咖啡吗?”
“所以,您这边是什么意思呢?”L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切赔偿和不满意度都要扣除相应工费。”小哥从围裙兜里拿出钱,塞进L手里,一个眼神都不愿再多给。
“可这只有120啊?”L的声音带着崩溃。
“原本谈的多少?”我问。
“400。”
什么?王八蛋玩意儿们,真就觉得大学生老实好欺负了。
“等下!”我小跑两步,拽住小哥的围裙背带,“店小也不能欺客吧?今天是工作日,现在是晚上,外面又下着雨,你这店里本来就没多少客人,怎么来的影响客流一说?”
店角落坐着一男一女,听到动静都抬起头望过来。
“就算有,”我压住小哥的话口,“你也更不希望客人们都知道,你这家店克扣、欺骗员工吧?”
“就是!”L走过来,“你还是在网上招工,我回去就发帖子曝光你。”
“而且,最终效果和最初商量的并没有很大差别。”我字正腔圆,“最多是雨天光线的原因,不然我们就让角落里的客人来评判一下。”
小哥抬手挥开我,脸臭得能引来方圆十里的苍蝇:“不用谁来凭证,我说不好,就是不好。”
“那是因为,说好的你提供油漆,你自己不准备,逼着让我自带。我也提前说过了,效果可能会打折扣。”L牵住我的手臂,把我护在身后。
”我说了不满意,你们听不懂?不服你们就报警吧,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不满意就是要扣你钱。“
真是无语。
我揉揉太阳穴,为什么总会有这样的人。
“《民法典》469条,当事人立合同,口头约定同样具备法律效力。你没有按照约定履行合同,该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的该是你!”
“《民法典》782条,定作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支付报酬。这个墙绘已经完成了,你就该付钱。你明白吗?”
我的一番话吐出来,不仅小哥呆在原地,L也是盯着我看出神。
“就是!”L回过神来,“你明白吗!”
……
03
雨只大不小。
一脚踩在凹陷的板砖上,炸弹般的脏水就这样冲进裤脚,让人更加不爽。
“太爽了!”L抱着我的手臂,和我紧紧贴在伞下,“姐姐,你学的是法律专业吗?”
我点点头。
“太厉害了!”L的下巴抵在我的肩头。
厉害什么呢?工作都找不到。
我分不清她是在客套还是有其他意思。
“你以后还是别随便在网上找活干了,非常没有保障。”
“这不是有你吗?”
“我也只是唬住他,实际上,他扣你钱是完全合理的。”
“啊?”L大叹一声,“那你更厉害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裤腿全湿,肩头和半个手臂都湿透的女孩。她本该飘逸,却被雨、被汗、被颜料糊在一起的头发,和头发下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这种打伞的经典桥断,这个经典的眼神,让我不自觉地重新审视了L一遍:她的短发长度看起来像是鲻鱼头长长的,她的一侧耳骨位置有耳钉一侧没有,她的指甲长度不超过两毫米,她发现我在看她时又开始脸红。
我突然想逗逗她。
“加个微信吧?”我说。
“啊?”她一脸吃惊。
“你是不愿意的吗?”
她满脸的不可置信让我深感后悔,难道只是我自己会错意了?
我们才刚认识半天,我拿什么去笃定她是真得对我有意思,还是天生就这种自来熟性格。要是是我会错意,岂不成了自恋狂。
我赶紧找补:“相逢既是缘,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吃午饭。”
“愿意的!”L掏出手机,“直接今天请我去吃晚饭都行。”
我看到她的头像是一个马尔济斯犬。
“那可不行,我没钱。”
“我有钱,我请你吧。不对,这钱本来就是你的,不是你,我要不到这么多工资。”
“算了吧。”我没兴趣再花气力逗她,“我要坐地铁回去了,你学校是几号线?”
“我得坐高铁才能回学校了。”
“什么意思?”
“今天太晚了,可能高铁都没了。”L又是嘿嘿一笑,挠着头。
“你的意思是,你在网上找了一个临时工作,只身什么都没准备,跨两个省就来了?”
“嗯!”L郑重地点头。
“嗯个鬼啊。”
“不然去你家吧?”
我盯着L没说话。
清澈大学生果然真够清澈。她明亮的眼睛下,心思能一眼看透。
“姐姐家里要是有男朋友,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没有男朋友。”
我接下这个问题背后的所有暗示,回答给她她真正想知道的。
“因为是一个人,所以只有一张床,你只能睡沙发了。”
“我完全、一点儿都不介意。”
04
“我一般不会这样去别人家用别人东西的。”
“一般都是别人用我的什么东西,画架啊、会员卡、电脑什么的。”
“我很喜欢给熟人用东西,也不都是熟人,就是,我的意思是,我对身边的人都很好。”
“但现在情况特殊,我什么都没有,只能先用你的了。”
“但姐姐你放心,之后我一定会加倍对你好。”
L穿着我的衣服从浴室出来后就一直嘿嘿笑,要不是她脸上的傻气直冲云霄,我是真的会怀疑她是什么诈骗、强盗、不法分子。
“所以姐姐有吹风机吗?”
“没有。太吵了,我不喜欢听到吵的声音,神经会衰弱。”
“啊!”L大叹一声,随即意识到声音太大,又放低声音,小叹一声,“啊!”
非常可爱。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有被她逗笑,并且在心里想到了一个更好笑的点子。
“那姐姐平时怎么吹头发的?”
“来,我教你。”
我向L招招手,她顺势坐在我旁边。
“躺下吧。”我说。
“啊?”
“躺在沙发上,然后把头悬空出来。”
“哦。”
我把毛巾沿着L的额头围成一圈。
“这样就行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步。”我煞有其事地放低声调,“你现在要闭上眼睛。”
“啊?”她的脸迅速红起来,“现在,那个……我只是想要吹头发来着。”
“是啊,吹头发。”我弯下腰,伸手把她的眼睛盖住,“其实我不是人类,我是女巫,为了你的安全,你接下来最好把眼睛闭得紧紧的。”
我听到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现在我要拿出我的法器了。”我慢慢打开茶几抽屉,“如果你偷看了,你这辈子都会被诅咒。”
“我,知,道,了。”
我把盖在她眼睛上那只手收回,伸向她垂下的湿发里。
“现在跟我念,麻妮可拉付。”
“麻妮可拉付。”
“扣啡版纳坊呀吃。”
“扣啡版纳坊呀吃。”
“赐予我力量吧!”
“赐予我力量吧!”
咔哒——轰——。我按下开关,吹风机随之运作。
“什么嘛!”L猛地睁开眼睛。
“哈哈哈!”我笑出声。
“你不是女巫啊。”
“怎么可能有女巫啊?”
“万一呢?”L躺在沙发上,仰头看着我,“毕竟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你很不一样。”
“那你比我更适合当女巫。”我把吹风机关上递给L,她不接。
“其实我早就猜到你要耍我了。”
“嗯?看来你也没有那么单“蠢”?”
“毕竟你脸上的坏笑实在是太明显了。”
“那么明显吗?那你还听话上当?”
“非常之对比明显,毕竟你下午的时候特别特别一脸愁像。”
L牵住我的手腕,把吹风机调了方向:“作为欺骗乖孩子的惩罚,姐姐,你现在要为我吹头发。”
05
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廉价吹风机在嗡嗡三十秒后就会“咔嚓”响一下的声音。
我还记得我的手指穿过她湿润发丝中那种摩擦的触感,还有她脖颈间散发出的,熟悉却又夹杂些陌生的沐浴露香味。
我突然想起我居然不自觉地咽下了一口吐沫。
我想起她那双总盯着我看的眼睛。棕黑色的瞳仁里满是抑不住的兴奋、涨不停的好奇和一丝藏在最下面的羞涩。
我搞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了,怎么变得完全不像自己。
“所以,这些都是你毕业之后一个人弄的?”L指过客厅里的冰箱、绿植以及行李箱上的一大块地板砖。
“冰箱不是,租房来就有的。绿植的土是楼下花坛里偷挖的,结果挖到一半,挖到了不知是猫屎还是狗屎的东西,臭死了。”
“哈哈哈。”L笑得特别大声,“这只手还是这只手?”她侧过身抬起我的手闻起来。
我抽出手顺势打在她的脑袋上:“去,去!”
L吐吐舌头,单手撑住脑袋,歪头看我:“还有呢,那个行李箱上的地砖是怎么回事?”
“你是说那个全球独一家,不粘油不沾水的餐桌吗?”
“你真厉害,姐姐。”L盯着我,“你知道吗?像你这样的精神力只有老头老太才会有。”
“我有那么老吗?”我以为她还在打趣,可她的表情却严肃起来。“我比你大,不成熟才是不应该的吧。”
“大两岁而已啊。”
“那也是大啊。”
L转过身去,目光落向比天花板更高的远方:“那你在大二的时候也会这样焦虑吗?”
什么焦虑?我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这样转变。
“焦虑也许不是什么坏事。”我思考着说出这句话。
某种意义上,这是句实话,但更多的时候,这是一句空话,比如现在这种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安慰人的能力也很差。
“环境不同,人当然会不同。”我找补说,“无论怎么样,都不是你的错。
L轻轻笑一声:“在我小的时候,我就总像这样,躺在床上幻想自己以后成了画家,我要去办画展,要去全球巡展。”
“展会完成后,再去当故事家,去画各种各样动物之间互帮互助的故事。”
“然后老了,退休后去植物馆画博物画,最后成功出现在教科书上。”
我把屁股下的易拉罐板凳转个方向,面对着L:“嚯,真敢想的。”
“是吧,敢想吧?”L的声音不再像我一直听到得那样高涨,“小时候总爱和朋友做一个游戏,一堆孩子们聚在一起比拼画画,看谁画得更像。我们画云朵、画房子、画长颈鹿、画大象、什么都画,画得最像的那个会被大人们夸奖,喊“马良小朋友”。”
“你是画得最像的那个?”
“当然!我不仅画现实的东西画的像,不现实的东西画得也像,伏地魔、史莱姆、天使……有时画得太像,还会把其他小朋友吓到。我为了安抚他们,总会再画一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告诉他们:这是一个外星人,是来打那些怪物的,是来保护你们的。然后那些小孩就会把我的手稿互相传递,一人一天,放在枕头下面才能安心睡着。”
L突然停顿下来,“可我从来没想过,没想过我的未来也会是我的幻想。”
房间里开始安静起来,就像L出现前我一个人在房子里听冰箱嗡鸣声突然停止时一样安静,安静地让我不太习惯。我才意识到,原来之前的自己都是在用噪音填满孤独。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捧起L的脸颊。
“也许梦想和现实间会有一个平衡点”
“真的吗?”
L看向我,眼睛里似乎夹着湿漉漉的泪雾。她抬起左手附在我的手背之上,接着牵起我的手,放在她的唇边,轻轻一吻。
惊吓。
惊慌。
后悔。
无措。
我发现我的手在烧,从她吻过的位置蔓延至整个身体,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突然害怕起来。
“也许吧。”
说完,我几乎是弹跳起身,向后退出三步远。我想跑,可我又想到这是我的房子,该离开的是L。于是我望向她,“请你离开”,明明想说的是这种话,脱口而出的却是:
“也许吧,马良小朋友。”
我看到L眉眼一弯,眼眶中的泪被挤出一滴。在这滴泪中,我几乎能清晰地看到我自己的倒影。
我不知再说什么,只逃一般回到我的房间,把门反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