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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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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们将头发一一梳理,编成小辫,再合编成两股,盘在脑袋两端。
刘归心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伸手取下簪在右髻的一颗绿珍珠,丢在首饰盒里。簪上这枚珠的六琴停了动作,小声道:“小姐,这是夫人特意嘱咐您要佩的……”
话未落音,夫人走了进来,吩咐侍女们退下,待屋里只有她们两人,丁香站在女儿身后,看着镜中的她。
“今日你爹就要回来了,你这般不高兴,摆给谁看?”刘夫人柔声劝慰,替她将绿珍珠重新簪好,又让归心面向她站定,仔细打量她的衣装。
刘归心始终拧着秀眉,不耐烦地抬起手臂,任由娘弯身将她的腰带解开重新系好,视线落于娘发间簪着的饰物上。
一枚丁香花,透明琉璃的花身,金制的花蕊染了紫色的外漆,是前年爹从岭南带回来的礼物,娘一直很珍惜它,不到重大场合绝不滥用。
今天她的喜悦溢于言表,刘归心不想扫她的兴,渐渐放缓了气息,只是紧锁的眉头无论如何也松不开。
刘夫人抬起身子看到她的表情,立刻沉下脸来:“归心,是想娘气死在你面前?”她虽年岁已近四十,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眉目秀丽,不怒自威,责备的目光似一把利刃,刺得刘归心垂下头去。
“……归心知错了,娘莫气,我一定好好准备迎接爹爹归来。”
刘夫人叹了口气,伸手捧住归心的脸颊:“乖女儿,你爹为了你十五岁生辰特地从扬州赶回来,你该高兴才是。对了。”丁香轻拍女儿的脸蛋,“你八伯公这次也会来参加你的生辰宴呢!”
“当真?!”听到这里,刘归心又惊又喜,双眼放光,才算真正露出笑容,低头打理自己的裙子,又跑到镜前左顾右盼地查看自己的妆发。
待早饭过后,祖父母的贺礼送达。最近二老在世外仙游,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于是只捎了礼物和祝语。再之后,天界和凡间爹娘亲友的贺礼也都陆陆续续送抵府上。归心早已习惯,除了祖父母赠的乾坤书很是稀奇地翻看,其他礼物都只是匆匆扫一眼,便坐在前厅,翘首以盼八伯公的到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大门迈进两个高大的身影,一人身着暗红色龙纹袍,留了一缕前发,眉目似剑,嘴角带笑;另一人则是深棕长袍外罩月牙白薄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浓眉丹凤眼,唇边也是少见的笑意。
“八伯公!”归心情不自禁,冲进了左边龙纹袍的男人怀里,八太子轻拍她的肩头,笑道:“归心,今日你及笄,以后可不敢再同男子这般近了。还有,别再叫我伯公,都把我叫老了!”
归心撇嘴:“你本来就是伯公。”离开他怀里站好,转身同旁边的男子问礼,“爹,您回来了。”
刘沉香看着自己的女儿,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归心。”之后就不再说话,只是笑望着她。
归心早已习惯爹的寡言,拉着八太子入座,沉香跟在他们身后,低头卸下背上的包袱。
“沉香!”一声轻唤夺去三人注意,刘夫人从偏殿迈入前厅,看到夫君便难掩笑意,疾步走到他面前,替他接下包袱,又上下打量了他几番。
“夫人,我回来了。”刘沉香牵动笑意,接下丁香的拥抱,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归心瞄一眼八太子,清清嗓子:“娘。”
丁香这才从激动中脱身,转而同敖春寒暄:“八太子,好久不见,这次谢谢你来参加归心生辰。”招手叫来家丁奉茶,“我们三人好久不曾相聚了,真是喜上加喜!怎么不叫岫晶也来,大家一起喝喝酒说说话也好。”
“她今日不巧在南海降一头蛟,抽不出身,托我带了祝福。”敖春含笑,又看向归心,“八伯母很是挂念你,你前些日子念叨着想要南海明珠,她便挑了一枚品相上等的送来。你四姨婆送的东西也一并捎带来了。”
归心又惊又喜,连忙跑去放礼物的偏殿查看,正在琳琅满目的锦盒间翻找,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她立刻停下动作转头,刘沉香进来,先是指给她看南海明珠的位置,接着便自顾自走到窗前,伸手拔起插栓,轻轻推开窗扇,望着外头出神。
这扇窗外半步之遥挡着一面墙,所以平时并不会打开,沉香昂首注视矮墙外的那片山林,宛如一座石像般一动不动。
归心胸腔里一股郁气翻涌,连手上的明珠都不再觉得光彩夺目。
她爹一直都是这么一副样子。
诚然,他对家,对妻对女都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他四处奔波应酬,做生意赚钱,才能把刘丁两家的产业越做越大;每次外出,也都会为娘和她精心准备礼物,在家里也从来都是顺着娘的心意,刘府里每一朵花的品类,每一张桌椅的摆设,全是按照娘的喜好布置,甚至连外头的生意行程,只要娘说不喜欢,爹都会二话不说中断恰谈,哪怕前功尽弃。对自己女儿的要求更是千依百顺,几乎可以说是宠上天了。
小时候,爹在刘归心眼里简直是天神般的存在,无所不能,通晓天地,她敬他,爱他,更遑论他曾经大闹天庭,劈山救母的英雄事迹。幼时的刘归心总喜欢腻在她爹怀里,要他说说那些传奇故事。
刘沉香也会纵容地抱住她,挑几件奇趣事讲。他虽不爱讲话,说起故事来却很有意思,起承转结高潮迭起。
唯一的缺点是,讲着讲着,爹便会渐渐沉下声去,最后就不说话了。无论是在屋里还是在院外,他都会看向虚无的远方,眼里的光芒暗淡,像是失了魂的傀儡,木呆呆地。
每每看着这样的他,刘归心便会觉得害怕,仿佛抱着她的只是一个虚假的空壳。久而久之,她便不再缠着他讲故事了。
再之后,随着渐渐长大,她开始察觉到爹的不正常。他对娘和对她的爱,和她看的所有伙伴的父母都不一样。人人羡慕她是仙家后人又坐享荣华富贵,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爹娘根本不是真正地相爱。娘的爱痴狂,而爹,则是因为某些不明原因,勉力回应着娘的爱意。
她的家只是一个表面华丽的空壳罢了。
爹的神志有时不清醒,他控制得很好,刘归心却能看出来,比如这个时候。
刘沉香又成了那个呆傻样,看着墙顶露出的那片远山。
许久,刘归心呼出一口浊气,起身要出偏殿,刘沉香突然呢喃道:“桃花开了……”
刘府里没有桃花,哪怕府周方圆几里,也见不到桃花。
刘归心停住脚步,转过头去,她也很久没有看见桃花了。
她站在门口,微微矮下身去窥探窗角现出的那一小块远山。漫山的葱绿中点缀了一抹浅嫩的粉白色,怯生生、恬静又美丽。
父女二人一时间都沉默地看着那颗遥远的花树,直到刘夫人与八太子呼唤的声音传来,刘沉香才缓缓地抬臂阖上那扇窗。他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是藏得够深,若是外人,定是看不出来的。
刘归心不耐,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连八伯公也不想见了。爹这个样子,她虽然已经习惯,却仍觉得碍眼,心中又是疼又是燥又是气,正因如此,她才总不愿爹回府上来,这样至少她只需应付娘一人就好。
她在屋子里翻看祖母送的乾坤书,心神渐渐被书中世界掳走,才勉强从情绪中解脱。
不知不觉便到了午饭时间,侍女来唤,刘归心放下书,仍在回味书中所描述的虚迷幻境。
到了饭厅,今日立了圆桌,爹坐主位,左手边坐着八伯公。看到她来,八太子招招手让她坐在他身边,他笑得慈爱,问归心喜不喜欢八伯母和四姨婆的礼物。
归心抬眼觑爹一眼,见他还是那副样子,心中担忧娘看了难过,谢过伯公后便有意引爹说话,道:“不知爹这次给归心准备了什么礼物,刚刚祖母给我送了一本乾坤书,我看了几页,很是有趣。”
刘沉香总算回过神来,冲她抿出一个笑:“是吗,乾坤书连我也不曾见过,归心得了个好东西。爹的礼物就差多了,不过就是一块石头。”说着,他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圆环样的玉佩,用红绳系着,尾部吊了金线编的穗,归心接过来看,刘沉香说,“听说这玉佩女儿家戴上能保身体康健,也能驱厄辟邪,我听你娘说你最近常做噩梦,就带了一个回来。”
抚摸着玉佩圆润透亮的碧身,只觉心中微热,刘归心珍惜地将它系在腰带上,感激道:“谢谢爹爹。”
正要入座,余光瞥见刘夫人正带着两名拎着酒壶的家丁迈进厅堂,连忙出声问她爹:“那您给娘带礼物了吗?”
果然,刘夫人一听这话,便忍不住期盼地看向刘沉香,后者点点头,从座旁的包袱里又掏出一个锦盒,拨动机关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条项链,细如银丝的链条底下缀了一枚泪珠形状的绿宝石。
敖春看向丁香:“传说这可是当年女娲落的一滴泪化成,沉香知道了,便四处探访替你买了来。”丁香接过锦盒细细打量,眼里似有泪光,“你费心了,夫君。”
“夫人喜欢就好。”沉香柔声回答,视线在丁香身上停了数秒后移开,自顾自开封了已端上桌的陈年酿,开始斟酒,“来吧,八太子,这酒在窖里藏了十几年,味道该说是不错的。”
酒香四溢,闻得都似要醉了。刘夫人阖上锦盒,珍惜地捧在怀里,嗔道:“这就喝起来了,菜还没上齐呢,小心一杯倒。”
敖春接了一杯,打趣道:“别急呀,我们好歹一个半仙一个龙太子,哪儿就能喝醉了!”
“哪里没有?以前……”沉香只开了个头,鲜活的表情转瞬即逝,又突然不说话了,低头看着酒杯发怔。
归心布置碗筷的手一顿,呼吸收紧,抬眼去觑娘的表情,只看刘夫人像是什么也没发现,面色如常地把锦盒放置在旁边的柜子上让侍女送去卧房,招呼家丁上全了菜;八太子按下尴尬,开着夸张的玩笑逗桌上几人开心,沉香也只是花了短短数秒就从那状态里回神过来,顺着敖春的话聊着天。
也只有在八伯公面前,他才会显露出几分神采,话也多了,笑也多了。
爹在家里的笑,都只是牵牵嘴角,他的眼睛永远不是笑的。
归心略带醋意地看着二人交谈。连娘也是,若没有八太子刻意引她话头,娘插不上话的,然而现在即使她插上话,爹也立刻会恢复成那副虚假的笑意附和。
一顿饭归心吃得味同嚼蜡,时刻关注娘的脸色,爹和八伯公倒是喝得烂醉,两人晃晃悠悠地一边倒酒一边稀稀落落地聊着。
家丁传表姨娘的贺礼来了,娘听得消息吩咐归心照看两个醉汉,自己则是匆忙扒了几口饭,收拾几下领着家丁赶去前殿打点。
归心吃光一碗糖粥,打量着她喝得面色桃红的爹和黑里透红的八伯公。
正好桌上一壶酒空了,娘不喜府上人多,雇的下人都拨了去搬贺礼,归心自觉下桌去酒窖拿酒。
窖里点了火也有些昏暗,刘归心挑拣许久才找到娘带去的那一种。
抱着酒走到饭厅门口,只听里面传来八伯公的话音,听得情绪不对,归心凝了眉眼,旋步隐在厅门外,偷偷探头去看。
两人都背向她,醉意加持,一时间发现不了。
“我该怎么说你才好,啊?沉香啊沉香,你真是蠢,又惹你夫人生气了。”敖春拿手指在沉香脑袋旁点了两下。沉香憨笑两声,点点头。
“提那些过去做什么,不该想,连想都不该想。”敖春醉得发虚,端酒壶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沉香接过他的酒壶,稳稳地斟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敖春却不动作,从归心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垂着头,宽阔的肩背削垂着,许久,才开口道:“沉香,是我错了……”敖春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肩线随着呼吸颤抖起伏,他话音带了醉意,却又像是想借这醉意一吐为快,一边说一边不住点着头。
“是我错了,沉香,我大错特错……我害了你,我害了你啊,沉香。”颠三倒四的话染了哭腔,八伯公抬手捂住眼睛,话语间难掩痛楚,“你如今这般……是我害你,若是时空可以倒流……”
“八太子,别说了。”爹的声音依旧平稳,去扶他快要歪倒的身子,“怎么能说是你的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现在,也过得很好。”
“你过得好吗?”敖春仰靠在沉香肩头,醉眼迷蒙地看着房顶上的横梁,“这么多年来,你是丁家女婿、刘家老爷、是三圣母的儿子,却不再是沉香。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幸福,只有你……”他抬手抓在沉香衫背上,扯出一条紧绷的褶皱,“沉香,忘了她吧……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回应敖春的,只有漫长的沉默。
归心甚至不用看爹的表情,就知道他又魔怔了。八太子从他肩上直起身来,转身去关心沉香的状况,眼神透着点点惊惶和心疼,轻拍了拍沉香的脸:“沉香,沉香……”
“你做什么……”沉香似是不解地躲过,拂开他的手。八太子却没有被轻易打发,焦急地抬起双手箍住对方的肩膀:“沉香我没同你说笑,你这般压抑自己,对谁都没有好处!时日一长你会崩溃的!你是否又去了万窟山……”
“八太子,你知道的,有了归心后,我就没去过了。”沉香侧身抬臂,如玉的长指曲起,虚虚卸下肩上的手,“丁香不愿我去,我便不去了。”他抓着八太子的手握在手中,呼吸起伏越来越快,包握的手越扣越紧,手背浮起青筋,归心盯着那双泛白颤抖的手,那完美的伪壳崩裂的一角,“我知道我不对劲,但毕竟这十几年我也是过来了,我没有负任何人,除了她……”
嗓音渐紧,爹哭了。
他从来是不紧不慢,无喜无悲,一副爱妻爱女,万事皆不在意的笑模样,时而呆怔,却从不生气也不哭的。这和娘完全相反,娘很爱哭,也爱生气,从小她看到他们争吵的景象几乎都是娘发怒痛哭摔砸东西,而爹静默立在一旁,等她发完火,再上去抱着说两句话安慰,甚至都算不上争吵。
她从不知道,原来爹也是会哭的。
“我如今,也只剩那点念想,以前常能听到她在我耳边说话,这几年都渐渐少了……”沉香垂着头,泪水一滴滴落在两人的手上、地上,嗓音似压了千斤石,受了万针锥,粗噶地扭挤出口,“越是听不见……我就越想她……我何尝、不想忘了她……”
哭声压抑哀切,呜呜咽咽地回响在厅里,任谁听了都能体味到几分那百痛悲思不得解。归心胸腔一阵绞痛,喉间刺涩,闭眼滑下两行热泪。
直到屋里头哭声渐息,她静悄悄将酒壶抱回来路,放回架上,擦干脸上泪痕,这才回归平静,蹲身在木架上取了两个布了灰的酒碟夹在指间,再抱酒重返。走到厅门前松掌滑落,陶碟砸在地上劈出脆响,
归心直愣愣站着,等八太子闻声出来替她收拾碎片。他显然是勉强收拾了情绪,眼圈依旧发红,归心抱着酒壶,笑道:“伯公怎么醉得这么厉害?眼都红了。”
“呵呵,好长时间没沾酒,喝过头了,你爹也没扛住。”八太子拾好碎片,光芒稍纵,手上便托了两个完好无缺的干净酒碟,“这壶酒让他们端回去吧,喝得够了,我扶你爹回屋休息。”
正好家丁们回来,归心把酒递给他们处理,理顺前襟和头发,朝敖春笑笑:“那我去看看娘那边的情况。”
到了偏殿,丁香正在清点礼物,一一亲自记在帐簿上,侧头看女儿来了,道:“来看看有没有特别喜欢的留你房里,其他的寻个地儿收起来了。”
归心看着娘秀致的侧脸,心中复杂。丁香何其敏感,察觉归心情绪不对,眼风扫过她,又瞥了一眼屋外:“你爹和八太子又生事了吧?”
“没有,不过是喝了点酒。”归心走近她,手指指一套上好的马具,用方形的箩筐装着,此时因为清点开了盖,“我要这个,祖母的乾坤书也留着了,别的不要了。”
“南海明珠也不要了?你可念叨了大半年这东西。”
刘归心不语,又踌躇许久,才咬牙开口:“……娘,生辰过后,女儿想出去走一走。”
丁香停下笔,意味不明地看向女儿:“出去走走?怎么忽然有了这想法……你要走去哪里?”
“山河大好,听说当年爹也是差不多在我这个年纪踏上旅途。”
“他当年是迫于无奈,必须救你祖母,你娘我如今好端端地站在这儿,你又是为了什么要走?”刘夫人抓着帐薄的手捏紧了封面,抠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归心看她柳眉微立死盯着自己的样子,知道娘动了怒,心中有几分胆怯,却仍是在袖中握住拳头,回道:“娘要是愿意和女儿同行……”
“我不要走!”刘夫人嘶声,甩落手里的帐簿和毛笔,乌黑的墨在刘夫人爱惜的外袍划出一道刺眼的痕迹,“我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家,沉香留在我身边,为什么要走?!归心,你一出生,你爹就收了心回到娘身边,你也知道的,我们是一家人!谁也不能分开!”
归心只觉得手脚被缠了巨石一般,由身到心都疲惫不堪,她看着娘眼中的痴意,忽然有些能猜到当年辛秘的脉络。然而她别无选择,不得不弯下身,替娘捡起落在地上的东西,交还她手里。
丁香看向女儿的动作,眼睛渐渐亮起,她张着嘴笑,等着归心那句理所当然的回应。
“好,娘,我不走了。”归心抬眼看向她,牵动嘴角,她的目光虚虚移至丁香身后那扇紧闭的窗,耳边响起爹不久前好似梦呓的呢喃。
“桃花开了……”
当晚生辰礼,宾客满座,觥筹交错,归心坐在席间,在摇曳的烛光间看向爹那副如常的笑模样,恍惚间她忆起往年生辰,他明明心神不在,望着妻女的时候又像满怀爱意。
也许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借清点礼物的意思去开那扇窗,看看桃花开了没有。桃花大概是他对那个女人的执念,他持着这具躯壳,以她的生辰做数,一年年地重复。
压在爹身上的东西千斤重,他逃不开,放不掉。而她,作为其中一个重担,又何尝不是被囚禁在这个家,他活一日,娘活一日,她就永远无法解脱。
归心饮下手里的茶,只觉得这茶水比酒还烈,又苦又烧地滑过喉管。
她认命了,她不得不认。为人子女便有责任,她必须要维持这个家。爹娘都已经被过去伤了神志,她不敢有任何妄动,只得葬下那些不该有的念想,乖乖待在刘府,等待她既定的、无望的未来,就像等待死亡的到来,那么遥远,那么迫切。
抓紧腰上佩的爹赠予她的玉佩,耳边宾客的声音重新涌进识海,刘归心牵起一抹笑意,顺应娘的意思起身,以茶代酒,一一敬过去。
屋外花好月圆。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当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