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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人迷 姜姬万人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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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姬一进门，满厅的眼睛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黛青色长裙，领口绣着银线暗纹。
人一走，那些纹路便跟着晃，像灯影下的水波。
头发没挽髻，松松别在耳后，露出一截脖颈。
这就是姜姬。
宴会厅很大。
穹顶上垂着十二盏琉璃灯，光从四面八方洒下来，把一张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姜姬从人群里穿过去，所到之处，说话声会不自觉地低下去。
姜姬不在意。这种场面，她早习惯了。
可习惯归习惯，喜欢不喜欢，谁知道呢。
她的目光越过一张张脸。
穿过觥筹交错的热闹。
落在宴会厅最里面那个角落。
那儿站着一个女人。
灰扑扑的一身衣裳，样式简单到近乎寡淡，料子也是寻常棉麻。
满厅的绫罗绸缎里，她像一截没来得及收拾的素绢
她叫叶南絮。
没人注意她。
门口迎宾的小厮没特意通报她的名字，厅里也没人主动上前攀谈。
偶尔有人不小心撞到她，匆匆说句“对不住”，然后很快忘了自己撞过谁。
叶南絮也不在意。
站在那根柱子旁边，不往人群里去。
视线不怎么移动，偶尔抬一抬眼皮，看一看厅中某处，又垂下去。
姜姬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跟在身后的侍女差点撞上她。
但叶南絮看到了。
她抬起眼，隔着整个宴会厅，和姜姬对视了一瞬。
姜姬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到宴会厅正中最宽阔的位置，主办这场宴会的吏部侍郎秦安迎了上来。
四十来岁，笑容热络，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
“姜大人，可算把你等来了。”
秦安拱手，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你这一来，我这蓬荜生辉，满堂的灯都白点了。”
姜姬这才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
“秦大人客气。”
她说。
“我一个闲人，哪比得上满堂的贵客。”
秦安哈哈大笑，伸手引她往主位旁走。
沿途的人纷纷让路，有的举杯致意，有的点头致意，姜姬都一一应了。
寒暄了一圈，姜姬在靠近主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立刻有侍女端上茶和果碟。
叶南絮还在那里。
有人正在和她说话。
是个穿锦袍的年轻人，看打扮应该是哪个世家的女儿。
站在叶南絮面前，微微弯着腰，脸上挂着一种居高临下。
说了几句什么，叶南絮应了一声，年轻人便转身走了，连再听她一句回话的耐心都没有。
叶南絮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
姜姬把茶盏放下，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那儿有人。”
旁边陪坐的秦安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哦，那位啊。”秦安说，“姜大人认识？”
“一起的。”姜姬说。
秦安的眉头动了一下，她飞快地朝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一路小跑过去，把叶南絮请了过来。
叶南絮端着那杯没怎么喝的酒，穿过人群，走到姜姬身边。
小厮搬了一张凳子来，放在姜姬旁边稍靠后的位置。
叶南絮坐下了。
从头到尾，她没说什么。
秦安看了看这两人，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疑惑藏不太住。
她没多问，转头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宴席继续。
有人献舞，有人献诗，有人借着敬酒的名义凑到姜姬跟前，说些半真半假的话。
她喝酒的时候，叶南絮在旁边替她挡酒。
姜姬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叶南絮把第六杯酒放下了，没有喝完。
对面正在敬酒的礼部郎中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还在说着什么久仰大名的话。
姜姬含笑听着，偶尔嗯一声。
身体微微向叶南絮那边偏了一点。
叶南絮拿起茶壶，往姜姬的杯子里添了些茶。
宴席过半，姜姬起身离席更衣。
绕过屏风，穿过一条短廊，走到后园的假山旁。
夜风带着凉意，她站定了，深吸一口气。
身后有脚步声。
姜姬回过头。
月光下，叶南絮站在廊檐的阴影里，那身灰衣裳更显得暗了。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看着姜姬，眼神平平静静的。
“你来干嘛。”姜姬说。
“不做什么。”叶南絮说。
姜姬笑了一声。眼睛弯了弯，眼角露出一点细纹。
“你今晚一直站在那个角落。”姜姬说，“有人搭理你吗？”
“有一个。”
“谁？”
“你不认识。”
“说什么了？”
叶南絮想了一下。
“他说，他怎么没在长安城的宴会上见过我。”
“然后呢？”
“我说，我不常出门。”
“然后他就走了？”
“走了。”
姜姬嗤笑了一声。
“没见过？他是没见过你，他是没见过你这样的，穿成这样，站在那种位置，谁会觉得你是来赴宴的？都当你是哪个府上跟出来伺候的下人。”
叶南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这不挺好吗。很方便啊。”
姜姬不说话了。
靠在假山上，仰头看着月亮。
园子里种着桂花，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远处传来宴席上的丝竹声，悠悠荡荡的。
“南絮。”她叫了一声。
“嗯。”
“今晚秦安想让我替她引荐给裴家的人。”
“我听见了。”
“你说去不去？”
叶南絮没有马上回答。
走到姜姬身侧，同样靠在假山上，双手揣在袖子里。
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出一层淡淡的轮廓，眉很细，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清冷。
“裴三公子的小女儿下个月及笄。裴家要办宴。秦安没收到帖子的。”
姜姬转过头看她。
“你连这个都知道。”
“听说的。”
“听谁说的？”
“人多的地方，总有人说话。”
叶南絮说。
“你不用听清每个人说什么。”
姜姬沉默了片刻。
叶南絮站直了身子，把袖子拢了拢。
“出来久了。”她说，“该回去了。”
姜姬没有动。
叶南絮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怎么了？”
“你当初为什么要跟着我？”姜姬问。
叶南絮想了想，说：“你那天穿了一身红裙子，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城下面闹哄哄的，有人打架，有人骂街，有小孩在哭。你看了很久，然后你说了一句话。”
姜姬记得那天。
“我说了什么？”
“你说，‘吵死了’。”
叶南絮说。
“然后你转过头，看见了我。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了。你说，‘名字倒挺安静’。”
姜姬想起来了。
那天她在城墙上站了一个下午，看下面的人来来往往。
姜姬叫住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安静。
“就因为这个？”姜姬问。
“嗯。”叶南絮说。
回到宴席上的时候，秦安正在找她。
姜姬重新挂上那种得体的微笑。
散席的时候，秦安亲自送到门口，看了看跟在姜姬身后的叶南絮，终于问出了口。
“姜姑娘，这位是……”
“我的人。”姜姬说。
马车等在门外。
姜姬上了车，叶南絮跟着上去。
车厢里很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挂在车壁上，火苗随着马车的行进轻轻摇晃。
姜姬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你今天话很少。”她说。
“我不喜欢说话。”叶南絮说，
姜姬笑了一下，把手伸出来。
叶南絮看了看那只手。
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醒酒丸，放在姜姬掌心。
姜姬拈着药丸送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
长安城的街巷在夜色里延伸，偶尔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姜姬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叶南絮坐在对面，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姜姬的睡颜。
睡着的时候，露出底下一张年轻的脸。
她还很年轻，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年轻得多。
叶南絮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姜姬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
叶南絮抬起眼，发现姜姬没有醒，只是换了个姿势靠在了自己肩上。
马车拐过一条街。
路灯的光从帘缝里一闪而过，掠过姜姬的脸。
马车继续往前走，驶入更深的夜色里。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