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泥金万点

1、第 1 章 我其实不爱

　　我其实不爱看黄道吉日，因为现在的年轻人更崇尚西方的星盘和塔罗，当然，这新新人类的规矩在我们老家根本不算数，毕竟这两年日子不好过，随便抓一个人都能立堂口出马。

　　我妈就是这封建迷信的极度推崇者，身为马克思主义继承人的我曾多次批判她思想落后，但如果仙家算的是我什么时候能发财暴富，唉，对不起了，马克思，我们现在还没到达理想的共产主义世界，邪恶的金钱仍然蚕食着你信徒的身体，让我们继续做它嘴上说着不想，身体却很诚实的仆人。

　　扯远了，总而言之，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打开手机的时候，误打误撞地扫过默认的日历软件，上面红彤彤的字提醒着我，今天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但现在，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这一大桌子的菜发呆，好日子好像单独把我屏蔽了，我是坏日子的仅分组可见。

　　准确来说，面前这些东西已经不能被称作菜了。

　　糖醋里脊的里脊因为放了太久坨成了一团肉球，现在更不翼而飞到了厨房，与大理石地板激情热吻；水煮肉片更加惨不忍睹，白菜和肉片在碎瓷片里遨游，辣油滴滴答答，流出了一桌面的红汤；唯一勉强能看过去的，是那盘清炒油麦菜，嗯，如果其中一片菜叶没飞到我的脸上。

　　我手里还端着白米饭，不是碗，而是饭粒黏成的饭团，从触感我能感受到它的成功，因为我严格执行了水面不要没过大拇指第一个骨节的铁令。

　　怎么又扯远了，那再说回来，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把时间拨回到二十分钟以前，那时候我刚做完三道菜，盛好了米饭，脱下围裙坐到餐桌前，最后拨通了我妈的电话，询问她何时大驾光临。

　　别误会，我的父母其实没有很强的管控欲，他们坚定自己决不是要把孩子拴在自己裤腰带上的那种人，和大多数开明的父母一样，我的父母给予了我充分的自由，他们非常尊重我的想法和意见，只是偶尔会列出一条我不太想走的路，然后对我说，听爸爸妈妈的吧，我们能害你吗？

　　当然了，更多的时候，说这个话的其实是我妈，因为我爸是典型东亚家庭的男人，这是什么意思呢，也就意味着男人前半生负责打拼事业，尽管我的母亲同样需要工作，但主内的事情，他是绝不插手的。

　　就好像在生孩子的这件事上，他只负责提供精子和基因，却并不付出对我衣食住行的关照，似乎我是寄养在他们家的邻居小狗。

　　更多的时候，他是这个家庭里被照顾的“儿子”和最具权威，最不可被冒犯威严之人。

　　虽然他抽烟，喝酒，但没出轨，虽然他不关心我和妈妈的灵魂，但他源源不断地提供着物质，就已经是很多人眼里十足的好丈夫和好父亲。

　　我不是要谴责他，毕竟我可是金钱的奴隶。

　　我真的不是要谴责他，好吧，有一点点，曾经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会这样觉得，但现在，我觉得自己和母亲同病相怜。

　　这种病症是一种社会性质的疾病，是一种庞大的，且我无能为力拯救的部分，于是我保留对于婚姻和生育的态度，当然，这也成为了一切的导火索。

　　说回那个电话吧，在电话的另一端，我妈说她很快就到。

　　她到了之后，对于我独立自主完成了三道菜很欣喜，不光拍照留存了朋友圈当作纪念，甚至还发给了亲戚朋友。

　　虽然我也不明白，我已经三十岁的年纪，会自己做饭有什么稀奇。但我妈从小到大好像就是这样，无论我做了什么，都很了不起。

　　好了，温馨的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接下来是血压的部分。

　　可以想象的是，我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最开始是我们说起我的工作，她对我现在这样的闲散表达了不满，认为女孩还是要上进一点。

　　首先我要在这里介绍一下我的前司，看起来像是体制内的国企，实际上只是被持股的民营企业，嘴上说是朝九晚五双休，实际上动不动加班到九点，以文科生的就业情况来看，我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要么跳槽，要么等着被优化。

　　我选择辞职的另一个原因还要归结于我的前上司，她是一位很优秀的女性，但在怀孕备产之后无缘重新回归岗位，被发配到了后勤，而我这个前朝遗孤，显然在新主管的眼里太过碍眼。

　　总而言之，我最后选择了辞职，主动辞职没有任何的赔偿，而我已经在家无业了三个月，还没有要出去找工作的意思，善良的夫妇虽然仍然对我供给金钱，但已经颇有微词，隐晦购买了一堆考公教材来暗示。

　　虽然我暂时还没想好职业规划，不过还有一些存款作为积蓄，所以当有明显可以作为借口的考试时，工作的矛盾在我的巧舌如簧下仅仅只是开胃小菜。

　　最要命的是接下来的话题——相亲。

　　从我大学毕业起，身边的同学和朋友就陆陆续续地步入了婚姻的围城，随份子的钱也亲疏远近的从五百到一万元不等。

　　我坚信，人生的第一个分水岭是羊水，第二个分水岭是婚姻。

　　从毕业到现在，经过不完全统计，我至少已经参加了四十场婚礼，二十五场满月宴，以及零星的二婚婚礼，见证了有人结婚生子，解锁了成为父母的新任务，也见证了有人劳燕分飞，分道扬镳。

　　如果你问我对爱情的态度，我会觉得自己很矛盾，我认为我是绝对坚定的异性恋，可是在现实层面来讲，我很难爱上周围的异性，因为抢手的资源不会在市场流通，而只会以各种形式遭遇垄断。

　　如果你问我对婚姻的态度，那么我会坚定地说NO，我暂时没有想要兼职月嫂保姆老妈子等多个身份的想法，毕竟至死是少年的，除了男人也可以是女人。

　　说起这个，我倒是看过一些很有意思的讨论，流行的黑色软件曾经有一位博主这样讨论，她说独生女的本质就是独生子，我们看到了母亲的勤劳，看到了父亲的懒惰，潜意识里我们抗拒父亲，但却会在日积月累下成为一个更可怕的父亲。

　　我的坚持不婚也许才是父母所不能理解的地方，在这一点上，我妈最开始是我的帮凶，负责在大男子主义的父亲面前掩护我这个大女子主义，当然，背地里她烧香念佛，祈祷神仙能拯救我迷途知返。

　　在我的工作发生波折之后，她变换了崭新的思路——如果工作不能拯救一个女人，那么婚姻一定可以吧！

　　于是她开始痴迷为我相亲，不光以我的名义注册相亲网站，线下更是带着我的照片，去相亲角挑选自己心仪的亲家。

　　刚刚我们是不是说到了市场，嗯，市场对资源进行整合，国家也系统性地进行调节，但架不住资源的本身实在差强人意。

　　在金钱的威胁下，我也曾经去过几次相亲，我由此得出了一些宝贵的经验。

　　与我年龄相仿的男人，如果这个年纪还混迹在相亲市场，要么他曾经有过一段少不经事的婚姻，爱上了一个辜负他的女人，他们或许有孩子，或许没有孩子，总而言之因此分开。

　　要么以外貌、金钱、工作、家庭和健康作为维度，他至少有小于等于三条不合格，或者存在更加明显缺陷，如果不缺少这五个维度，或者只缺少一个，那更要小心，致命点可能会变成性取向，他并不喜欢女人，但需要一个为他的家族所传宗接代的子宫，哪怕他们家没有皇位需要继承。

　　比我年轻的男人通常不会答应和我相亲，追求刺激的生物总是会想要得到更年轻新鲜的□□，偶尔有那么几个，上来全都会暗示我的房子和车，以及软饭好不好吃。

　　而那些比我年长的男人则看重我没有婚史，没有孕育，运气好的话也许是个处女，好像血挂到了金针菇上就能变成勋章，哦，虽然我一事无成，可至少我夺走了她的第一次啊！

　　毫不意外，这一次她又叫我去相亲。

　　我说我不去。

　　她说你为什么不去？你听妈妈的话，你还小，等你结了婚就好了。

　　在她的口吻里，好像结婚和抗生素拥有一样的威力，就算是癌症病人结个婚也能无痛出院，但我的问题，真的是婚姻能解决的吗？

　　我知道自己病了，我很怕自己变成我的妈妈，虽然我已经看过了很多个人变成了她，她们大多在成为妻子和母亲之前，都还拥有着自己的名字，但当孕育了一个生命，与另一个人共度一生，大脑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寄生了一样，名为爱的催产素改变了人类作为生物的本能。

　　我承认我很自私，我不希望成为被激素所操纵的行尸走肉。

　　不知道是谁先摔的碗，叮叮当当的瓷盘碎了一地，大珠小珠落玉盘，很动听，我记不起上次这样发疯是在什么时候，也许是辞职那天。

　　我妈指着我的鼻子，一副马上快要喘不上气的样子，我忽然想起她有高血压，于是扶着她要坐下，却被她甩开，她临走前对我说：你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你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你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你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

　　我妈早就离开了，可这个声音好像还飘在我的耳边，我伴随着这个声音，收拾好了狼藉的残羹，也收拾好了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爬上床睡觉的，只是睡觉的时候，耳边还在回响这句话。

　　蜷成一团，闭上眼睛，我开始回忆自己从小最听话的时候，但我那时候好像还没有开智，所以没什么记忆。

　　原来他们只想要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动物，没有思想，更没有自我的思考，只有按照他们的想法按部就班，才能变成一个完美的女儿。

　　想到这里，我把被子蒙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