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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方衡 你很拽啊 ...

  •   回去后,我终于记起把我的公司挂名在上海商行里,我打算在市场上再观望一两年,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更想要进军实业。

      王民德那里我不好意思再打扰,我觉得那样的事情对他冲击力是很大的,他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去缓解那种冲击。

      其实我之前试探过他是否有过女伴,但王民德这个人,你想从他那里知道什么都不容易,他的嘴很严,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把一切绕回来。

      这样过了几日,他没来找过我。

      直到有一天我回家,在门口发现了他,他正低着头,等在我门口,门口有点黑,我问他,王民德?

      他抬起头,一张倦怠而消减的脸庞出现在我面前,好像好几天没有睡好。

      进来坐坐?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我发现他好像有点生气。但他很克制,朝我点点头,进了屋。

      我给他倒茶,转过身才发现他没有坐到沙发上,他站在玄关边没进来,这时候我确定他生气了。

      我放下杯子走过去,尽量用一种很轻松的态度说,王老师,哪里有不周到的,海涵啊。

      你在开玩笑吗。王民德先是默默不语,接着说。

      我很诧异王民德这句话。但我搭在他肩上的手能够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发抖。他好像很生气。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民德突然转身,我更加诧异,伸手去碰他脖子。
      喂。

      他突然再次转身,抓住了我的肩膀,砰地一声把我抵在门上。我后背生疼,嘶了一声,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吹到了我的脖子里。

      然后他把他的嘴唇贴上了我的。
      很凉。

      他很消薄一个人,皮贴着骨头,连体温都不热,整个人像料峭春风里的一棵柳树,连吻都是凉的。
      他好像也被自己的冲动吓到了,哆嗦了一下,然后他猛地离开我,用很低的声音同我抱歉。

      我抓了下他的手,说没事。

      很快他又反应过来,抬头看我。
      你这些天一直在和我开玩笑吗?

      我坦诚以待,我以为你不喜欢那样。
      其实公园那天晚上的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如果我不是看过碟片,头一遭看到那样的场景,可能也会被惊吓到。

      他凑过来,把脸埋进我的颈窝。
      我怕了你。他在我耳边轻声说,声音颤抖。我真是怕了你。

      我说,什么时候能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我握住他的手,他抬眼看我,他是很单的那种眼皮,隐隐约约有点下三白,瘦到挂相的一个人。

      王民德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他周身始终围绕着一种淡淡的讽刺气质,但你和他说话的时候,并不会感到不被他重视。这点是我后来即使和他分开,也没有办法否认的。
      他是一个值得人诚心去对待的人。

      1981年整个上半年,我都在同他交往,为了避人耳目,我常骑自行车,穿行在上海的人潮里,我穿最不显眼的针织衫,把领带打得像个大学生,我把自行车停到他家院子门口,我敲开他的家门,我看见他,我和他拥抱,然后我们接吻。

      他不去上课的时候就在自己院子里晒书,有一次,我瞧了他新写的手稿,见里面的内容见解颇深,问他为什么不交给出版社付梓出版。

      他当时坐在一棵枣树下面,对我说,太浪费时间了,没工夫和编辑来回扯皮。
      我笑他,你也是奇人一个。

      然后我借他的手稿来读,过了几天后想还给他,当时去了他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旁人,我在他用的教解上画了只四脚猫,他拿起来看了看,说不怎么像。

      这时候罗阳进来了,我从王民德位上站起来。
      罗阳有些吃惊,问我怎么在这。

      王民德拿公章随便把那只四脚猫盖上了。他忽然变得很冷淡,对罗阳说,他有些问题要问我。

      罗阳转而嘲笑我,说,你的问题也太多了吧。
      我故作谦虚,哪里哪里,学问不论多寡。

      转头我看见王民德把那本教解塞进了他的抽屉里,钥匙拧了一圈之后扔到了桌上。
      我其实很想笑话他过于小心,但话到嘴边又给咽下去了,扭过头和罗阳聊了起来,罗阳说话还是很有意思的。

      这事就算插科打诨过去了。

      不过我也知道,我和王民德的身份不同,因此对待恋爱这件事态度也不同。生意场的周旋敬的是你的能力和手段,至于私生活,巴不得你越乱越好,可是教师不一样,男的和男的搞在一起,一旦被告发,要做检讨、要开会,甚至有坐牢的风险。

      我为此感到郁闷,不过我觉得我们都很年轻,以后总有能解决的方法。

      但那时有一件毁灭性的事情发生了,我和王民德的交往不得不中断,并且再也没有继续。

      追求王民德的那个女学生叫琦姗,是上海本地人,总来给王民德送东西,王民德不想犯作风问题,从来不收她的信和东西。
      我从来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追到王民德家里去。

      我必须以一种客观的视角坦白,事情发生时,我们正意乱情迷,我的手放在王民德的皮带上,王民德把他的手伸进了我的衣服里。
      当院子里响起自行车的铃声时,我心里已经有了不妙,当那个女学生边敲门边喊着王老师时,我感觉王民德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王民德挪动了一条腿,我按住他,低声说锁门了。
      王民德突然朝我摇摇头,他整个人的反应都不对。他似乎急急想要下床。

      这个时候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敲门声停了,然后,房间侧边的窗户开了。

      王老师,我给你——
      那个女学生举着一本书,接着惊叫一声。

      窗户随之合上,连那个女学生的半点影子都看不到。
      我下意识就想下床追过去。

      王民德却被那声惊叫惊醒,他跌回床,随后他屈起膝盖,手捂住脸。
      我没追过去。我坐了回去。

      这时候我听到王民德说话。

      他很疲惫地捂住脸。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完了。

      我把手放进他的手心,我的目光往外面追过去。在一片簌簌落下的枣花里,在夹杂着微尘的院子里,我突然意识到,我和王民德是不合适的。
      我把脑袋放到他的肩头,安慰他,那天晚上我们都没睡觉。

      那天之后,我请那个女学生吃饭,还没等我有威逼利诱的机会,那个女学生就向我道了歉,并且保证绝对不会说出去。
      但在临走时,她突然又哭了,说,你这样肯定会害了王老师的,他很喜欢你,我早就看出来了,可是你这种的,你又不缺钱,你长得也不丑,你找什么人不好,干什么要招惹他呀。

      不得不说我没有应付幼稚孩子的经验,最后只好开车把哭累了的她送回家。

      临走前我把纸巾递给她,叹了口气:
      王小姐,你还没有权利质问我们之间的事,这件事也不是像你想象中那么简单的。

      王琦珊的事把我和王民德之间的矛盾翻到了明面上。

      对于王民德而言,我们这样的恋爱是危险的,可以掩盖一时,可如果一辈子都这样,那也实在没趣。

      让我去解决这件事,我只知道,如果这里不欢迎像我们这样的人,我可以带王民德离开,去香港,去美国,无论在哪里,我都有能力和信心去建立一份稳定的事业和生活。
      可问题是,
      我值得王民德这样做吗?

      他拥有稳定的工作,并且一直待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他因此可以自由地表达自己的声音,对学术和社会有自己的看法。和我走了。这句话听起来就是一句对他的侮辱。
      一个人在社会上生存,需要独立和被尊重。被别人安排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

      1981年下半年,我和王民德分了手,结束了这段六个月的短暂恋情。

      这件事让我沮丧了好一段时间,只好回到香港散心。
      在家期间,我的家人终于意识到我这个家里最小的还没有结婚,开始试图给我介绍对象,从牙医的女儿到我大学时的同学。我全部表示了抗议。

      这么一遭下来,半年后我又一次回到了上海。

      有句话说得好,情场失意财场得意。1882年春天,我从朋友那里得到风声,抛售了手里全部的外汇券,赚得盆满钵满,同年七月,中央下发了政策文件,外汇券这一灰色交易彻底被纳入了黑色行当,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解禁。
      我在上海一战成名。

      这座销金之都也真正对我敞开了它金碧辉煌的大门。

      不断有人来邀请我去参加聚会,我有了进军实业的念头,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认识了一些人之后,我选择了合适的合伙人,在郊外开了几家工厂,做电器生意。这是很新的行业,我读大学时老师就曾在台上讲过,真正和百姓的生活联系起来的企业是很难垮掉的,这句话被我牢牢记在心里。

      这时,我从朋友那里认识了一个叫何美惠的女人,她是一位在圈子内红极一时的女演员,她第一次见面时就说我长得像她在老家读书时认识的弟弟,再加上我帮她带过一款浪琴的手表,她说自己心里欢喜得紧,非要我认她做干姐姐。
      何美惠手腕灵活,交际广泛,同她交个朋友对我没有害处,我就这样进入了她的交际圈。

      因为她,我认识了陈少钧。

      陈少钧是上海响当当的人物,据说从前个性恶劣,睡了个不能惹的人物的孙子,被他父亲押去了法国。如今甫一回来,整个圈子奔走相告,一时震动了整个上海圈。

      我认识他是因为他正在同何美惠交往。
      何美惠和他交往的原因我不清楚,可能是因为何美惠看脸很严重,对人的品性不怎么在意。

      我只是同她参加了一次聚会,她就把我拉到角落里,把陈少钧介绍给我认识。
      陈少钧一只手插进西装裤口袋,靠在发财树旁边,另一只手晃着酒杯,整个人吊儿郎当的样子。

      “方衡?”
      何美惠介绍我的时候,陈少钧挑了下眉毛,接着他把酒杯随意地放到旁边的栏杆上,同我握手,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久闻方少大名。”
      好像他确实听说过我的名字一样。

      我说:“不敢当,陈少才是赫赫有名。”

      一个尚未继承祖业的少爷,能因为什么赫赫有名,显然陈少钧也知道,他但笑不语。
      但我能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猛地加大了力气。
      只是他面上还是笑眯眯的。

      我也没急着抽回手,只道:“看来陈少在美国过得不错。”

      “怎么这么说?”
      我客气道:“力气都比旁人大些。”

      陈少钧甩开了我的手,然后才啊了一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我对上他还在微笑着的脸,说:“能体谅陈少的心情,刚回到祖国,心情激动了点。”

      何美惠在一旁和她的几个女友聊天,留了半个耳朵听我和陈少钧的对话,等几个女友散了,她把我拉到一排酒的后面,问我作什么要和陈少钧呛声。
      我换了个姿势,侧身挡在她和远远的陈少钧之间,同时把酒杯放进她手里,作副该有的亲热状:“好姐姐,我可没和他呛声,你心明眼亮的,放过我们吧。”

      何美惠就吃这套,她笑着点了点我的额头,又往我手里塞了几块好时牌的巧克力,然后才继续周旋于她的客人中间。
      何美惠的沙龙热闹,今天还来了几个她熟识的男演员,她左右逢源,没过一会就把我们忘掉了。

      这时有几位我先前认识的朋友,他们也过来同我打招呼,有个叫李先祥的,英文名叫Rey,趁着他的几个朋友走了,单独和我聊起来,说起陈少钧和冯家的旧怨,他人很八卦,对陈少钧睡了冯家的小孙子这件事极感兴趣,说得眉飞色舞。
      “然后他老爹气得把他家法伺候,押着他去给冯霖道歉,结果陈少钧就是硬扛着一声不吭,还差点把冯家大门踹翻了,那时候时期敏感,多少人闻冯司令的名字就丧了胆,他爹是没办法了,只能让陈少钧滚去法国避避风头。这件事让冯家也很丢脸,冯霖到现在还在部里任职,背后不知道多少人议论。”

      我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心里并不意外。

      那陈少钧被我不软不硬呛了两声,如今复又融入沙龙,穿了件白西装,举杯同周围人调笑,看起来风度翩翩,早就把刚才的事抛之脑后。
      我最多对陈少钧背后的势力有所兴趣,于是我作必要的好奇模样:“他这一回来,家里人不替他谋个一官半职?”

      李先祥说:“谁知道呢,陈家不就他这一个儿子么,不过现在这节骨眼上,必是要低调行事了。”
      说完他呵呵笑了两声,听起来相当不屑。

      想来也不意外,李先祥也算一位白手起家的青年才俊了,看不上游手好闲毫无作为的纨绔子弟也是正常的。

      不过我倒不认为陈少钧只是个纨绔,他一回来,就借着美惠的光再次打入了社交圈,怎么说也不是个没手段的。
      他回国必然是有所图谋的。

      我心里不动声色,这时,陈少钧的目光不知从哪里过来,落在了我身上。

      他周围人群簇拥,好不热闹,空气里还有金洋酒洋洋洒洒的味道,金带飘零,颓靡的气息扑面而来,反观是我这边,人少而稀,看起来冷冷清清。我朝他点了点头。

      陈少钧朝我笑了下,礼节性地举了下杯。
      还没等我回敬,他就仰头,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接着,他将酒杯反倾,表明那酒已经被他喝完了。旋即他转身,把酒杯放到了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支在后面桌子上,朝我笑得意味深长。
      我面上不显,同他遥遥敬了半杯酒,眼皮子却跟着跳了下。

      没过几天,我又听美惠要见我,说要给我介绍笔大生意,只要我不嫌她这个牵线搭桥的就行。
      我去了才发现就是陈少钧。

      他带了几个人同我开会,其中还有我面熟的一位市银行行长,平时是个很傲慢的人,在陈少钧面前像个哈巴狗一样,腰弯得能掉地上了。

      我的内心掀起风浪,心想不过是上次握手时拉了你的面子,何必一副要把我整得下不了台的样子。
      所幸,陈少钧真的只是来同我谈生意的,他还很正式,说是听说我在做电器公司,他手头有几笔合作的大单子,问我是否有意愿跟进。这事我自然求之不得,只在心里留了个心眼。等会谈结束,我问他为什么找我。

      陈少钧说:“啊,听朋友夸过你,说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去年那一手真是好招啊。”
      我故作腼腆:“不敢当不敢当。”

      陈少钧拍了拍我的肩膀,接着,他歪了下头:“是吗?”
      我干笑了两声。

      陈少钧的手在我肩头摩挲了下,他侧过头,说:“当然还是看在美惠的面上,你是她的干弟弟不是,我自然要照拂一二。”

      说话间他的气息一直在我耳边若有若无地萦绕,像蛇一样湿热。
      这话也说得暧昧不明,我朝他看过去,他微微弯了下嘴角,眼睛也随之弯了下,好像刚才的话是出于真心实意。

      但这根本没让我对他改观。事实上,如果不是生意,我一定会对陈少钧这种人敬而远之。
      美惠愿意同他交往,也实在是眼神不好。

      我们没交谈几句,又被美惠叫去打麻将,好几个少爷小姐,大家围坐在一块,暗绿色的桌布,旁边是咖啡的香气,有打得累了的,就去旁边的沙发上下一种叫飞行棋的东西,好不热闹。

      我在牌桌上一边让牌一边竖起耳朵。毕竟对待能接触到一些内部消息的事,我一向乐意保持敏锐。
      反而是陈少钧,他这人不知收敛,一味赢牌,搞得美惠和一位叫英子的小姐抱怨连连,他也不收手。

      我不愿他在牌局上一家独大,索性最后也争起锋来。
      陈少钧从不正经地靠在椅子上到逐渐坐直,最后干脆眼神都变了,招招狠手,一副牌局打得剑拔弩张。

      如果从一个人的打牌方式能看出这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么陈少钧一定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但反正就是玩个牌而已,我不至于在这上面怕了他,最后一局,我胜了牌局上所有人。
      陈少钧把牌一推,哼笑了一声。

      我假装没听到他的不屑,把所有赢来的筹码都分给了两位女士,把美惠和英子哄得心花怒放之后,这才从心里感到一丝满意。
      最后收拾牌局当然不能让女士劳累,我把麻将放回盒子里时,陈少钧在那里很慢地叠着桌布。

      我装傻充愣,假装刚才在牌局上大杀四方的不是我。
      陈少钧这次却撕开了他那悠闲友好的脸面,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怎么感觉方少从一开始就对我有意见呢。”

      我学着他之前的模样啊了一声,接着道:“是吗?”
      陈少钧看了我很久,接着嗤笑了一声。

      我很愿意表达我的不满之一,道:“早前听闻陈少荤素不忌,没想到居然不知怎么还看上了家姐。”
      其实这最多算理由之一,我看不惯陈少钧的行径可不止这一条。

      陈少钧没想到我是这个理由,他微微怔了下,不知想到什么,又冷冷笑了一声:“你的好姐姐可不止养了我这一条鱼。”
      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我心里有些吃惊。直觉告诉我,他们俩之间的关系一定不简单。

      陈少钧接着倨傲地看了我一眼:“你最好收起你的心思,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的好姐姐可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说完,他把叠好的桌布扔到我的盒子里,转身走了。

      我坐在原地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他什么意思。
      我把麻将盒啪地一声合上。

      居然以为我喜欢何美惠。
      我的心中颇为复杂,心想我这个同性恋有天居然还能被人如此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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