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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骊山梦秦 “臣会替陛 ...


  •   山里的夜,黑得格外干净。

      庙宇里没有电灯。华姬秦在殿中四角各点了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暖黄色的光把碑面上的小篆照得忽明忽暗。殿门外,秦岭的风掠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像潮水一样的声音。

      白念安坐在榻上。榻是硬木的,铺了厚厚一层干草,上面罩着一张粗麻褥子,硬邦邦的,可躺下去之后竟然很舒服。枕头是一只青瓷枕,釉面磨得滑溜溜的,凉丝丝地贴着脸颊。

      “睡吧。”华姬秦在榻边坐下来,靠在柱子上,“我守着你。”

      “你不睡?”

      “城灵不需要那么多觉。”华姬秦把油灯的灯芯拨暗了些,“我眯一会儿就行。”

      白念安看着她。油灯的光勾出华姬秦侧脸的轮廓,鼻梁很高,嘴唇很薄,垂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靠着廊柱坐着,姿态很松,可白念安总觉得她像一头守着地盘的兽,安静,但耳朵是竖着的。

      “姬秦姐姐。”

      “嗯。”

      “你三千多年,晚上都这么过?”

      华姬秦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笑了一声:“有时候在这儿,有时候在城墙根儿底下。城里热闹的时候我就去钟楼那块儿待着,人多,灵气足。没人的时候就在山里面睡,清静。”

      “那你不寂寞吗?”

      华姬秦没立刻回答。她伸手把油灯芯又拨小了一点,殿里更暗了,只有碑面上那几行小篆还泛着幽幽的磷光。

      “习惯了。”她最后说,“快睡吧。”

      白念安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被面是丝绸的,绣着云纹,贴在身上滑溜溜的、软绵绵的,带着一股沉沉的香气,像檀木,又像雨后的老松树。她一开始还在心里盘算着“这被子多少年没洗了”,可没一会儿眼皮就沉了,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点一点往下落。

      然后——

      她站在了一条长长的甬道里。

      甬道很宽,地面铺着青砖,两侧立着一排排铜鹤,鹤嘴里衔着灯盏,灯焰呈淡青色,把整个甬道照得又亮又冷。她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一身玄色的深衣,宽袖垂地,腰间系着白玉组佩,脚踩一双翘头履。她的脚自己动了起来,穿过甬道,往一座大殿走去。

      殿门敞开着,门前立着两排青铜甲士,一人多高,手持长戟,面朝外站着。殿内极深,一眼望不到头,一根根黑色的巨柱直通殿顶,柱子上缠着金色的云龙纹。最深处,是一方高台,台上设着一张黑漆描金的案几,案后坐着一个男人。

      他很高。坐在那里也比正常人高出一个头。身上穿着玄色冕服,上衣下裳都是深得几乎能吸光的黑,上面用金线绣着日月星辰和山川草木,密密麻麻的,但一点不显杂乱,反而有一种森严的秩序感。头上戴着通天冠,冠体高耸,冠前垂着一串串白玉珠,晃来晃去。

      他在看一份竹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动竹简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身后的屏风上画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山川河流用朱砂和石青标注得清清楚楚,最中间有一行小篆,白念安看不懂,但觉得那字迹气势磅礴。

      男人抬起头来。

      他长得很俊。和那种温润的书生俊不一样,他的俊是带棱角的,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不笑的时候,整张脸就是一尊石刻的像,威严沉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可当他的目光落到白念安身上的那一刻,石刻化了。

      那双眼睛里涌出来的东西,暖得像春天的河水。他放下竹简,向她伸出手,声音低沉浑厚,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软得不像话了:“荷华,过来。”

      白念安的鼻子一酸。她不知道“荷华”是谁,可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跑了起来,穿过那长长的大殿,一直跑到高台前,没走台阶,她直接扑了上去,一头扎进那个男人的怀里。男人的手落在她头顶上,掌心宽厚滚烫,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白念安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松木和墨汁混在一起的,干燥的,干净的,让人想赖着不走的味道。

      “这么几千年过去了,不知道你还记得父皇否?”

      白念安窝在他怀里,仰头看他。他的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胡茬,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眼里有笑,可眼底深处有一层极薄的水光,亮了一下又被他眨掉了。

      她想说什么,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梦里的话不由她管。她只能攥着他的衣袖,把自己埋得更深一些。

      男人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还是这么爱哭。”

      白念安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闷在他胸口,听不清。

      男人没再说话。他只是抱着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覆在她后背上,掌心微微发热。殿里很静,青色的灯焰轻轻晃。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编钟的声音,悠悠荡荡的,像从时间深处传过来的回响。

      白念安不知道自己在那片温暖里窝了多久。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

      然后,她被一阵鸟叫吵醒了。

      山里的鸟叫得格外凶。白念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了头顶的藻井——木头雕的,一圈一圈叠上去,最中间是一只青铜朱雀,翅膀展开,头朝东方。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骊山顶的庙里,脑子里还残存着松木和墨汁的气味。

      “醒了?”华姬秦从殿门口转过身来。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给白念安,“喝点,山里凉。”

      白念安接过碗,捧着暖手,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阿秦,我做梦了。”

      “嗯。”

      “梦里有一座很大的宫殿,特别大,殿里的柱子全是黑的,上面有金色的龙。”白念安皱着眉回忆,断断续续地描述,“有一个人坐在高台上,穿黑衣服,上面绣着好多东西,日月星辰什么的。他叫我——他叫我荷华。让我过去。然后我就跑过去,他抱着我。”

      华姬秦靠在廊柱上,双臂抱在胸前,没说话。

      “他说……‘这么几千年过去了,不知道你还记得父皇否’。”白念安抬起头看她,“阿秦,他是谁?”

      华姬秦沉默了一会儿。殿外有风,吹得檐角的铜铃响了一声。她看着白念安的眼睛,很平静地说:“……我想你应该知道他是谁。”

      白念安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热水。水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和背后那方闪着微光的石碑。

      “始皇帝。”她的声音很小,“秦始皇。”

      华姬秦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伸手把碗往她嘴边推了推:“先把水喝了。喝完我送你下山。”

      她们下山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太阳悬在头顶,把山道照得明晃晃的。华姬秦没叫朱鹮,白念安也没提。两个人沿着石阶一前一后地走,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柿子。

      走到半山腰,棕色的路牌上出现了一行字:骊山园。

      白念安停住了脚步。她站在那个岔路口,看了一会儿路牌上“骊山园”三个字,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华姬秦。

      “我们进去看看吧。”

      华姬秦挑了下眉。

      “你确定?”

      “确定。”白念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买两张票。”

      华姬秦没反对。她看着白念安在手机上戳来戳去地买票,嘴角抿着,什么话都没说。她知道,白念安的灵魂已经醒了一部分了。那个梦就是信号。始皇帝亲自来看了他的女儿,这口气憋了两千多年,总得有个地方放一放。

      秦始皇陵园里人不多。摆渡车拉着她们从门口进去,穿过一片松柏林,停在秦陵广场。广场很大,铺着青灰色的石砖,正前方是一方巨大的封土堆,像一座小山包,上面长满了草和树。

      那天刚好是个大晴天。天蓝得透透的,连一丝云彩丝儿都找不见,空气干爽清冽,吸一口能从鼻腔凉到肺管子。几个小孩子在广场上放风筝,一只老鹰风筝飞得老高,在蓝天上晃来晃去,尾巴拖得长长的。

      白念安慢慢走到墓碑前。墓碑很高,上面刻着“秦始皇帝陵”几个字,端庄方正,笔力沉厚。她仰头看着那几个字,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了金色的。

      她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父皇。”她开口,声音很小,被风一吹就散了,可她没有停,“儿臣这些年,过得好苦好苦……”

      旁边有一家三口在拍照,孩子的笑声很清脆。白念安吸了一下鼻子,没管眼泪,接着说:“我知道您没忘记我。您来梦里看过我了。可是梦就那么一瞬,我还是很想您。”

      风从封土堆那边吹过来,刮过广场,把她的头发掀起来一缕。

      “不过您放心,”她抬手擦了一下脸,使劲儿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了些,“儿臣既然能以身殉国,那现世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她哽咽了一下,又笑了一下,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您别担心。”

      华姬秦一直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这时候她走上前去,走到了白念安前面,站定。

      她整了整衣襟,双手一前一后拢在胸前,端端正正地朝着陵墓的方向,深深作了一个揖。上半身前倾,腰弯得极低,动作古朴而庄重,带着一种古代的、臣子面见君王的礼节。

      然后她直起身来,没有退下,站在原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稳稳地送到了风里。

      “臣,长安城灵华姬秦,敬告始皇帝陛下。”

      她把“臣”这个字咬得很重。一个三千岁的城灵,对着一座两千多年的坟,自称臣。

      “自陛下龙御归天,臣守长安两千余载。其间朝代更迭,战火频仍,城池几毁几建,臣未曾一日离此土,未曾一日忘此城。华夏根脉在关中,关中的根脉在长安,臣奉命守土,虽万死不敢辞。”

      风大了一些,把她的袍角吹得猎猎翻动。她的声音没变,稳稳地压着风。

      “至于宁安公主——”她顿了一下,微微偏头看了白念安一眼,然后又转回去,“陛下放心。她每一世回来,臣都在。她每一世离开,臣都送。这一世,臣会看着她好好活着,替她守着长安城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等她活到头发白了、牙都掉了,臣还在这儿。臣拿三千年的灵核起誓,这一世绝不再让她走在臣前面。”

      她说完,又深深作了一个揖,才退后一步,站回白念安身边。

      白念安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华姬秦从袖口里摸出那方手帕,递过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平淡淡:“擦擦。你鼻涕又出来了。”

      白念安接过来擤了一把,擤完又笑了,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丑得要命。

      远处放风筝的小孩收线收得太快,老鹰风筝一头扎了下来,小孩“哎呀”一声跑过去捡。天上那只风筝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蓝,和封土堆上那些年复一年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的草。

      白念安把脸擦干净,站直了身子。

      “阿秦。”

      “嗯。”

      “我好像……有点想起来了。”

      华姬秦偏头看她:“想起来什么?”

      “不知道。就是——”白念安望着那座沉默了两千年的封土堆,“心里有个地方,忽然就不空了。”

      华姬秦“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两个人并肩站着,看了很久那座陵墓。

      风把广场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往远处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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