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不爱江南了》夕上枕清川

24、无趣 大学宿

　　大学宿舍的夜谈会，总是绕不开这个话题。
　　起因是方晴失恋了。准确地说，是她单方面宣布分手——异地恋的男朋友忘了她生日，她打了十五个电话都没接，第二天对方回了一句“昨天太累了睡着了”。方晴在电话里把人骂了一顿，挂了之后坐在床上愣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对全宿舍说：“走，吃烧烤去，我请客。”
　　烧烤摊在学校后门，露天，塑料凳子配折叠桌，炭火味混着孜然的香气飘满整条街。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方晴点了一大堆肉串、鸡翅、烤茄子和三瓶啤酒。酒倒上之后她先闷了一口，然后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男人都是狗东西。”
　　另外两个室友跟着附和。沈七坐在对面，笑着听，没有接话。她不太喝酒，杯子里倒了半杯啤酒，端起来抿了一口，苦的，又放下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拐了弯。对面床的张悦啃着一串鸡翅，忽然抬头看向沈七：“诶，七七，我们都说了自己的情史了，你呢？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沈七正在剥一只烤虾，手指沾了酱汁，闻言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继续剥虾壳，语气随意：“没有。”
　　“真的假的？”另一个室友林琳不信，“你长得又不差，性格也好，不可能没人追吧？”
　　“有人追过，”沈七把剥好的虾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但没什么感觉。”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张悦追问。
　　沈七想了想，说：“没想过。”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一直一个人？”
　　“一个人也挺好的，”沈七说，端起那半杯啤酒又抿了一口，这次好像没那么苦了，“自由，不用迁就谁，想干嘛干嘛。”
　　方晴在旁边哼了一声：“你这话说得跟我妈似的。我妈也这么说，然后每年过年都偷偷去庙里给我求姻缘。”
　　大家都笑了。沈七也跟着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话题很快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谁谁谁又在图书馆遇到了帅哥，哪个专业的老师点名特别严，下周的期中考试还没复习。炭火在桌子中央明明灭灭地燃着，火星子偶尔蹦出来，在空中划一道短暂的光弧，然后熄灭。
　　沈七坐在那里，听着室友们叽叽喳喳地聊天，手里的竹签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全是真的，也不全是假的。一个人确实挺好的——这句话是真的。没有喜欢过什么人——这句话是假的。
　　但她不能说，怎么说呢？说“我喜欢过一个女生，从六年级开始，喜欢了整整六年”？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想和她谈恋爱”？说“我们很久没联系了，但我还是会梦到她”？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所以她选择了最简单的答案：没有。
　　不是撒谎。是把那扇门关上了，假装它不存在。
　　烧烤吃完已经快十一点了。四个人沿着学校的林荫道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方晴喝得有点多，走路摇摇晃晃的，挽着沈七的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地唱着跑调的歌。秋天的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甜腻气味。
　　沈七扶着方晴，走得很慢。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明灭交替，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概是在高二的某一天，她给丹丹发了一条消息，分享了一件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发完之后等了很久，没有回复。她以为丹丹在忙，就没在意。到了晚上，她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丹丹发了一条动态——和几个朋友在外面吃火锅，照片里热气腾腾，丹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很开心。她发了消息，看到了那条动态，知道了她不是没看手机，只是没回。
　　那一刻的感觉，像被人往心口塞了一团棉花。不疼，但堵得慌。
　　后来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她发三条，丹丹回一条。她发五条，丹丹回一个表情包。她慢慢地就不发了。不是赌气，是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扮演一个有趣的、主动的角色——找话题、分享日常、制造笑点。她怕如果自己不主动，两个人的对话就会彻底断掉。
　　可她没办法一直有趣。她也有累的时候，也有不想说话的时候，也有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当她停止主动的那一刻，对话框就真的安静了。安静了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然后安静到现在。
　　她不知道丹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也许丹丹根本没有发现。也许在很多很多天之后，丹丹会忽然想起来，翻到她们的聊天记录，看到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某个普通的日子，然后心想：咦，沈余好像很久没找我了。
　　然后呢？她会发一条消息过来问吗？还是会像沈七当初那样，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沈七不知道。也不打算去验证了。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方晴已经清醒了一点，松开沈七的胳膊，自己扶着楼梯扶手往上爬。沈七跟在后面，一层一层地数台阶。三楼，走廊尽头的宿舍，门牌号317。推门进去，开灯，换鞋，洗漱，上床。
　　熄灯之后，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方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醉意和困意：“七七。”
　　“嗯？”
　　“你说一个人也挺好的，是真的吗？”
　　沈七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平整的白色涂料，连裂缝都没有。
　　“……真的。”
　　“那就好。”方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睡着了。
　　沈七没有马上睡着。她听着方晴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她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点亮屏幕，打开微信，翻到一个很久没有点进去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丹丹发的，时间是去年六月。是一条链接，标题是“震惊！原来睡前喝牛奶真的有助于睡眠！！！”下面没有沈七的回复。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江南，没有雨巷，没有桥。只是一片灰色的、安静的空白。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她躺在床上没有动，听着那些呼吸声，听着窗外第一声鸟鸣划破黎明。
　　然后她轻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清。
　　“沈七，你一个人，也要好好过。”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等着闹钟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