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浅妒

      第九章青梅

      少女的嫉妒,是人生中第一次尝到的酸。

      不是那种后来在成年世界里反复品尝的、混合了自嘲与无奈、理性与克制、自我审视与自我说服的复杂酸涩。不是的。少女的嫉妒是一种更原始、更纯粹、更接近果实本身的东西。它像是一颗初夏时节刚从枝头摘下来的青梅,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和树荫的凉意,表皮上覆着一层极薄极细的、像霜一样泛着银白色光泽的绒毛。你把它放在手心里,它只比你的拇指大一点点,圆润的、饱满的、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青翠。你把它举到鼻子前面,闻到的是那种能让你的两颊瞬间分泌出唾液的、尖锐而清新的酸香。你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咬了下去——那一瞬间,酸味在你的口腔里炸开,像一颗小小的、绿色的炸弹。你的眉头皱起来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唇不由自主地抿紧,舌尖被那股猛烈的、毫不妥协的酸涩刺激得微微发麻。你想吐出来,但你没有。你含着那一小块青色的果肉,让它在舌面上慢慢滚动,让那股酸劲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从舌根蔓延到两颊,从两颊蔓延到喉咙,最后顺着食道一路向下,在你的胸腔里留下一条细细的、微凉的、像被薄荷轻轻扫过的痕迹。

      这就是少女第一次嫉妒时的感受。不是温和的,不是淡然的,不是可以被理性轻易驯服的。它是剧烈的、不由分说的、带着某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它让你不舒服,让你皱眉,让你想要逃避。但你又隐隐约约地知道——在那个你还不完全了解自己、不完全了解世界的年纪——这种不舒服里藏着某种重要的东西。某种关于“我是谁”的线索。某种关于“我想要什么”的暗示。某种关于“我在乎什么”的坦白。你不一定能够理解它,但你一定能够感受到它——那种在你的胸腔里左冲右撞的、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一样忽明忽暗的、带着微弱电流般酥麻感的悸动。

      少女的嫉妒是没有名字的。在那个年纪,你还没有学会用“嫉妒”这个词来定义自己的情绪。这个词太重了,太成熟了,承载了太多成人世界的道德判断和社交规范。少女不会说“我嫉妒她”,她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把“嫉妒”这个词和自己的感受联系在一起。她只是觉得——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在全班面前朗读自己的作文时,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音乐老师在办公室里单独给她纠正钢琴指法时,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不知道为什么,在课间休息时看到她穿了一条新裙子走进教室,裙摆在她膝盖上方轻轻摆动,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花丛中翩跹——那一刻,本来要说出口的话忽然就不想说了,本来要露出的笑容在嘴角僵了一下,本来看向她的目光在碰触到她之前就硬生生地转开了。

      这些细小的、微妙的、很难被精确描述的反应,就是少女嫉妒的全部形态。它不是成人的嫉妒那样,经过反复权衡和层层包装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浮出水面。少女的嫉妒是直接的、身体的、未经修饰的。它不在脑子里,它在身体里——在忽然加快的心跳里,在忽然发热的脸颊里,在忽然攥紧的拳头里,在忽然低下去的目光里,在忽然沉默的嘴唇里,在忽然不想吃的那碗饭里,在忽然觉得不好看的那个发夹里,在忽然不想继续的那段对话里,在忽然涌上眼眶又被强行逼退的那一点点咸涩的液体里。它不是一种被思考出来的情绪,它是一种被身体直接记录下来的反应。多年以后,当那个少女早已长大成人,当她早已学会了用成熟的方式处理自己的情绪,她可能早已忘记了那个下午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会记得那种感觉。那种胸口闷闷的、手心湿湿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的感觉。那种感觉一旦被经历,就不会被遗忘。它会沉淀下来,渗入血管,混入骨髓,成为她情感底色的一个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我第一次尝到这种酸涩,是在什么时候?我想了很久,记忆在漫长的时间隧道里往回走,穿过成年后那些复杂的、层层叠叠的、被理性反复加工过的情绪地层,穿过青春期那些敏感的、多愁善感的、被日记本和流行歌曲反复渲染的心事,最后停在了一个非常遥远、非常模糊、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一样的画面前。那大概是我十岁或者十一岁的时候,学校要排一个舞蹈节目参加区里的比赛。舞蹈老师姓孟,是一个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年轻女老师,皮肤很白,头发很长,走路的时候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广告里那种用了某款洗发水之后头发会飘起来的模特。我们都很喜欢她,因为她漂亮,因为她年轻,因为她不像其他老师那样总是板着一张脸。她会在课间和我们一起跳皮筋,会在雨天借给没带伞的同学她那把印着碎花的小伞,会在大扫除的时候挽起袖子和我们一起擦窗户。

      她选了参加舞蹈队的人选。十二个女生,穿着统一的粉色芭蕾舞裙,头上扎着粉色的丝带,在音乐教室里排成两排,跟着她从最基本的站姿开始练起。我被选上了,站在第一排第三个位置。那个位置不算最中间的C位——C位是隔壁班的一个叫什么的女生,我已经记不清她的名字了,但我记得她的样子,记得非常非常清楚。她有一双很长的腿,不是那种成年女性修长笔直的腿,而是少女特有的那种——纤细的、还在发育中的、膝盖骨微微突出的、脚踝细得像一枝柳条的腿。她的脖子也很长,在那一排女生里,她的体态是最挺拔的,下颌微微扬起,后背挺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翘起,像一只在湖边优雅站立的鹤。孟老师经常会用她做示范——“大家看,要像她这样,收腹,挺胸,下巴抬起来,眼神要有光。”然后所有人都看向她,她站在众人的目光中央,脸上泛起一层极薄的、粉红色的红晕,但那不是害羞的红,那是骄傲的红,是知道自己正在被注视、被欣赏、被当作标杆时自然流露的那种明亮的、带着一点点自矜的红。

      那种红,很好看。好看到让站在第一排第三个位置的我,在看着她的侧脸时,忽然觉得自己的站位有一点挤。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挤——我们每个人之间明明隔着一臂的距离——而是一种心理意义上的挤。像是一间原本宽敞明亮的房间忽然被人推进来一件太大的家具,于是所有原本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东西都被挤得歪了一些,虽然还能用,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总觉得空间变得逼仄了、空气变得稀薄了、光线变得黯淡了。我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在那个年纪,我还没有学过“嫉妒”这个词,或者说,我学过这个词,但我不认为这个词和我有什么关系。大人们说嫉妒是不好的,嫉妒是小气的,嫉妒是小心眼。而我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大方的、不计较的、好脾气的孩子。所以我不可能嫉妒。我只是——我只是有一点不舒服。只是每次看到她被孟老师单独留下来纠正动作时,心里会有一点点闷。只是每次听到孟老师说“大家看她的示范”时,目光会不自觉地从她身上移开,落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镜子里的那个女孩站得很直,但她的脖子不够长,腿也不够长,脸上的笑容有一点僵,像是被人在嘴角钉了两枚图钉然后用力往两边扯开。

      那种“不舒服”陪伴我度过了整个排练期。它不是每时每刻都在的——排练的时候太忙了,要记动作,要听节拍,要注意队形,根本没有时间去细细品味那种情绪。但每当排练结束,当音乐停下来,当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出音乐教室,当走廊里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叫喊声时,那种感觉就会准时地、不容拒绝地回到她的位置上。它像一只安静的小兽,不吵不闹,只是乖乖地趴在我胸口的位置,用它微凉的体温提醒我它从未离开。我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路两旁的梧桐树正在落叶,那些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有一片刚好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把它拿下来,捏在手里,对着天光看它的叶脉。那些细密的、纵横交错的纹路,在逆光中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地图,标注着一些我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我忽然觉得,这片叶子和自己有一点像——不是最绿的,不是最大的,不是离阳光最近的。只是树上那么多叶子里,普通的、没有被注意到的、随时可能被风吹落的一片。

      这个念头让我在那个深秋的黄昏里,感到了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早熟的悲伤。那悲伤很轻,像一层薄薄的纱覆在脸上,不沉重,但让你看什么都隔着一层距离。我捏着那片叶子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突然在头顶炸开,把我从某种神游中拉回现实。我松开手,让那片叶子落在地上,然后继续往前走。身后的梧桐树沉默地站着,像一个什么都看见了但什么都不说的老人。

      后来舞蹈比赛结束了。我们得了二等奖,不算最好,也不算最差。那张奖状被贴在学校的布告栏上,和其他的奖状挤在一起,很快就失去了新鲜感,渐渐被更新的奖状、更新的照片、更新的光荣事迹所覆盖。没有人再提起那个舞蹈,没有人再回忆起那些在音乐教室里一遍一遍重复同样动作的下午。我也以为自己忘了。

      但我没有忘。那个脖子很长、体态挺拔的隔壁班女孩的形象,至今还清晰地印在我记忆里。不是因为她对我做了什么,不是因为她比我优秀多少——事实上,在之后的岁月里,我遇到过比她更漂亮、更聪明、更成功的人,多到数都数不过来。但我唯独记得她。因为她是第一个让我尝到那种微酸滋味的人。青梅的味道。咬下去的那一瞬间,牙齿刺破果皮的脆响,果汁溅到舌尖上的酸麻,眉头不由自主皱起的那一秒——所有这些都是第一次。而第一次,永远是最清晰、最深刻、最不可能被遗忘的。

      少女的嫉妒,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它不是后来的那些嫉妒——后来的嫉妒,往往伴随着大量的自我审视和自我批判。成年人在嫉妒的同时,会不断地对自己说:我不应该这样,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应该为她高兴,我是一个成熟的人,我不能被这种低级的情绪左右。于是嫉妒被套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枷锁,被关进理性的笼子里,被贴上“不正确”“不体面”“不高级”的标签,只能在深夜里悄悄地从笼子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像一只不能被白天看到的猫头鹰,睁着又圆又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独自看着那些让它不安的画面。

      少女的嫉妒没有这些枷锁。不是因为少女比成年人更不善良,而是因为少女还没有学会给自己的情绪分类、贴标签、做道德审判。她们感受到什么就是什么,没有经过那套成人世界精心建构的“应该如何感受”的过滤系统。所以少女的嫉妒,往往和嫉妒的姐妹情绪们混在一起——和羡慕混在一起,和向往混在一起,和崇拜混在一起,和“我想要成为她”混在一起。这些情绪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流动的、彼此渗透的。你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嫉妒,哪一部分是向往,哪一部分是自我否定,哪一部分是向上的渴望。它们全都搅和在一起,像一杯被不小心混合了的果汁——青梅、柠檬、蜂蜜和一点点薄荷——味道复杂得让人皱眉,却又有一种无法定义的、野蛮的、生机勃勃的新鲜感。这种混合,让少女的嫉妒有了一种奇妙的、看似矛盾的质地:它既是刺痛的,又是甜蜜的;既是压迫的,又是激励的;既是让你想要逃避那个人的,又是让你忍不住偷偷观察她、模仿她、悄悄向她靠近的。

      那个练舞的隔壁班女孩,我后来偷偷模仿过她走路的方式——挺直后背,收腹,下巴微抬,眼神平视前方,让脖颈的线条尽量拉长。我对着家里的穿衣镜练习了很多次,在那些父母还没下班、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的黄昏,一个人光着脚站在木地板上,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在脑海里回放她走路的样子。然后走几步,停下来,端详镜子里那个女孩的体态是不是比刚才好看了一些。有时候觉得还不错,下巴扬起的角度刚好,肩膀舒展的幅度也刚好,看起来似乎也有那么一点点“气质”了。但下一次在学校看到她,看到她那种不经意的、毫不费力的、仿佛天生如此的优雅步态时,我又会觉得自己在家里的练习不过是东施效颦。那种沮丧是双重的——一方面是模仿失败的沮丧,另一方面是发现模仿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

      这种模仿当然不会成功。不是因为她走路的方式有什么高深的秘诀——事实上,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学女生,那些在我当时看来优雅到遥不可及的举止,放到成年人的尺度里不过是最平常的体态罢了。但在那个年纪,在我被那种微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笼罩的时刻,她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她的优点被放大了,被神圣化了,变成了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几乎具有神话性质的完美。而与之相对的,我自己的缺点也被放大了——我走路时微微内八的脚尖,我写字时习惯性歪着的头,我回答问题时声音太小、孟老师总是要问两遍才能听清我说什么。这些平常从来不会注意到的小毛病,在每次看到她之后都会变得格外刺眼,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放大镜,把我身上所有不完美的细节一个一个地、无情地照了一遍。

      这是一种自我意识的觉醒,只是它来的方式不那么温柔。像是一个睡得太久的人,被一盆冷水从被窝里浇醒了——醒过来是好的,醒来意味着开始有意识地审视自己,开始区分“我”和“别人”的边界,开始建立那个后来会变得无比复杂的自我认知体系。但醒来本身,那个被冷水浇醒的瞬间,是冰凉的、令人战栗的、让人想要重新缩回温暖被窝的。那个瞬间就是嫉妒——不是嫉妒某个人,而是通过嫉妒某个人,你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与他人不同的、有优缺点之分的个体。你第一次开始想要变得“更好”——虽然那个“更好”的含义在当时还非常模糊,只是“像她那样走路”、“像她那样说话”、“像她那样被老师表扬”。

      从这个意义上说,少女的嫉妒是一次疼痛的诞生。不是诞生了仇恨,不是诞生了恶意,而是诞生了自我意识,诞生了对自身不足的清醒认识,诞生了“我想要成为怎样的人”这个也许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答案的问题。它把一面镜子塞到你面前——那面镜子和成年后嫉妒的镜子不一样,它更粗糙、更直接、更不加修饰,照出来的画面也更让人想要逃避。但它逼着你看了。你第一次看到自己原来是这样一个人——有局限,有不足,有渴望,有不甘。这个发现,是开启此后一切成长的第一把钥匙。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一个人从小就从来没有嫉妒过任何人,她会变成什么样?也许她会更快乐——那种简单的、不需要自我审视的、不被比较所困扰的快乐,像动物园里那些被精心喂养的动物,吃饱了就晒太阳,从来不需要为自己的生存担忧,也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成为别的动物。但也许她也会更麻木。因为嫉妒,说到底,是一种关于“不足”的感知。而感知到不足,是所有改变的前提。一个人如果永远对自己的现状完全满意,她就不需要学习新的东西,不需要尝试新的可能,不需要把自己推向那些未知的、令人生畏的领域。她可以待在自己的舒适圈里,舒服地、安全地、完美地静止着。静止——多么迷人的状态。没有焦虑,没有不安,没有那些让你在深夜里反复追问自己的声音。但静止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是一池不再流动的水,清澈固然清澈,但在这种清澈里,不会有任何生物游动,不会有任何浪花溅起,不会有任何新的河流汇入带来远方不同的水温和味道。

      那些少女时代尝过的青梅,不管当时有多么酸涩、多么让人皱眉、多么想要立刻吐出来然后用清水拼命漱口——它们都是活着的证明。证明你的味蕾是敏锐的,证明你的感觉是鲜活的,证明你在那个一切都还没有定型的年纪里,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着这个世界,并且在感受中发现了一道需要被跨越的、介于你自己和你想要成为的人之间的沟壑。那道沟壑的形状,就是你此生最独特、最私密、最不可复制的人生地图。

      少女的嫉妒,还有一个非常奇妙的特质——它是可以被时间慢慢转化的,而且转化的过程本身就是一部关于成长的私人编年史。

      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当那个少女已经长大,当她走过了青春期那种一切都被放大的、湿漉漉的、如同梅雨季节一般不间断地滴着水的敏感,当她经历过了真实的挫折、真实的失败、真实的失去和真实的得到——回过头去看当年那些让她胸口发闷、手心出汗、喉咙发紧的人和事,她会发现一个奇妙的化学变化:那些曾经酸到让人泪流不止的青梅,在时间的陶罐里慢慢发酵,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酸了。酸还在,但酸之上浮现出了更多的层次——有了果肉被时间分解之后释放出来的醇厚,有了果核在浸泡中慢慢渗透出来的苦涩,有了糖分被分解之后残留的那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回甘。它变成了青梅酒——透明的、微黄的、在玻璃杯里泛着琥珀色光泽的液体。倒入杯中时,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流下,挂壁的痕迹细腻而持久,像是泪水流过脸颊时留下的那种透明纹路。举到鼻尖轻轻晃动,酸味和酒香混合在一起升腾起来,不再是当年的锐利和生涩,而是一种柔和的、包裹性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的气息。抿一口,舌尖首先感受到的是酸——熟悉的,亲切的,像见到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岁月改变了她的容貌,但她笑起来时眼角的那颗痣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是一点苦——从果核里渗出来的,那些当年怎么咽都咽不下去的、关于自己不够好的认知,经过时间的淬炼之后,褪去了刺痛的部分,只留下淡淡的、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一抹苦味,像黑巧克力的尾韵,让所有的甜不至于轻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是——有回甘。那是当年绝对没有的。回甘不是直接的甜,不是往青梅酒里加了一勺糖。而是一种缓慢的、从喉咙深处慢慢升起来的、需要耐心等待的甜。你咽下去之后,不要把杯子立刻放下,不要立刻去喝别的饮料覆盖那种味道。你只是安静地含着那口已经吞下去的酒在记忆里,等一会儿——然后甘甜就来了。很轻,很淡,像是一阵从远方吹来的风里夹带的桂花香,若有若无,但你捕捉到它的时候,嘴角会上扬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这整个过程——从青梅到青梅酒,从尖锐的酸涩到柔和醇厚的微酸回甘——就是成长。不是把青梅扔掉。不是假装青梅从来没有存在过。不是告诉自己“我不应该酸”。而是把青梅放进坛子里,封好,放在时间的阴影里,让它自己慢慢变化。不催促,不打扰,只是在某个冬天的深夜忽然想起那坛子,打开来,发现里面的东西已经和放进去时不一样了。

      那些少女时代嫉妒过的人——那个脖子很长的练舞女孩,那个作文总是被当作范文朗读的同桌,那个在音乐课上钢琴独奏时手指在黑白琴键上飞舞如蝴蝶的女孩,那个在校园运动会上穿着钉鞋在跑道上遥遥领先像一道橙色闪电的女孩——她们如今在哪里?我不知道。也许她们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烦恼,有自己的不甘,有自己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酸涩,有自己需要鼓起勇气去面对的事情。她们不再是当年那个被我放在聚光灯下审视的、被我的嫉妒无限美化了的偶像。她们回归成了普通人,和所有人一样——包括和我一样——在水里游着,有时候呛水,有时候顺畅,有时候停下来在水面上漂一会儿看看天空。

      而我当年对她们的嫉妒,那些让我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让我对着镜子偷偷练习如何走路的、让我在每一次看到她们被表扬时悄悄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的嫉妒——如今也褪去了当初那种近乎疼痛的尖锐质感。它们不再是刺了。它们变成了记忆里一小块独特的、有温度的图案,像奶奶缝的被子上那些不同布料拼接而成的碎花,每一块都是不同的颜色、不同的材质、不同的来历,但当它们被针线缝合在一起、铺在冬夜的床铺上时,就成了一整幅温暖的、柔软的、把你从头到脚包裹起来的保护层。

      我发现,当我再回忆起那些女孩时,心里已经没有那种闷闷的感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是温柔的、带着些许怀念的、像翻看一本泛黄的旧相册时内心涌起的那种感情。我对她们——不,应该说,我对当年那个因为她们而尝到人生第一口酸涩的少女——有一种跨越时间的理解。我想对那个站在镜子前模仿别人走路的女孩说:没关系的,你走你自己的路,走不好也没关系,走得像企鹅像鸭子像任何笨拙的动物都没关系,因为那是你自己的步伐。我想对那个在放学路上捏着枯叶站在黄昏里发呆的女孩说:你不需要成为树上的任何一片叶子,你不需要比任何叶子更大更绿,你不是属于那棵树的,你有自己要去的地方。我想对那个在音乐教室第一排第三个位置上心里发闷的女孩说:以后你会遇到很多很多比她更优秀的人,但你再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被嫉妒刺得这么痛了——不是因为后来的嫉妒变淡了,而是因为后来的你变大了,你的世界变宽了,宽到可以同时容纳别人的光芒和自己的影子。

      这些话,当年没有人对我说。也许有人说过,但我听不进去。有些东西只有自己经历了才能明白,有些路只有自己走过才算数。少女时代尝过的那颗青梅,必须自己一口一口地咬、一点一点地含、一滴一滴地咽。别人替不了。那酸涩是私人的,是不可转让的,是一个人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上必须要用自己的牙齿去啃咬的第一道门槛。

      但我想,如果有任何一个正在经历这种微酸的少女,在某个深夜偶然读到这些文字——我想告诉她:你感受到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酸酸的、让你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情绪,它有一个名字,叫做嫉妒。叫出来,不要怕。它不是你是一个坏孩子的证据,它只是你开始长大、开始在意、开始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的第一个信号。它不会永远这么痛的。它会在你之后漫长的人生里,一点一点地发酵,一点一点地转化,一点一点地从一颗让你皱眉的青梅,变成一杯让你可以在某个冬夜里独自小酌的青梅酒。到那时候,你会感谢这颗青梅的。不是因为它的酸涩,而是因为你把它酿成了酒。

      窗外,梧桐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杈像一幅简笔素描,在冬日的灰白色天幕上画出纤细而有力的线条。但如果你仔细看——如果你把脸凑近窗户,让目光穿过那些纵横交错的枝干——你会发现,在最粗的那根枝杈的末端,有一排极小的、嫩绿色的、像芝麻一样大小的凸起。那是叶芽,是下一个春天到来之前就已经被准备好了的生命。它们在冬天的寒风中安静地、不动声色地潜伏着,积蓄着养分,等待着那个属于它们的时机。

      少女时代那些青涩的、锐利的、不经过滤的嫉妒,大概就是这些叶芽。它们是后来一切复杂情感的起点,是在最贫瘠的季节里也仍然坚持萌发的、最初的、不可摧毁的生命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