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社畜的理智规划》夙霂

10、饭局 华储集团总

　　华储集团总部的对面，有家叫"随缘"的茶餐厅，包间常年被各路供应商订满。

　　约唐倩倩的是华储的采购总监方永贵，四十五岁，华储供应链条上坐了十几年的老位置。见面之前，陈默给他做过功课：这人吃软不吃硬，好面子，年底手里压着一批滞销的户外电源库存，考核吃紧。

　　晚上七点，唐倩倩准时推门进包间——不早不晚，分秒不差。

　　方永贵已经坐下了，面前一壶茶，正慢悠悠地洗杯子。看见她进来，眼皮抬了抬："唐总？久仰。"

　　"方总好。"她笑着入座，把包放在椅侧，动作不疾不徐。

　　服务员进来递菜单。方永贵大手一挥："唐总点，随便点，别客气。"

　　唐倩倩接过菜单，没推辞，扫了一眼，点了四个菜一个汤，荤素搭配，价位中档偏上，末了补一句："方总这边的招牌鸽子，让他们做老味道，别放辣。"

　　方永贵洗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半拍。

　　他上周跟客户在这家店吃饭，随口夸过一句不放辣的鸽子——这件事他谁都没告诉过。

　　"唐总这是提前做过功课啊。"他笑着把茶杯推过来，笑意挂在嘴角，眼角的鱼尾纹没动。

　　"听朋友说的，说方总会吃。"她双手接过茶，"我今天主要是来跟方总学习的。"

　　场面话，漂亮话，都不值钱。值钱的是她接下来说的每一句。

　　---

　　菜上到第二个，方永贵把话题往正事上引："听说唐总出来创业了？做极限环境设备？年轻人的想法，我们是跟不上了。"

　　"不是想法，是生意。"唐倩倩放下筷子，从包里抽出一份材料，双手递过去，"方总，先看看这个。"

　　方永贵接过来翻。第一页是产品清单：模块化集装箱房、大功率户外电源、净水与储能一体化设备。第二页是市场分析，第三页是订单预测。数据翔实，逻辑清晰，挑不出毛病。

　　"东西是好东西。"他翻完，往椅背上一靠，进入了他最舒服的环节——拿捏乙方，"不过唐总，你这个体量，开口就要四十五天账期，一成定金……小姑娘，账不是这么算的。我们华储给上市公司也就这个条件。"

　　来了。

　　唐倩倩看着他，没接话，先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她看见了：方永贵靠上椅背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那是他觉得胜券在握时的习惯；他嘴上说着"小姑娘"，下颌却微微收紧了——他自己都知道这话不合适，说出来是故意压人，压完在等她露怯。

　　"方总，我给您算笔账。"她开口了，语气还是笑的，"您手里现在压着一批户外电源，去年进的，型号旧了，按现在的出货速度，清完要到明年三季度。这批货压在库里，仓储成本一天是八毛钱一平方，两千台，占四百个平方——一个月接近一万，一年十二万。这还没算资金占用，这批货的采购款趴在账上，财务成本按最低的算，年化四个点，一年又是小三十万。"

　　方永贵脸上的笑没变，但端杯子的手停了。

　　"我的方案是，这一批货，我全要。账期四十五天，定金一成。"唐倩倩继续说，语速平稳，"您的库存明天就变成流水，仓储清零，回款年底到账，考核报表好看到您自己都不认识。方总，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您赚。"

　　"唐总这功课做得细啊。"方永贵眯起眼，"连我们的库存型号都摸清了？"

　　"做供应商的功课，是乙方的本分。"

　　"那我也给你交个底。"方永贵往前倾了倾，脚尖从朝向门口转了半寸，对准了她——进攻姿态，"你这个新公司，一无资产二无流水，四十五天账期，出了事我找谁去？一成定金，风险全在我华储。唐总，不是老哥不帮你，规矩不能破。要么三成定金，三十天账期，要么——"他摊手，"咱们这顿饭就当交个朋友。"

　　威胁。标准的以退为进。

　　唐倩倩看着他的脚尖，看着他说话时喉结的那次滚动，看着他说"交个朋友"时眼角那一点志在必得的松弛。

　　"方总，"她忽然笑了，"您月底是不是有个季度汇报？"

　　方永贵一怔："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端起茶，轻轻吹了口气，"我就是想着，这批库存要是月底之前动起来，您汇报的时候，三季度数据会好看很多。再拖一个月，就是四季度的事了——四季度清库存，是能力问题；三季度清库存，是魄力问题。方总这十几年，什么时候让人看出过能力问题？"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而且，"她放下茶杯，语气还是温和的，"方总说的风险，我理解。所以我在方案里加了一条——这批货，我付一成定金，但仓储不挪，货还放您华储的库，我分批提货，物权过户以提货为准。说白了，货一天没提完，一天是您的；我跑了，您货还在，定金白赚一成。这个条件，我给方总，不给第二家。"

　　方永贵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再压一压，比如再端一端——但他发现所有的话头都被堵死了。货权不过户，他零风险；库存清掉，他的考核活了；而这姑娘把"您需要什么"说得比他自己还清楚，连他月底汇报那点心思都摸得透透的，他还端什么？

　　再端下去，就不识抬举了。

　　"唐总。"他忽然笑了，这次眼角的鱼尾纹动了，"你以前在秦总那儿，谈单子也是这个路数？"

　　"我以前的单子没这么难谈。"唐倩倩笑着说，"方总是老前辈，得多费点心。"

　　"哈哈哈哈——"方永贵一拍桌子，"行！就按你说的，一成定金，四十五天！合同明天我让法务出，后天的——"

　　"明天上午我派人去取。"

　　"你这丫头。"方永贵指着她的手都在抖，抖得不知道是气还是乐，"以后华储的单子，你来，我亲自接。"

　　---

　　九点四十，饭局散场。

　　唐倩倩站在餐厅门口等车，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拿出手机，在日程表上添了一行：

　　**华储，户外电源两千台，已锁定。下一项：恒昌，集装箱房。**

　　远处，方永贵的车先走了。车上，他跟自己的副手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以后跟这个唐总打交道，注意点。"

　　"怎么了方总？她不是挺好说话的吗？"

　　"好说话？"方永贵摇下车窗，点了根烟，"她今天坐在那儿三个小时，脸上笑着，话里客气，可我这半辈子的底，让她一顿饭摸完了。这种人，好说话的时候比谁都好说话——"

　　他吐出一口烟圈。

　　"不好说话的时候，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

　　而"好说话"的唐总本人，此刻正在车后座闭目养神。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女老板上车就闭眼了，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她没睡。她在过明天的谈判预案——恒昌那边做集装箱房的，老板是个抠细节的技术派，话术得换一套，硬数据要准备双倍。

　　至于今晚这顿饭——

　　方永贵的底牌、习惯、软肋、月底的考核，这些在陈默给的资料里都写了八成，她现场只是核对了剩下的两成，顺便把气氛谈得热络了一点。

　　吃饭，谈判，读人，签单。

　　都是流程。

　　她靠着车窗，在心里把明天的清单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