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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皮影戏 纵使长夜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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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三抬头,在青年的墨发间看着天上的火光越来越多,距离越来越近。
不容多想,凌三一把抄腰,将兰伶舟打横抱起,大嗓门瞬间响彻整条街巷:“有敌袭,快跑啊!”
随后快速迈过所剩无几的篱笆,跑进李婶家里,连带着李婶几口人一起躲进了地洞。
炮火连天,地窖中一片寂静。
黑暗吞袭了每个人的感官,逼仄的屋子塞满了人,孩子们被母亲紧紧拥在怀里,只余一双清明的大眼睛在暗夜里发出唯一的光采。
头顶上的黄土随着震动落下,糊在头上,凌□□射地甩了甩头,对面沉默的汉子摸索着抹了抹孩子们的小脸,粗糙的触感仿佛在手上凝结。
刨地而食的时候他忍了;无家可归的时候他忍了;至亲惨死的时候他也忍了……他一忍再忍,相信着赐予他生存土地的存在会给予他庇护和反击。
但他等来的是一场场没完没了的战争,一捧捧化作黄土的枯骨血尸,是一卷卷“安民以战”的虚言,而宣诏的人从未踏足过这座满是疮痍的城池……
他忍下来,因为在他背后,还有未竟的责任在等着他。
可若是支撑自己熬到现在的责任也没了呢?柔嫩的肌肤几乎被沙石掩埋,他碰到他们时还能感受到小身子传来的轻微抖动。
明明那么多日子都忍下来了,为什么这次他忍不住了呢?
忽然一阵凉意从指尖传来,他被激得一惊。温和低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要不要耍一会?”
是一直都没开口的兰伶舟,他此刻也伸手拂去落在稚童身上的尘灰,所以刚才指尖传来的阵阵凉意是这个男人的。
汉子默默收回手,重新抱臂倚在一旁。
李婶赶忙摇了摇怀中的小儿:“小花哥哥要同你们耍呢,快说话。”
往常的游戏根本就哄不住这俩小祖宗,也就是凌三平日还带着他们玩玩,多以在外疯跑为主,通常撑不到日头落下就睡着了。
今日不知怎么,个个都精神得紧。
李珏看了一眼哥哥,小声发问:“耍什么?”
兰伶舟将手移开,声音带着笑意:“皮影戏。”
“骗人,”李瑜缩在母亲怀中,听到这话不禁皱眉:“这里都没有光,怎么打皮影。”
“我有法子,”兰伶舟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地回响在屋内:“需要你们先闭上眼。”
李珏听话得将眼闭上,李瑜嘟囔着也将眼闭上了,不服气的样子。
“你们喜欢看什么戏?”
“武松打虎!”
“西天取经……”
“好”
“睁眼吧。”
李瑜掀起眼皮,沉寂的黑暗中有一道莹光绽出,一只猛虎昂首立在巨石之上,伴着头顶时不时传来的震动,落下来的沙土仿佛也是被它的长啸震落的。
李瑜瞪大眼睛:“真的是皮影戏!”
李珏也睁着眼一下不错地看着眼前的'皮影',生怕一个眨眼威风凛凛的大虫便会消失不见。
“怎么做到的?!”李瑜来了兴趣,嘴上也似挂了蜜般:“小花哥,你快教教我。”
不光是李瑜,连带着他们的父母也对眼前的场景瞠目结舌,纷纷朝兰伶舟的方向投去目光。
“只是小把戏,”兰伶舟翻转手指,猛虎也随之改换形态,渐渐凝成了石猴的模样:“很久以前,人们也是在无头摸索中发现了火种,才能在乌云闭月时也点彻长夜。”
倚在墙边的汉子突然全身一震,年轻人的话仿佛是一把精斧,劈开了自己心中的迷障。
是啊,眼下的困顿折磨何尝不是古人在发现火种前度过的漫长黑暗。而支撑自己坚持下去的,正是因为他一旦倒下,眼前与他血脉交融的人们将再也不会有任何依靠。
一时的冲动热血,却要身边人的承受后果,这和来犯的畜牲有何区别?
唯盼这火种能出现得早些,好使这一颗早已孤寒结冰的心重新焕发生机。
“怎么不见你对我这么殷勤,”凌三站起身,准确无误地弹了一下李瑜的脑门:“到底谁是老大。”
李瑜吃痛,但也不敢反抗,只是揉着头。
凌三转了转手腕,抬头看向门口:“听这动静好像是要消停了。我去捡些火种,给你弄个真正的皮影戏。”
“要不要你李叔陪你啊。”李婶担忧的眼神落在少女单薄的身上。沉默的男人闻言起身:“小三,我和你一起。”
“不用了,李叔这里更需要你照料,我家这个病号还得有劳你看顾。”凌三俏皮地眨眨眼,掀起地窖的木板利落地爬出去了。
兰伶舟的声音消失在孩子们平稳的呼吸中,李婶将两个孩子扔到他们爹怀里,挪过来坐在凌三刚才的位置上:“小花,真是辛苦你了,等出去了婶儿给你做好吃的。”
兰伶舟的脸色在微弱的光源下显得更加苍白:“没事,我等她回来。”
李婶梗了一下,没理会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嗨,婶子给你做饭自然少不了凌三那丫头的。”
“我等她回来。”兰伶舟的身子开始颤抖,刚才摆弄手影的十指此刻正紧紧扣住坐着的木椅。
“你怎么了?”李叔看着状态明显不好的兰伶舟,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李婶也撑着他发抖的身体:“小花,哪里不舒服跟我们说,我们去找郑郎中。”
回应他们的只有兰伶舟不住的颤抖,和指尖被木刺划出的殷红。
……
凌三去了许久,等到她抱着一堆箭蔟掀开地窖的木板时,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吱呀”—腐朽的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凌三回头,看到李叔从里间走出:“别看了,赶紧过来吧。”
“饭做好了?”凌三挑眉,一下跳起来,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你啊,就记着这些,”汉子摇摇头,无奈地侧身给她让地:“小花不对劲,你赶紧去看看。”
“怎么了?”凌三心中一沉,两步迈入里屋。
这可是她花了大功夫救回来的,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屋内摆着一张床,一边已经被射进来的火箭烧塌了,被人临时用几根绳子和木块固定,勉强能支撑。
一个人正坐在床上,僵直着身子。旁边的李婶一看她回来了,忙转头对年轻人说:“小花,你看谁回来了?”
兰伶舟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就已经抬头望过来了,凌三走得急,卷着一阵风过来,吹着颊边垂下的发丝轻扬。
看到她的那一刻,凌三能明显看出来男人身体一下卸力,仿佛木偶一下活过来般,但他的关节还是僵硬得无法从床上站起。
凌三走过去:“你怎么了?”
“没事,”兰伶舟仰视着她:“只是看你回来了。”
李婶眼看着这里没有自己插嘴的地方,移出房间给他们做饭去了。
凌三叹了口气,蹲下身将后背冲着他:“上来吧,手不疼吗?”
兰伶舟似乎有些难为情,声音也低下去:“我可以自己走的,不疼的。”
“得了吧,”凌三睨着眼:“你的情况我还不了解,就你那手指能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当时的贯穿伤伤到了手上的经脉,根本做不了打手影这么灵巧的动作。他今日的每一次屈曲伸直,都是对受损的经脉的再一次重创,每动一下,都似刀割。
兰伶舟沉默着伏上她的背,凌三背着他到前厅用饭。粮食也被突如其来的战火烧了大半,凑了半天也只熬了一锅稀粥。
用完餐后,天已经蒙蒙亮。凌三帮忙刷过碗之后便带着兰伶舟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街上满目疮痍,到处都是被烧焦的痕迹。所剩无几的房屋又被落下的石块砸了大半,躺在地上没了呼吸的人正被从废墟爬出来的幸存者收敛。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份麻木,默不作声地收拾残局。
战争之下,没有武器的百姓只能被宰割,将全家性命系在上位者的轻轻一语。
凌三视若无睹,捡起地上的石块,准备堵住房屋被箭射出来的洞口。
兰伶舟伸手,停在凌三头上,为她挡住清晨刺眼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