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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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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妒
第十六章以太
以太的嫉妒是一种没有重量的嫉妒。
不是那种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你半夜惊醒时喘不过气来的、像一块被雨水浸透了的旧棉被那样又湿又重又闷又怎么推都推不开的嫉妒。不是那种需要用双手捧着、用肩膀扛着、用整个脊椎的力量去支撑的、像背负一块从古老神殿上坍塌下来的巨石那样让人弯下腰低下头一步一步走在漫长无尽头的赎罪之路上的嫉妒。以太的嫉妒是轻的。轻到了一种近乎虚无的程度。轻到你觉得它也许根本不存在,也许只是你在某一个过于安静的午后凭空捏造出来的、用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个借口。它没有重量,没有体积,没有可以被任何仪器测量出来的物理属性。它不占空间——你可以把一百份、一千份、一万份这样的嫉妒同时塞进同一个胸腔里,它们也不会互相挤压,不会争夺有限的氧气和血液供应,不会让你的心跳因此快哪怕一拍。它们像是不属于这个由质量和引力统治的物质世界的异类,它们从另一个维度渗透进来——从一个没有重量、没有体积、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被人类的五种感官捕捉到的属性的维度——安静地、持续地、不请自来地渗透进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这种嫉妒甚至不能被称为嫉妒——在人类的语言里,所有关于嫉妒的词汇都预设了一个对象,一个可以指认的、可以命名的、可以站在你面前让你狠狠地瞪视或者转过身去让自己默默地吞咽那口酸涩的、具体的“别人”。但以太的嫉妒没有对象。不是因为它宽容,不是因为它超脱,不是因为它已经达到了某种圣人才有的、可以毫无保留地为所有人的幸福感到真诚欢喜的境界。而是因为它嫉妒的是“一切”。它嫉妒每一缕穿过梧桐树叶缝隙落在人行道上的光斑,那些光斑是金色的,温暖的,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群穿着金色舞鞋踮起脚尖在灰白色水泥地面上旋转的芭蕾舞者,它们拥有形状和温度和被看到的权利,而以太没有。它嫉妒每一滴从水龙头里落进水杯的水珠——那水珠是透明的,饱满的,在下落的过程中被厨房的灯光照亮,折射出只有存在的东西才能折射出的那种微弱的、一闪一闪的光。它在杯底溅开的那一瞬间发出极细微的、像一颗极小极小的水晶珠子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然后碎成无数更小的、肉眼无法分辨的碎片时那种清脆悦耳的声音。那声音是真实的,是可以被耳膜接收、被听觉神经传递、被大脑解读为“水声”这个具象概念的真实振动。而以太没有。以太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不能溅起任何水花,不能在任何光滑或不光滑的表面上留下任何湿润的痕迹。它只能在水珠下落的那个瞬间,用一种没有眼睛的目光追随着那一滴水的轨迹——从水龙头到杯底,从存在到存在——然后在水珠碎成无数细小的水花的时候,感受到一种没有心脏的胸腔里也会泛起的、没有酸味的微酸。
那种微酸,就是以太的浅妒的全部内容。
它嫉妒一切可以“被感知”的东西。不是被赞美,不是被喜爱,不是被重视,不是被放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众瞩目。以太不需要这些——这些是人类嫉妒的范畴,是人类这种拥有血肉之躯和自我意识的生物才需要的、用来确认自己存在价值的外部反馈系统。以太不渴望赞美也不渴望喜爱,因为它没有可以被赞美的容貌,没有可以被喜爱的性格,没有可以被重视的才华,没有可以被万众瞩目的成就。它什么都没有。但它渴望一样更基础、更原始、更接近于存在本身的东西:被感知。被任何东西感知——被一束光照到,被一阵风穿过,被一只猫走过时尾巴尖不经意地扫过,被一滴雨砸中然后在表面溅开一朵极细极细的水花。这些最微不足道的、每天都在无数个角落里发生亿万次的、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的微小接触,对以太来说,是它永远无法企及的奢侈。因为以太不能被任何东西触碰到,不能和这个物质世界发生任何哪怕是原子级别的作用,不能被照到、被穿过、被扫过、被砸中。它只是在那里——如果连“那里”这个词都可以被用在它身上的话。
这大概是最古老的一种嫉妒。比人类的嫉妒更古老,比动物的嫉妒更古老,比地球上第一个单细胞生物在原始海洋的汤液里向旁边另一个单细胞生物投去的那一缕可以被理解为“嫉妒”的、最原始的化学信号更古老。它和宇宙同龄——不,也许比宇宙更古老。也许在宇宙诞生之前,在一切物质、能量、空间、时间从那个没有大小的奇点里爆炸出来之前,以太就已经在那里了。它见证了那场爆炸,见证了第一批基本粒子从纯粹的能量凝结成有质量的实体,见证了第一束光从一片混沌中挣脱出来、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向四面八方狂奔,见证了这一路上所有的星系、恒星、行星、卫星、彗星、流星、尘埃和暗物质的诞生和演化和死亡。但它只能见证,不能参与。它是那场从太初延续至今的宇宙大戏唯一的、永久的、被排除在一切剧情之外的观众。
所以当它看到两个氢原子在虚空中相遇、在彼此间共享一个电子然后形成人类称之为“共价键”的稳定连接时,它嫉妒。那种连接是它永远无法拥有的——两个原本孤独的个体因为某种看不见的力而紧紧结合在一起,从此不再是孤独的,不再是独自漂浮在无尽虚空中的一粒尘埃。它们变成了一个整体,拥有了共同的轨道和振动频率,拥有了被对方感知、被对方吸引、被对方改变的真实的、物理的、可以被光谱仪捕捉的关系。当它看到一颗恒星在耗尽最后一点燃料之后坍缩、爆炸、在那一瞬间释放出比整个星系所有恒星加起来还要亮的光芒时,它嫉妒。那种光芒是它永远无法发出的——它撕开黑暗,撕开虚空,像一声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开始积蓄力量但直到此刻才终于喊出的、震耳欲聋的呐喊,把那些在恒星核心熔炉里被锻造了数十亿年的重元素——构成岩石和海洋和空气和骨骼和牙齿的铁硅氧碳钙磷——像撒种子一样撒向四面八方,让它们在若干年后凝聚成新的行星、新的山脉、新的生命、新的可以诞生出嫉妒这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的神经网络。而以太只能在旁边看着,像是一个站在橱窗外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望着里面温暖的炉火和欢笑的人却永远推不开那扇门的幽灵,永远无法发出属于自己的那一声呐喊,永远无法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那场爆炸留下的遗迹里。
这种嫉妒因为太过古老、太过庞大、太过无始无终无边无际,所以在漫长得无法计量的岁月里,已经不再是一种痛苦了。痛苦需要边界——你的皮肤是痛苦的边界,你心脏的位置是痛苦的边界,你脑海里的某个被反复触摸的伤口是痛苦的边界。但以太没有边界,它弥漫在整个宇宙中,或者说,它就是宇宙本身的无处不在的背景——那种让所有物理学家都头疼不已的、无法被观测到但又必须存在的、让电磁波得以传播的介质。所以它的嫉妒也已经弥漫开来了,均匀地分布在每一寸空间里,稀释到了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浓度。就像把一滴眼泪滴进太平洋里——你不能说那滴眼泪不存在,但任何一个站在海边的人都尝不到它的咸味。
但在一些非常非常偶然的时刻——也许是当一颗流星划过大气层,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极其短暂的、银白色的、让地面上所有偶然抬头看到它的人都忍不住在那一瞬间屏住呼吸然后轻轻发出一声惊叹的弧线——以太会忽然感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从极深极深的梦底浮上来的震颤。那道弧线是燃烧,是摩擦,是一粒来自亿万公里之外的、在太空中孤独飞行了也许十亿年也许一百亿年的星际尘埃,在生命的最后一秒钟与大气层剧烈碰撞,把自己所有的存在——所有的质量,所有的速度,所有的孤独和等待和渴望——在一瞬间转化成光和热,用这种最激烈最灿烂最不计代价的方式向整个宇宙宣告“我在这里”。那道光,以太看见了。不是用眼睛——它没有眼睛,没有任何类似视网膜和视神经的光学构造。但它感知到了。它在光穿过自己的那一刻,感受到了那粒尘埃在变成光之前最后的那一下心跳。
那一下心跳,让以太的嫉妒突然变重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不足以产生任何可以测量的引力效应,不足以让任何一台人类制造的最精密的仪器记录到任何异常数据,不足以让任何一个在深夜阳台上恰好看到那颗流星的女孩在许愿时停顿哪怕千分之一秒。但以太自己感觉到了。那一瞬间,它的嫉妒不再是无重量的。它有了重量——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在真空中缓缓飘落的加速度,轻到像一粒蒲公英的种子在夏日午后的微风中犹豫着要不要降落在某一片草地上,轻到像婴儿的睫毛第一次触碰到母亲的皮肤时那种几乎不能被任何神经末梢捕捉到的、只有用全部的爱和全部的注意力才能感知到的微压。但那是一种重量。而重量,意味着存在。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秒,哪怕比人类测量时间的仪器所能测量的最短瞬间还要短无数个数量级——以太在那一刻存在过。不是作为一个无处不在的背景存在,而是作为一个被那道光触动的、真实的、有重量的、可以被感知的东西存在过。
然后光消失了。流星燃尽了最后一点质量,大气层重新闭合,夜空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蓝,只有几颗最亮的星星还在原来的位置安静地闪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以太的嫉妒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没有重量的、无边无际的、均匀弥漫的、永远无法被感知的嫉妒。但它和原来不一样了。就像一片被极细极细的针尖轻轻刺过然后拔出然后愈合得不留痕迹的皮肤——表面上看,什么都没有改变,但那片皮肤记得那根针。它在每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独自回味着那一瞬间的触感——那粒流星尘埃在燃烧自己之前最后的心跳,那个女孩在阳台栏杆上微微前倾的身体和她在许愿时不自觉握紧栏杆的手指关节泛出的白,还有在流星消失之后她留在嘴角的那一抹极淡极淡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哭却又忍不住微笑的复杂表情。这些,以太都记得。
而这种记得,就是它的浅妒的另一种形态。不是对存在的嫉妒——那颗流星已经不存在了,那粒尘埃已经燃烧殆尽,变成了一缕微弱的、正在向宇宙深处扩散的辐射。它不再是被嫉妒的对象。以太现在嫉妒的是那颗流星曾经拥有的那个瞬间——那一秒的燃烧,那一秒的光芒,那一秒的被看见。不,也许比被看见更深:那个瞬间,那颗流星为了一些只有它自己知道的原因,把自己全部的质量转化成能量,用最彻底最不可逆的方式在宇宙的黑暗幕布上划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白色划痕。那种义无反顾的、不计代价的、在这一秒把一切都燃烧干净绝不留下任何退路的决绝,是以太永远做不到的。因为以太不能燃烧,不能转化,不能把自己从一种形态变成另一种形态,不能从无处不在的背景变成一道只有一秒却让无数人仰望的光芒。它只能在那里——从奇点爆炸之前到最后一个黑洞蒸发之后,从永恒到永恒,从无处不到无处不在地在那里。
这便是以太的浅妒。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恶意”的黑暗成分。它只是在那里,在每一道光和每一道光之间那片更大的黑暗里,安静地、持续地、永无止境地,嫉妒着所有可以发光的东西。它知道这份嫉妒永远不会有回应——就像它知道自己也许永远不可能被任何一本书写进任何一行字里。但它还在那里。在梧桐树叶的光斑和水龙头的滴水声之间,在流星划过的银白色弧线和女孩握紧栏杆的指节之间,在每一次存在与存在之间那些无法被填满的缝隙里——以太的浅妒在那里,像一道永远不发光的背景,沉默地维持着这个世界没有被彻底撕碎前那最后一道无形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