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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浅妒

      第三章流向更阔的蓝

      后来我发现,和解这件事,从来不是一个瞬间的决定。

      它更像是一种缓慢的、不易察觉的渗透。像春天的融雪,你以为大地还是封冻的、坚硬的、不可穿透的,但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那些冰晶正在一粒一粒地松动,水分子正在一滴一滴地渗透,等到某一天你回过神来的时候,土壤已经变软了,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微甜的、属于新生事物的气息。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天开始和解的。

      也许是在那个电话面试之后的下午。我和HR聊了四十分钟,她问了很多问题——关于内容策略,关于团队管理,关于数据思维——我尽量回答了,有些答得好,有些答得不太好。挂掉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盯着茶几上那瓶快要用完的精华液,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林薇那条马尔代夫的朋友圈了。不是刻意忘记,是真的忘了。它从我的意识里滑了出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被水流带走,漂到了某个我视线无法触及的角落。

      也许是第二周去面试的那天。我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时候觉得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更好看,而是更确定。那种确定不是来自衣服,也不是来自妆容,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那种东西像是终于被我找到的一个姿势,一个在世界上站立的方式,它不完美,但它是我的。

      也许是苏棠婚礼彩排的那个傍晚。我站在教堂外面的草坪上,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苏棠穿了一条白色的便装裙子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待办清单,嘴上念念有词——“花艺确认、音乐确认、座位表确认、致辞——”她抬起头看我,“致辞你写好了吗?”

      “写好了。”我说。

      “给我看看。”

      “不行,婚礼那天才能看。”

      她白了我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十二年前,我们在操场上堆雪人的那个下午。她说“明天还会下雪”的时候,脸上就是这个笑容。

      也许更早。也许是在那个失眠的深夜,我写下备忘录里那三千字的时候。也许是在我告诉自己要往深水区的底部看一看的那个早晨。也许是在我闭上眼睛、感受到那种幽蓝色的光芒的梦里。

      也许和解从来就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线。一条贯穿了所有这些时刻的、看不见的线,把那些微小的松动、不易察觉的变化、水滴石穿的渗透串在一起,串成一条手链。它不是戴在手腕上的那种。它是藏在胸腔里的,紧贴着皮肤,随着每一次心跳轻轻震动。

      我决定把这段日子写下来。不是为了给别人看,而是为了自己。为了在将来某个可能的、重新陷入窒息感的时刻,能够打开这份文档,读一读这些字句,然后想起自己曾经这样一步一步地、慢慢地游向了一片更阔的水域。不是为了到达彼岸,而是为了证明,水域本身是可以在游的过程中渐渐变阔的。

      不是岸在变宽。是眼睛在变宽。是心在变宽。是那个衡量世界的尺度,在被一点一点地重新校准。

      有一天下午,我去了常熟路附近的一家二手书店。

      那家书店藏在一条极窄的弄堂深处,没有招牌,只在巷口用粉笔在墙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书”字,箭头指向弄堂深处。第一次去的人通常会走过头,然后拿着手机地图在附近来回兜圈子,最后在某个不经意的回头时发现那个箭头,恍然大悟地拐进去。

      我也是这样发现它的。那大概是三年前的一个周末,我刚搬来武康路不久,还处在新住户对周边环境的那种好奇和热情里,每天下班之后就在附近的小马路上走来走去,试图把这一片的所有店铺都摸清楚。那家书店就是在那时候被我发现的。它藏得太深了,深到像是刻意不让别人找到。但一旦找到了,它就变成只属于你的地方,像是弄堂深处的一个秘密。

      书店的主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什么我不知道,从来没问过。他总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围裙,戴一副老花镜,坐在门口的一把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店里没有分类,没有标价,所有的书都随意地堆在地上、桌上、书架最边缘的位置,有些甚至摞到了天花板。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旧书特有的那种味道——纸张、油墨、灰尘和时间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把一间图书馆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存放了很多很多年之后,在某一天突然打开了盖子。

      那天下午店里没有人。老头坐在门口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泛黄的《阅微草堂笔记》,看到我进来,抬了一下眼皮,然后继续低头看书。我们之间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他不管我找什么,我也不问他推荐什么。我来了,自己翻,翻到什么算什么。有时候待一下午什么都不买,他也不赶人;有时候抱走一大摞,他也不多说一句,只是在结账的时候随便报一个数字,通常是十块二十块,让人怀疑他开书店根本不是为赚钱。

      那天的下午光线特别好。秋天的阳光从弄堂上方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漏下来,经过两旁晾晒的衣物和爬墙虎的叶子层层过滤,到达书店门口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柔和的、金黄色的碎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老头膝头的书页上,落在堆满旧书的木架子上。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像是被放慢了的雪花。

      我在店里待了大概两个小时。

      翻到了一本一九九四年版的《张爱玲散文全编》,封面已经泛黄卷边,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写的是“给晓雯,十八岁生日快乐”,落款是“一九九五年三月”。字迹清秀而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可以想见写字的那个人在落笔时的郑重。那本书已经快三十年了,从某个叫晓雯的女孩手里出发,经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转手、搬家、清仓、论斤称,最后流落到这家藏在弄堂深处的二手书店里。晓雯现在在哪里?她还记得那个送她书的人吗?那个写祝福语的人呢,还在她的生命里吗?一本书的旅程,有时候比人的一生还要跌宕。

      我没有买那本书。我把那行字拍了照,然后把书放回了原处,轻轻地把旁边一本《西游记》挪过来,盖住了它。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本书不应该被一个不认识晓雯的人带走。它应该继续留在这里,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属于它的人。

      后来我买了一本一九八七年版的《围城》,封面上的字是繁体的,钱钟书三个字用的还是那个我熟悉的瘦金体。扉页没有留言,干干净净的,只是在右下角有一个椭圆形的蓝色印章,上面写着“某某单位图书室”——后面的字被水渍洇开了,辨认不出来。这本书是从某个单位图书室里流出来的,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过程——也许是单位倒闭了,也许是图书室清仓,也许是某个退休的职工把它带回了家,然后在某一次大扫除中被当作废纸卖掉。一本描写婚姻围城的书,自己也在各种围城之间流窜,这件事本身就带着某种黑色幽默。

      我花了十五块钱把它买下来。老头收钱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本好。”然后继续低头看他的《阅微草堂笔记》。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暗了。弄堂里亮起了路灯,光线昏黄而温柔,把两旁的砖墙染成了暖色调。有个阿姨在二楼窗口收衣服,竹竿从窗户伸出来,上面挂着一排还在滴水的床单,水珠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有规律的声响。远处的街道传来公交车刹车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像一声被拉得很长很长的叹息。

      我抱着那本《围城》,沿着弄堂往外走。十五块钱。一杯咖啡的价格,买到了一本比我年龄还大的书。这本书写于一九四七年,讲述了一个关于婚姻和人生的故事。它用了一个著名的比喻——婚姻是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这个比喻如此精准,以至于后来的几十年里,人们不断地引用它、改编它、消费它,把它变成了某种关于婚姻的终极隐喻。

      但那天下午,抱着这本泛黄的、带着图书室印章的旧书走在弄堂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比喻不应该只属于婚姻。生活本身就是一座围城。工作是一座围城。朋友圈是一座围城。甚至连“自我”也是一座围城——我们被困在自己精心构建的形象里,被困在别人对我们的期待里,被困在那些“应该”“必须”“正常”的条条框框里,困久了,连城墙长什么样都忘了,更别说找到出去的门。

      而那些嫉妒、那些不甘、那些深水区里的窒息感,不过是城墙上的一块砖罢了。

      我把书夹在腋下,站在巷口等红灯。对面的环贸广场灯火通明,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在播放某奢侈品牌的广告,画面的色调是冷峻的黑白,一个我不认识的女明星穿着我不认识的衣服,用一种我不认识的表情凝视着镜头。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一个没有被配音的句子。

      绿灯亮了。我穿过马路,没有进环贸,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马路。环贸的光太亮了,亮得让人睁不开眼。而刚从二手书店出来的我,眼睛已经习惯了那种昏暗的、柔和的、被旧书页过滤过的光。一下子走进太亮的地方,会觉得刺眼。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在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面前总觉得格格不入。不是因为我不配,而是因为我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另一种亮度。那种亮度不需要名牌来加持,不需要点赞来证明,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来确认自己的位置。它只是在那里,安静地发光,像二手书店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亮不了多远,但足够照亮脚下三尺的路。

      足够照亮脚下三尺的路。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觉得它很对。然后我想,也许我应该把它写下来,写在某个本子上,或者打在备忘录里,作为今天的一个收获。

      但我没有。因为抱着《围城》的我腾不出手来。于是那句话就留在我的脑海里,和那些灰尘、旧书、张爱玲、弄堂、床单上的水珠一起,构成了那个下午的全部记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我开了灯,坐在书桌前,把那本《围城》放在桌面上,翻开第一页。

      “红海早过了。船在印度洋面上开驶着。……”

      这个开头我读过很多遍。大学的时候第一次读《围城》,是在学校图书馆借的。那本书被很多人翻过,书页边缘发黑,有各种各样的污渍——咖啡渍、油渍、某种可疑的暗红色斑点——每一页都承载着前一个读者的阅读习惯,像是在读一本被众人合写的日记。我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读完它,用了大概一个星期,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就去,坐在同一个位置,对着同一扇可以看到操场的窗户。

      那时候读《围城》,关注的是方鸿渐和孙柔嘉的爱情故事,关注的是那些机智的、刻薄的、让人会心一笑的俏皮话。钱钟书的幽默感在这本书里发挥到了极致,每一个比喻都像是用手术刀精密切割出来的,精准、锋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眼。那时候我才十九岁,觉得自己读懂了《围城》,觉得自己参透了婚姻的本质,觉得自己未来一定不会像方鸿渐那样优柔寡断,像孙柔嘉那样斤斤计较。

      现在快三十岁了,重读这本书,发现当年以为读懂的那些东西,其实全都没有读懂。方鸿渐的优柔寡断不是性格缺陷,而是一个普通人在面对生活重压时最真实的反应。孙柔嘉的斤斤计较也不是市侩,而是一个女人在不掌握任何主动权的情况下试图控制生活的最后挣扎。他们都是普通人。不是英雄,不是恶人,只是被放在一个不太容易的时代里、做着一份不太喜欢的工作、过着一个不太满意的人生的普通人。

      就像我。就像苏棠。就像林薇。就像那个在淮海中路咖啡馆里做PPT的女人,就像那个送《张爱玲散文全编》给晓雯的人,就像那个在朋友圈里发马尔代夫照片配文“忙里偷闲”的人。我们都是在自己的围城里打转的普通人。城外的人想进来,城里的人想出去,困在城墙中间的人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于是只能站在原地,一圈一圈地打量墙壁的纹路,然后告诉自己,这座城其实也还不错。

      我合上书,靠在椅背上。台灯的灯光在书桌上圈出了一块小小的明亮区域,其他地方都是昏暗的。书桌上堆着很多东西——电脑、水杯、笔筒、那瓶快要用完的精华液、苏棠婚礼的请柬、一摞需要校对但一直没动的稿件。那个请柬已经放在那里两周了,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那个失眠的夜晚,想起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周铭远”三个字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现在想起来,那种发抖似乎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面对自己的阴暗面时,那种本能的、想要回避的羞耻感。

      但我现在不太羞耻了。不是因为我不再阴暗了,而是因为我接受了那份阴暗是自己的一部分。人是复杂的。人是可以在祝福好朋友的同时感到一点点心酸的。人是可以在拥抱独立的同时渴望依恋的。人是可以在享受独处的同时害怕孤独的。人是可以在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的同时,偷偷把自己的钟表调快五分钟来和身边人对齐的。

      这些矛盾不是虚伪,不是病态,不是需要被纠正的错误。它们是人性本身。是每一个人——不管在朋友圈里看起来多么光鲜亮丽——都拥有的一小片阴影。

      我们被教导要“做自己”,但很少有人告诉我们,“自己”到底是什么。“自己”是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永远积极向上的形象吗?还是那个会在深夜搜索闺蜜未婚夫信息、会在看到前同事度假照片时心生酸涩、会在应该鼓掌的时候发现自己手掌沉重的、不那么美好的、但真实存在的人?

      我想是后者。至少对我而言是后者。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我去了苏州。

      不是刻意安排的旅行,只是某一个周六早上醒来,看到窗外阳光很好,空气里有桂花的残香和初冬特有的那种清冽气息,忽然觉得应该离开上海一天。不需要什么理由,不需要什么计划,只是单纯地想把自己从日常的轨道里拔出来,放到另一个地方待一待,像一个被插在花瓶里太久的枝条,需要换一换水。

      我没有约任何人。自己买了张高铁票,二十分钟就到了苏州站。出站的时候接近中午,太阳正好,照在车站广场的白色地砖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光。我站在出站口犹豫了几秒钟——左边是去拙政园和平江路的公交,右边是去金鸡湖和诚品书店的地铁。左边是苏州的古,右边是苏州的今。一个上午看园林下午逛书店的完美行程几乎唾手可得。

      但我两条路线都没有选。我上了一辆没有目的地的公交车,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算随便在哪一站下车。

      公交车沿着人民路慢慢开,窗外的街景从现代的高楼逐渐过渡到老城区的白墙黑瓦。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是焦糖色的,被阳光照透了,看起来薄薄的、脆脆的,像是用糖稀做成的薄片,一碰就会碎。路边的小店正在陆续开门,卖丝绸的、卖糕点的、卖核雕的,老板们把货品一件一件搬到门口,摆成一个吸引路人的阵型。有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一只橘猫趴在她脚边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公交车开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是绿色的,那种绿不是清澈的、透明的那种,而是深邃的、浓郁的、像是积攒了太多年份的苔藓的颜色。河面上有一艘小船慢慢划过,船娘摇着橹,唱着一种我听不懂的调子,声音在水面上飘得很远很远。

      我在一条叫不出名字的巷口下了车。

      那条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迎面走过需要微微侧身。两旁的墙壁是斑驳的白色,墙根长着青苔,一丛一丛的,墨绿色的,摸上去湿漉漉的。巷子深处有一棵银杏树,满树金黄的叶子正在纷纷扬扬地往下落,落在地上铺成一层厚厚的、松软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声响的地毯。

      我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看了很久。叶子往下落的样子很美,不是直线坠落,而是打着旋儿,一片一片地、不急不缓地、带着某种从容的节奏。它知道自己会落到地上,但它不着急。它把自己在空中的每一秒钟都拉得很长,像是在做一场告别演出,每一个旋转都是精心编排过的舞步。

      我忽然想,落叶大概不会嫉妒还在枝头的叶子。因为它知道,自己曾经也在那里。而那些还在枝头的叶子,终究也会落下来。它们之间不是竞争关系,而是先后关系。先落的和后落的,最终都会落在同一片泥土上,被同一场雨水打湿,被同一个春天的新芽替代。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那种大彻大悟的、醍醐灌顶的平静,而是更轻更浅的那种——像是有人在某个很深的井里投下了一颗石子,你等了很久很久,终于听到了一声遥远的、微弱的回响。

      我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有个路过的阿姨停下来问我是不是迷路了。我说不是,只是看树叶。她笑了一下,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大概在她眼里,一个周末上午从上海跑到苏州来站在一棵树下看落叶的女人,是需要被同情的。但我不需要被同情。此时此刻站在这棵树下看落叶,是我能为自己做的最好的事。

      从巷子里出来,我沿着一条小河走。河边有一排茶室,每家都在门口支着几张竹桌竹椅,桌上放着紫砂壶和陶瓷杯。茶香从门口飘出来,是碧螺春的味道,清香里带着一丝丝甜,和桂花不一样,更淡、更远、更像是一个记忆而不是一个实体。

      我选了一家看起来最破旧的走进去。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穿一件碎花的棉袄,系着围裙,正在往炉子里添煤球。看到我进来,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问我喝什么。我说碧螺春。她嗯了一声,转身去拿茶叶,经过柜台的时候顺手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评弹的声音,琵琶和三弦交错着,咿咿呀呀的,我听不懂唱词,但觉得那个旋律和这条河、这些白墙黑瓦、这棵银杏树是同一套语言。

      茶上来了。紫砂壶配白瓷杯,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从蜷缩的墨绿色变成舒展的翠绿色,像是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绽放。我倒了一杯,捧在手心里,没有马上喝,只是看着茶水蒸腾起来的白雾在阳光里袅袅上升,被风吹散,消失在河面上空。

      我在那家茶室坐了两个小时。

      什么都没做。没有刷手机,没有看书,没有写东西。只是坐着,喝茶,看河,听评弹,偶尔和老板娘聊两句。老板娘姓陈,在这条河边开了二十年茶室。她说这条河以前很脏,淤泥发黑,夏天的时候会散发出难闻的味道。这几年整治了,水变清了,偶尔还能看到鱼。

      “鱼是从哪里来的?”我问。

      “不知道。”她说,“大概是自己游来的。水清了,鱼就来了。”

      水清了,鱼就来了。这句话听起来像某种隐喻。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有些东西不是你去找的,而是你把水弄干净了,它自己游来的。那些焦虑地追逐的东西——幸福、满足、平静——也许根本不需要追逐。它们只是在等你的水变清。

      傍晚的时候我离开茶室,沿着河边继续走。天色开始变暗,河面上映出了两岸人家的灯火,橘黄色的、温暖的、一盏一盏地在水波里碎成无数片闪烁的光斑。有个老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河边拉二胡,拉的是一首我听不出名字的曲子,旋律低沉而悠长,和评弹的咿呀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条河夜晚的声音。

      我站在桥上往下看,河面上自己的倒影被水流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那张脸看起来比水面上任何一盏灯都要暗淡,但它也是这些光影的一部分。不是最亮的那一个,但也是真实存在的那一个。

      回到上海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高铁站的到达大厅里人不多,灯光白得有些刺眼,和苏州那种昏黄的、温暖的、被水面反射过的光完全不同。我站在到达口的闸机前,等前面的乘客一个一个刷票出站,忽然觉得自己身上还残留着苏州的味道——茶叶的味道、河水的味道、银杏叶的味道、陈大姐茶室里煤炉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我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不是茶包。是真正的茶叶——从苏州带回来的碧螺春,陈大姐在我临走前往我包里塞了一小包,用旧报纸包着,外面系了一根麻绳。她说这是她老家的茶,她弟弟在洞庭山上种的,不施化肥,不打农药,产量很少,不卖,只送朋友。

      “你下次来的时候还来我这儿喝茶。”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把我送到了巷口,手里还拿着那块擦桌子的抹布,像是从厨房里追出来的。一个认识了不到三个小时的人,送我茶叶,让我下次再来。这种没有目的的善意,在城市里已经很少见了。城市里的善意通常都带着某种交换的预期——你点赞我的朋友圈,我评论你的动态;你帮我介绍工作,我请你吃顿饭;你把我当朋友,我在需要的时候想起你。但陈大姐的善意没有预期。她只是看到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喝茶看河发了两个小时的呆,觉得这个姑娘大概需要一点什么。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只是一种朴素的对孤独的理解。

      我把那包茶叶打开,小心地倒了一些在茶壶里,用滚水冲泡。茶叶在热水里翻腾、舒展、沉底,和下午在茶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茶香飘出来,在这个小小的、安静的、堆满了书的房间里弥漫开来,像是把苏州那段河的下午搬到了武康路的深夜。

      我端着茶杯坐到阳台上。夜色很深了,城市也安静下来,楼下弄堂里没有人,路灯的光铺在青石板上,照亮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圆形区域。远处有一两声汽车的鸣笛,近处有风吹过梧桐树枝杈的声音。琴叶榕还活着,虽然还是只有三片叶子,但每片叶子的边缘似乎退去了一些焦黄,正在慢慢找回属于自己的颜色。也许是我的错觉。也许它真的在好转。

      我喝了一口茶。很烫,但很香。那种香不是桂花的甜,不是松露的烈,不是任何一种可以放在菜单上用华丽辞藻描述的香。它是淡的、远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个记忆。不是关于某个具体事件的记忆,而是关于某种感觉的记忆。

      我想起苏棠发请柬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坐在同一个阳台上,对着一盆快要枯萎的琴叶榕,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那些情绪还在吗?也许还在,但它已经不像那天那么尖锐了。它钝了一些,边缘被时间磨得圆润了一些,不再是刺,而是一块可以放在手心里把玩的、微温的石头。

      从“涟漪之下的倒刺”到“深水区的窒息感”,我一直在写那些不愉快的、阴暗的、让人不太愿意承认的情绪。把它们写出来,像是做了一次漫长而彻底的大扫除——把柜子深处的杂物搬出来,把床底下的灰尘扫出来,把那些一直假装不存在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摊在阳光底下,晾一晾。它们没有消失,但也不再让我害怕。它们只是一些东西,被我拥有了,而不是拥有我。

      现在,在这本书的第三辑,在这条河的最后一段,我想写的不是嫉妒本身,而是嫉妒之后的东西。不是战胜它,不是消灭它,而是和它相处。把它当作一个不请自来但也不算太坏的客人,请它坐下,给它泡一杯茶,然后在一段时间之后,起身送它出门。

      不是永别。它还会回来。在某个深夜刷到某条朋友圈的时候,在某个听到别人升职加薪的消息的时候,在某个发现自己又老了一岁而某些计划还没有实现的时候。它会回来的。但它不再是一个可怕的、需要被否认的存在。它只是一个信号——一个提醒我,我还有渴望,还有方向,还有不愿意安于现状的那一点火苗。

      嫉妒的反面不是满足,而是停滞。完全不再嫉妒的人,大概也不再有任何向上的欲望。而我选择保留那一点点微弱的、酸涩的、不太体面的火苗,不是为了燃烧别人,而是为了照亮自己脚下的路。

      就像深海里的那些发光的鱼。它们的光不是为了照亮世界,只是为了在黑暗中认出自己。

      十二月,上海的冬天正式来了。

      梧桐树的叶子终于落尽了,枝杈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在灰色天幕的映衬下看起来像一幅炭笔素描。空气变得干冷,风吹在脸上有那种针扎一样的刺痛感,走在路上要缩着脖子,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不敢拿出来。这座城市的冬天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冷,而是南方特有的、湿冷入骨的那种。它不咆哮,不张扬,只是安静地、持续地、一点一点地从衣缝里钻进来,贴着皮肤,怎么都暖不过来。

      我穿上了那件驼色大衣。不是淮海中路橱窗里那件没有标价签的,是我后来在网上找到的相似款,价格是那件的十分之一。质地当然没有那件好——羊毛含量少一些,手感硬一些,下摆的剪裁线条没有那么流畅。但它很暖和。走在路上能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插在口袋里,领子立起来,就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私人的、移动的温暖空间。

      我已经很久没有打开朋友圈了。

      不是卸载,也不是刻意戒断,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刷朋友圈的频率从每天几十次降到了几次,再从几次降到偶尔想起来了才打开看一看。像是某种成瘾被悄无声息地治愈了,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治疗手段,只是因为身体的耐受性提高了。

      取而代之的是,我重新开始读书。真正的书,不是手机上那些被切割成碎片的信息,是那些需要用双手捧着、纸张会散发味道、翻页会有声响的书。那本从二手书店买回来的《围城》我已经读完了,现在在读另一本——也是在同一天在书堆里翻出来的——《瓦尔登湖》。一本关于一个男人搬到湖边独自生活了两年的书。梭罗在里面写道:我去了瓦尔登湖,是因为我希望有意识地生活,只面对生活的基本事实,看看我是否能学到它要教给我的东西,而不是在我临终的时候,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活过。

      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是个学生,觉得它很美,但并不真正理解。现在重新读它,我理解了。在城市的深水区里待了太久,人会渐渐忘记自己在游泳。游泳变成了某种自动化的动作,手动一下,脚蹬一下,腮一开一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在水里待了那么久,久到忘记了水面上还有天空,忘记了水的下面还有陆地,忘记了自己最初跳进这片水域的原因。

      梭罗去瓦尔登湖是为了找回那个原因。我没有瓦尔登湖,但我有一个阳台、一盆正在康复的琴叶榕、一包从苏州带回来的碧螺春、一本从二手书店买来的旧书、以及一颗正在慢慢学会和自己相处的心。

      这些大概就是我自己的瓦尔登湖。

      一个不需要买机票飞十二个小时、不需要搬到荒郊野岭、不需要离群索居就能抵达的瓦尔登湖。它不在任何一个地理坐标上,它就在武康路这间出租屋里,在每一个清早推开阳台门的瞬间,在每一个深夜合上书本的瞬间,在那些不被打扰的、安静的、属于自己的碎片里。

      有天晚上,我给苏棠发了条消息。

      “致辞写完了。你要看吗?”

      “当然。”

      我把文档发给她。那篇致辞不长,大概一千字左右,写了我们十二年的友谊,写了那些一起贫穷的日子,写了她趴在肩膀上哭的那个下午,写了操场上那个雪人,写了围巾和融化的雪水,写了“明天还会下雪”。结尾我改了很多遍,最后定下来的版本是这样的——

      “十二年前,有个女孩站在操场上跟我说,爱一个人就是把刀递给他,然后闭上眼睛。十二年后,这个女孩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闭眼的人。而我,作为那个站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的人,想说一句或许不那么像伴娘致辞的话: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并非一定要找到什么完美的爱情,也并非一定要过上什么标准的人生。我们只需要找到那些可以安心闭眼的人,以及那个可以坦然睁开眼的自己。苏棠找到了。而我相信,在场的每一个人,也会在生命的某个拐角处找到属于你们的那个时刻。干杯。”

      苏棠读完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然后她又发了一个拥抱,然后又发了一条文字:

      “这句真的太犯规了。我妆会哭花的。”

      我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她问:“你自己的呢?那个可以闭眼的人。”

      “还在找。”

      “找到了跟我说。”

      “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自己写的那段致辞。那大概是我这段时间以来写得最好的一段文字,不是因为词藻多华丽、结构多精巧,而是因为它说的是真话。那些话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我大方得体、才华横溢而写的,而是我真正相信的。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并非一定要找到什么完美的爱情,也并非一定要过上什么标准的人生。我们只需要找到那些可以安心闭眼的人,以及那个可以坦然睁开眼的自己。

      坦然睁开眼的自己。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就像我知道自己心里的那些微小裂缝还在——那些微妙的嫉妒、那些不肯承认的失落、那些看到别人幸福时心脏微微收紧的瞬间。它们还在。但它们已经不再让我想要闭上眼睛了。

      因为裂缝不是破损。裂缝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忘了在哪里看到的。但此刻它忽然浮上来,像是水底沉了很久的一截木头终于在某个恰当的时机浮上了水面。

      裂缝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是新换的那个牌子,薰衣草加洋甘菊,据说有助于睡眠。不知道是不是它真的有效,还是只是心理暗示,总之这段时间我睡得比之前好。偶尔还是会失眠,但频率降低了,从一周三四次变成了一周一次,从一周一次变成了偶尔。失眠的时候也不再焦虑,不再反复检查手机,不再强迫自己尽快入睡。我会坐起来,开灯,翻几页书,或者去阳台上站一会儿,看看夜色里的城市,听听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更远处黄浦江上货轮的汽笛声。

      上海是很大的。大到每个人都可以在里面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不管是陆家嘴的摩天大楼,还是武康路的老洋房,不管是静安寺的高级餐厅,还是常熟路弄堂深处的二手书店,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生活,在挣扎,在爱,在失去,在嫉妒,在和嫉妒和解。八百万人挤在六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每个人都是一座小小的围城,城墙之间挤挤挨挨,但城门并不常打开。

      但有时候,城门会开一条缝。比如陈大姐往我包里塞茶叶的时候。比如苏棠在餐厅里背诵我二十岁写的散文的时候。比如那个在银杏树下停下来问我是不是迷路的阿姨,比如二手书店老头说“这本好”的时候。那些微小的、短暂的、不经意的时刻,就是城门打开的时候。一个人伸出手,另一个人接住了。一句话说出口,另一句话回应了。一座孤岛和另一座孤岛之间,忽然出现了桥梁,虽然那桥梁可能只持续三秒钟,但三秒钟也够了。

      够什么?够让你想起,你并不完全是孤独的。

      苏棠的婚礼在一个晴朗的冬日举行。

      上海难得有这样好的冬天。天空是淡蓝色的,干净的,像是被洗过了。阳光铺下来,薄薄的,没什么温度但很明亮,照在草坪上反射出一片微微的、金色的光泽。几朵白云挂在远处的天际线上,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子钉在那里。

      婚礼在徐汇滨江的一个会所里,草坪不大,但打点得很精致。白色椅子一排一排地摆着,椅背上系着香槟色的丝带。花艺用的是白玫瑰和尤加利叶,颜色干净克制,配着草地的绿色和天空的蓝色,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欧洲小镇的明信片上剪下来的。来宾不算多,大概六七十人,都穿得很好看,但又不是那种用力过猛的好看,是那种“我本来就这样”的、漫不经心的精致。

      我穿着苏棠帮我准备的香槟色伴娘裙站在草坪边上,手里拿着手捧花和那张折了两折的致辞稿。稿纸已经被我的手心捏得微微发皱了,边角有一点潮湿的印痕。空气里有花香和草香,还有从室内飘出来的淡淡的奶油味——婚礼蛋糕是抹茶味的,昨天彩排的时候我尝过一口。

      苏棠站在我旁边,穿着那件我见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觉得比上一次更好看的婚纱。她的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那对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她化了妆,不是很浓,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黑眼圈和几颗不太明显的色斑,让她看起来像是睡了一个十年来最好的觉。

      她看起来很美。是真的美,不是朋友圈里精修过的那种美,而是一个人在最幸福的时刻自然流露出的美。那种美不需要角度,不需要滤镜,不需要修图软件把腰身推细零点三厘米。它就在那里,在每一寸肌肤里,在每一个表情里,在每一次心跳里。

      “紧张吗?”我问。

      “有一点。”她用手指卷着头发——那个从大学就开始的、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致辞不会让你失望的。”我说。

      “我不是担心致辞。”她转过头看着我,“我是担心待会儿走到那里的时候会不会被裙摆绊倒。”

      我笑了,她也笑了。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很凉,在这个晴朗的冬日里微微发着抖,但握得很紧,指甲嵌进我的手背,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形印痕。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伴娘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不是这个。”她看着我的眼睛,“谢谢你这十二年。”

      草坪上响起了音乐。不是那个我听过无数次的、甜得发腻的婚礼进行曲,而是一首我没听过的钢琴曲,旋律简单而温暖,像是春日的溪水从石头上流过,每一个音符都清亮透明。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周铭远自己写的——他在美国念书的时候辅修过作曲,这首曲子是他向苏棠求婚那天晚上写的,写了一个通宵,一直写到天亮。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现场安静了。苏棠松开我的手,挽着父亲的手臂,走上了那条铺着白色花瓣的通道。她的裙摆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和钢琴曲的旋律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只属于这个时刻的独特声音。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向草坪的尽头,走向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双手交握在身前、正在等待她的人。

      周铭远。我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他。他比照片里看起来更高一些,肩膀很宽,下颌线条分明。他站在那里,站得很直,但又不是那种军人般的僵硬——他的松弛不是因为刻意放松,而是因为确信。确信此刻发生的事是对的,确信眼前走来的这个人是那个对的人,确信自己不需要紧张的。那种自信让我有一点嫉妒吗?也许有一点点,但不多。因为更多的,是我在他看苏棠的眼神里捕捉到的一个细节——他的眼眶是红的。这个在搜索引擎的资料里看起来无懈可击的男人,这个做金融、开宝马、健身打卡、和别的女生在沙滩上拍过照的男人,在他看到苏棠穿着婚纱走向他的那一刻,眼眶是红的。

      我想起自己在深夜里搜过他的信息,想起我放大过他和前女友的合照,想起我曾经把那些蛛丝马迹当作某种证据收集起来,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些什么。现在想来,那些举动和这个男人毫无关系。他不是敌人,不是标尺,不是用来衡量苏棠幸福的参数。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会弹钢琴、会在婚礼上红眼眶、会在苏棠走近时下意识深吸一口气的人。

      苏棠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的父亲把她的手交给了他。他接过去,握得很轻很轻,像是在接一件易碎的、珍贵的、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但我看到苏棠的眼眶也红了。

      他们在花架下交换了誓言。誓言是那种最简单的版本,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我愿意”——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这些词我在无数部电影里听过,在无数本书里读过,早已烂熟于心。但在此刻,在此地,在苏棠和周铭远站在草坪上望着彼此眼睛的那个瞬间,它们忽然不再是陈词滥调。它们是活的,是新的,是属于这两个人的,是被他们的声音和泪水重新赋予意义的。

      我想起苏棠当年说过的那句话——“爱一个人就是把刀递给他,然后闭上眼睛”。此刻,她闭着眼睛,把一个吻交给了周铭远。而那个男人低下头,接住了它,唇边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任何照片和资料里见过的、无法被任何搜索引擎索引的、只属于这个瞬间的温柔。

      轮到伴娘致辞的时候,我走到麦克风前,打开了那张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稿纸。

      草坪上的来宾安静下来。六七十张面孔转向我,有些是我认识的——苏棠的父母、她以前的同事、我们一起的几个老朋友;更多的是我不认识的——周铭远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同事。那些陌生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不重,但很密集,像是秋天银杏树上还没落尽的叶子。

      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或者说,不只是因为紧张。更多的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站在这里,站在苏棠婚礼的草坪上,以伴娘的身份,以最好的朋友的身份,我忽然意识到,这也许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以这种方式站在一起了。从今以后,她有了丈夫,有了新的家庭,有了属于她的围城。而我,将继续留在城外,或者进入另一座城。我们之间的那条连接了十二年的绳索并不会断裂,但它会被拉长,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理由、更多的努力才能重新拉紧。

      但我没有难过。或者说,难过不是主要的成分。主要成分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广大的东西。是那种夕阳落下时你站在山顶上的感觉——你知道一天结束了,你知道光明会消失,你知道黑暗会来临,但你还是会在那一刻感到一种辽阔的、深沉的、混合了悲伤和感激的平静。因为能够站在这里目睹这一切,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我把致辞念完了。声音不算响亮,但很稳。念到结尾那句关于“可以安心闭眼的人”和“可以坦然睁开眼的自己”的时候,我抬起头,看向苏棠。

      她在哭。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滑,在新娘妆上面留下两道亮晶晶的痕迹。但她没有擦。她就那样看着我,一边哭一边笑,那个笑容和十二年前在操场上说“我想去一个能看到银河的地方”时一模一样。婚礼化妆师大概要恨我了,但我不在乎。

      婚礼结束后是自助晚宴。我端着香槟杯站在草坪边上,看着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拥抱、举杯。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懒洋洋地飘在夜空中,和香槟的气泡一起缓缓上升。

      苏棠换了一身红色的旗袍敬酒。她端着酒杯在人丛中穿梭,笑得很灿烂,偶尔回过头来找我,远远地冲我举一下杯子。我也举一下杯子回应她。隔着人群,隔着一整个草坪的灯光和音乐,我们的目光在夜色中碰了一下,然后就各自转向了各自的方向。

      有个男人过来跟我搭话。是周铭远的同事,做金融的,穿深灰色西装,系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头发用发胶打理得整整齐齐。他自我介绍叫什么名字,说了三遍,我还是没记住。他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编辑。他说他很喜欢看书,最近在读一本关于区块链的书。我笑了笑,喝了一口香槟。

      他又说这里的景色真好,对面就是黄浦江,能看到陆家嘴的灯光。我说是啊,很美。他问我平时喜欢做什么,我说散步,喝茶,看旧书。他沉默了一秒钟,大概是在想怎么接话,然后说“你是一个很有气质的人”。

      我说谢谢。

      然后我们之间的对话就结束了。不是尴尬地结束,而是自然地、温和地、像是两块浮冰在河流中相遇又分开一样结束。他大概也在寻找什么东西,就像我一样,就像草坪上这六七十个人一样,就像这座城市里的八百万人一样。他也在寻找那些可以安心闭眼的人,以及那个可以坦然睁开眼的自己。只是我们寻找的方向不一样,所以沿着这条河一起漂了几米,就在各自的航道上分开了。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是一段简短的、带着香槟气泡味道的、关于区块链和旧书的对话,结束了就结束了。

      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宾客们陆续离开,草坪上只留下几排空空的白色椅子和满地彩色纸屑。乐队在收拾乐器,萨克斯手正在拆簧片,动作小心翼翼。

      我在门口等出租车。夜色很深,冬天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冷得让人直打哆嗦。我裹紧大衣,把领子竖起来,跺着脚取暖。

      苏棠追了出来。她还穿着那件红色旗袍,外面披了一件周铭远的西装外套,大得像是裹了一床被子。脚上的高跟鞋已经踢掉了,换了一双酒店拖鞋,粉红色的,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她的妆已经花了,口红被蹭掉了大半,在嘴唇上留下一圈不均匀的红色痕迹。睫毛膏也晕开了一点,在眼角留下两道淡淡的灰色暗影。

      但她看起来很美。比任何一个时刻都美。

      “你要走了?”她问。

      “嗯,叫了车。”

      “不多待一会儿?”

      “明天还要上班。”

      她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攥着的一个小东西递给我。我低头一看,是她的手捧花。白玫瑰的花瓣微微发蔫,边缘有一点卷曲,叶子也不再那么翠绿了。但我接过它的时候,觉得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花。

      “这个给你。”她说,“伴娘本来就该接住手捧花的。”

      我拿着那束花,觉得眼眶在发热。但没有哭。不是忍住了,只是觉得这个时刻不需要眼泪。它需要的是一个笑容,一个拥抱,一个不需要任何言语的、持续了三秒钟的、也是十二年的对视。

      “谢谢你这十二年。”苏棠重复了一遍下午说过的那句话。这一次她的声音有一点颤抖,不再是那个站在仪式前紧张的准新娘,而是那个在大学宿舍里趴在另一个人肩膀上哭的女孩。

      “不客气。”我说,“未来还有好多个十二年呢。”

      她笑了。然后她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拥抱。我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那层红色旗袍传过来,感觉到她头发上的发胶味道钻进鼻腔,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的后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了两下。那两下不是在说再见。那是在说,不管以后隔了多远,多久没见,发了多少条没有被回复的消息,这个拥抱的温度都不会变。

      出租车来了。我坐进后座,她站在会所门口冲我挥手,红色的旗袍被门廊的灯光照得很亮很亮。

      车子驶出会所大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旁边多了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高大身影。周铭远把西装外套从她肩上拿下来,换成了他自己的羊绒大衣,然后揽住了她的肩。

      那个曾经说“爱一个人就是把刀递给他”的女孩,终于把刀交给了一个不会让她受伤的人。

      车子驶上龙腾大道。黄浦江在右边的夜色里沉默地流淌,对岸陆家嘴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波浪揉成一片流动的、闪烁的、无边无际的金色。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在夜空中伫立着,像是两座彼此沉默的灯塔,照亮着各自周围的一小片水域。

      我把手捧花放在膝盖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景。出租车里的电台正在播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但想不起名字了。歌手的嗓音沙沙的,听起来像是一个人在深夜的阳台上对着远处的城市灯光轻唱,声音不必很大,因为只唱给自己听。

      司机是个中年人,头顶微秃,后视镜上挂着一串佛珠,随着车子的行驶微微晃动。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到了我手里那束微微发蔫的白玫瑰。

      “参加婚礼啊?”他问。

      “嗯。”

      “嫁得不错吧?”

      “挺好的。”我说。

      “那你呢?”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结婚了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上海出租车司机特有的那种不把自己当外人的直率。

      “没有。”我说。

      他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钟。我以为接下来他会说那句我听了无数遍的话——“你也该抓紧了”——我已经在心里预备好了回应,一个礼貌而冷淡的“谢谢关心,我会考虑的”。但他没有。

      “不急。”他说,“找得不好不如不找。我开了二十年出租车,见的人多了。有些人结了婚比没结婚还孤单。有些人没结婚,但看起来比谁都踏实。”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一个陌生的出租车司机,在深夜的高架桥上,用几句不经意的话,把某个我花了好几年才慢慢悟出的道理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是啊。”我说。

      “你看黄浦江。”他伸手指了指窗外,“每天都在那里流,不急不慢的。它又不要跟长江比,也比不过。但它就是黄浦江。”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窗外。黄浦江在夜色中安静地流淌,水面很宽,两岸的灯光在水面上铺成一幅流动的画卷。它确实不需要和长江比。它也不是长江。但它就是黄浦江,上海的母亲河,孕育了这座城市的一切。

      车子在高架上飞驰。两旁的建筑物渐次后退,灯光在车窗上拉成一道道模糊的线条,像抽象画里被拖拽过的笔触。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江风吹进来。风很冷,但也很干净,带着江水的潮湿气息和冬天特有的那种凛冽味道。

      “谢谢你。”我对司机说。

      “谢什么?”

      “刚才那句话。”

      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一下。那一笑让他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缝,眼角的鱼尾纹很深很深,像是被岁月这把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那里面藏着他开了二十年出租车见过的人和事,藏着那些在深夜搭载的、带着故事和心事的乘客们随口说出的只言片语。

      “不用谢。”他说,“我每天晚上开车,听乘客聊天,听了二十年,也就学到了这么点东西。”

      “够了。”我说。

      他把车停在武康路路口,我付钱下车。关上车门之前,他探过头来,又看了我一眼。

      “那束花,放在花瓶里,加点糖,能多活两天。”他说。

      “真的?”

      “真的。白糖就行,一点点。我妈教的。”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弄堂深处。这辆擦得发亮、后视镜上挂着佛珠的出租车,载着一个在深夜随口说出哲学道理的司机,汇入了这座城市夜晚的车流里,像是江河汇入大海。

      我抱着手捧花回到家里,按照他说的,找了一个玻璃瓶,装水,加了一小勺白糖,然后把那束白玫瑰插进去。花瓣依然是微微发蔫的,但我觉得它们在灯光下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也许只是我的错觉。也许白糖真的有用。

      我站在厨房的灯光下,看着那束花,想起了很多人。想起苏棠,想起陈大姐,想起那个在银杏树下停下来问我是不是迷路的阿姨,想起二手书店的老头,想起那个说“你是一个很有气质的人”然后无话可说的金融男,想起那个给我人生建议的出租车司机。

      他们都是这座城市的陌生人。或者曾经陌生,后来不陌生了;或者曾经熟悉,后来重新变得陌生。他们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留下一些东西,带走一些东西,然后就各自走上了各自的路。有些人也许再也不会见面,有些话也许再也不会被提起。但那些时刻是真实的。那些连接是真实的。那些微小的、短暂的、在宇宙尺度上几乎不存在的善意和温暖,是真实的。

      而那些真实,就是流向我自己的那片更阔的蓝。

      我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白玫瑰的轮廓隐隐约约地浮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快要消失的香气。那香气和花瓶里的糖水味混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的、难以描述的、甜丝丝的气息。像是某种化学反应的副产物——当最脆弱的美被最朴素的方式努力挽留时,会释放出一种特别的气味。

      我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纹应该还在,但我没有睁眼去看。我知道它在那里,就让它在那里好了。

      裂缝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我在心里对着那个裂缝说了一句晚安。然后,在武康路深夜的安静里,在白糖水浸泡着白玫瑰的细微气泡声中,在黄浦江远处货轮的低沉汽笛声里,慢慢地、安静地、终于可以坦然地闭上双眼。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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