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行辕交差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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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夷一口气跑出医馆，被冷风一吹，那股烧到耳根的热度才勉强退了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馆的招牌，咬牙切齿地小声嘟囔：“这哑巴，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以前闷得像个葫芦，现在倒好，撩起人来一套一套的，本官险些招架不住。”他一边碎碎念，一边摇着破折扇快步回了县衙。
段惊鸿案结后，陆明夷正式升任知县，燕七的纸扎铺也重新开张卖起了纸鸢。原以为能过几天安生日子，谁料这日清晨，县衙后堂的门被猛地撞开。一名满身泥水的巡捕跌跌撞撞地扑跪在地，声音发着颤：“大人！出大事了！临县……临县决堤，大批难民涌至，水里好像还带着毒！”
陆明夷心头猛地一沉，扔下笔站起身。此事非同小可，他当即带着燕七直奔巡抚大人的旧驿站行辕，准备禀报求援。
巡抚的临时行辕设在城北的一处旧驿站里，里里外外全换上了带刀的铁甲卫，气氛肃杀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明夷换回了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服，站在行辕的大门外，深吸了好几口冷气，这才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登徒子”、“苦药像加了蜜”的荒唐念头给压了下去。他伸手揉了揉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低声嘟囔了一句：“陆明夷，你可是朝廷命官，办正事要紧，别跟丢了魂似的。”
进了正堂，巡抚端坐在上首。这位巡抚年过半百，生得清瘦威严，眼神锐利如鹰，显然是经历过风浪的封疆大吏。而在他的下手边，正跪着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抖如筛糠的云水知县。
“下官陆明夷，参见巡抚大人。”陆明夷一撩袍角，规规矩矩地行了叩拜大礼，面上不复平日里的半点戏谑，端得是一副沉稳清正的文臣做派。
巡抚抬眼打量了他片刻，微微颔首：“你就是陆明夷？起来说话吧。”
“谢大人。”
陆明夷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他能感觉到知县那带着求救和怨毒的目光正死死钉在自己身上，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云水县的事，本官已经大致清楚了。”巡抚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声音不怒自威，“布政使与漕帮勾结，私吞漕粮，草菅人命，如今已证据确凿，押解进京候审。段惊鸿也已经被生擒。只是……这案卷之中，还缺一份最核心的口供。那本账册的原本，究竟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陆明夷心头猛地一跳。
账册是燕七拼了半条命从段府偷出来的，这件事绝对不能拿到明面上说。若是暴露了燕七的身手和底细，巡抚若是个多疑的，必然会顺藤摸瓜查他，到时候燕七“诈死逃生、隐姓埋名”的罪名扣下来，他一个小小的县丞根本保不住他。
“回禀大人。”陆明夷脑筋飞转，面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慷慨之态，“下官在查旧案时，偶然发现段惊鸿身边的管事行踪诡秘，便暗中盯梢。也许是段贼多行不义必自毙，那管事遭了仇家暗算，受了重伤，临死前将这东西交给了下官，说是不想把这秘密带进棺材里。”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燕七的功劳摘得干干净净，全推给了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仇家”。
知县一听，眼珠子立刻转了转，似乎抓住了什么把柄，刚想开口反驳，陆明夷却抢先一步，从袖中掏出了一份写好的供词。
“大人，这是下官连夜审问段贼管事赵大所得的口供。里面详细记载了二十年前，知县大人是如何伙同段惊鸿，将三百多名流民骗至旧堤，活活钉入纸马腹中，做成镇水祭品的全部过程！不仅有赵大的画押，还有当年那批流民的去向记录！”
陆明夷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铁，砸在青石板上。他将供词高高举过头顶，一字一顿道：“云水知县身为一县父母官，不思保境安民，反而为了掩盖贪腐，屠戮无辜百姓！这桩滔天血案，若是不严惩，何以告慰那三百一十七个地下冤魂，何以面对云水县数万黎民百姓！”
“你……你血口喷人！那是段惊鸿逼我的！是布政使逼我的！”知县吓得瘫倒在地，像条疯狗一样反咬。
巡抚一拍桌案，厉声喝道：“够了！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来人，剥去他的顶戴花翎，打入死牢，择日问斩！”
两名虎背熊腰的卫兵立刻上前，将哭天抢地的知县拖了出去。
大堂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巡抚看着跪在堂下的陆明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做得很好。一个小小的县丞，能在这种情况下明哲保身，还能查清陈年旧案，是个能办事的。”巡抚放下茶盏，语气缓和了些许，“如今云水县知县空缺，百废待兴。你便暂且代行知县一职，留下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吧。至于被克扣的漕粮，本官会奏明朝廷，调拨赈灾银两下来。你务必要安抚好百姓，别让段惊鸿的余党再生事端。”
“下官领命，定不负大人厚望！”陆明夷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
从行辕出来时，已经是正午时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有些刺眼。
陆明夷摸了摸自己怀里的委任文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县丞到代知县，虽然只差了一级，但这意味着他终于真正掌握了云水县的实权。
他没有立刻回县衙，而是先去了趟大牢，亲自盯着狱卒把赵大等一干人犯重新收押，并派了自己的心腹日夜巡逻。做完这一切，他才带着满身的疲惫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重新回到了那家医馆。
“陆大人，您来了。”晏青阳正蹲在院子里扇药炉子，见他进来，赶紧站起身。
“人呢？还醒着吗？”陆明夷压低声音问。
“醒着呢，大夫刚给换了药，正靠着床头看书呢。”晏青阳笑嘻嘻地指了指里间。
陆明夷走到门外，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站在门槛边，偷偷往里头看了一眼。
燕七靠在软枕上，手里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本泛黄的古籍，正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光，安静地看着。他虽然生着病，但身姿依旧挺拔，那张冷峻的侧脸在光影的勾勒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煞气，多了一点病态的温润。
这哪里还是那个冷冰冰的哑巴，这分明是个清贵冷傲的世家公子。
陆明夷看着看着，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看什么呢？你一个做纸扎的，还认得字？”
燕七放下书，抬眼看他，语气平淡：“认得几个。比不上陆大人学富五车。”
“少来这套。”陆明夷被他这声“陆大人”叫得耳根有些发软，拉过椅子坐下，顺手把桌上的药碗端了过来，“刚刚去见了巡抚，知县被撸了，下到大牢里了。段惊鸿也跑不掉。你以后不用再装哑巴了，燕家的仇，算是彻底报了。”
燕七看着他，眼底那层深深的防备和冷漠，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开来，化作了某种深沉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多谢你。”
“谢什么？这案子是你查的，证据是你拿的，连段府的龙潭虎穴都是你闯的。”陆明夷舀了一勺药递过去，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头一挑，“不过，你既是燕家的遗孤，那这云水县里，当年知道你身份的人，还有没有漏网的？”
燕七喝下那勺药，摇了摇头：“除了段惊鸿，都已经死了。”
“那就好。”陆明夷松了口气，习惯性地开始念叨，“你就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就把你的那个‘燕记纸扎’重新开张。你那个手艺，别荒废了。不过以后，你可别再往纸马肚子里塞骨头了，怪吓人的。你干脆转行做点其他的吧，比如做风筝？做灯笼？”
燕七看着他喋喋不休的嘴，嘴角的弧度渐渐加深。
一碗药喂完，陆明夷把碗放下，正想站起身来，手腕却再次被燕七握住了。
“又怎么了？”陆明夷回头看他。
“你方才在巡抚行辕，是不是又替我扯谎了？”燕七看着他，眼神清亮得像是一潭秋水。
陆明夷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别开脸：“扯什么谎，我说什么了？”
“账册的事。你说是一个仇家临死前交给你的。”燕七握着他不放，声音低沉，“陆明夷，你知不知道，在巡抚面前扯谎，若是被查出来，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那又怎样？”陆明夷忽然转过头，梗着脖子看他，“难不成让我告诉巡抚，说是你一个人去段府杀了一条血路拿出来的？你让我怎么解释你的武功？怎么解释你诈死逃生？你二十年不开口，总不能因为我，就把命搭进去。”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后怕。
燕七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陆明夷。”他叫他的名字。
“干嘛？”
“你过来。”
陆明夷疑惑地凑近了一点：“你要干嘛？你伤还没好，别想……”
他的话没说完，燕七忽然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按住了陆明夷的后脑勺，微微用力。
陆明夷整个人都被迫弯下腰，额头抵上了燕七的额头。
这个动作太亲密了。陆明夷甚至能感觉到燕七清浅的呼吸喷在自己的鼻尖上，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你你你……”
“我记下了。”燕七看着他惊惶失措的眼睛，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你护了我一次。这恩情，燕七记下了。”
陆明夷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底。
“谁、谁护你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他一把推开燕七，猛地退后两步，慌不择路地往门外走去，“你赶紧休息！本官要去县衙交接了！没空在这跟你拉拉扯扯！”
他跑出病房，这回连招呼都没跟晏青阳打，直接就冲出了医馆。
燕七靠在床头，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听起来有些虚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愉悦。
……
接下来的几天，云水县简直是天翻地覆。
新官上任三把火，陆明夷这第一把火，就烧得极旺。他先是带人查抄了段惊鸿的府邸，将那些来路不明的金银财宝尽数封存，登记造册。紧接着，他清退了县衙里那些平日只拿俸禄不干活的庸吏，把晏青阳提拔成了县衙的跑腿差役。
“陆大人，陆大人！”这天下午，陆明夷正埋在一堆公文里焦头烂额，晏青阳忽然从外面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又怎么了？”陆明夷头也没抬，手里还在批注一份关于修缮旧堤的文书。旧堤被挖开了那么大的口子，如果不赶紧修好，到了汛期，云水县还得遭殃。
“外面来了好多百姓，非要见您。”晏青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们说……说想知道河神案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人说，当年他们家走失的亲戚，是不是就在那些骨头里。”
陆明夷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毛笔，揉了揉眉心。这其实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三百多条人命，牵扯到的可能是大半个云水县的家庭。
“让他们进来吧。”陆明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服。
数十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涌进了县衙的大堂。他们跪在下面，脸上带着惶恐、愤怒，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陆大人，我听人说，那旧堤底下的纸马肚里，藏了三百多具白骨？”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颤抖着问道，“我男人二十年前去渊河修堤，就再也没回来。官差说他跑了，我不信啊，他怎么会丢下我和孩子跑呢……”
“大人，我爹也是！”
“大人，您得替我们做主啊！”
大堂里顿时哭成了一片。
陆明夷看着这群绝望的百姓，心里像被压了一块巨石。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大堂中央，沉声道：“各位乡亲，旧堤底下确实有白骨。那是二十年前，段惊鸿和贪官勾结，为了掩盖水患，拿活人填堤做出来的惨剧！”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随后，哭声、咒骂声，几乎要把县衙的房顶掀翻。
陆明夷没有制止他们，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才接着说道：“本官已经请示了巡抚大人，这三百多条人命的案子，不仅要平反，还要把凶手的头颅，挂在城墙上祭奠亡魂！至于那些白骨，本官会找最好的仵作，一寸一寸地验，争取把他们的名字都找回来。让死者入土为安，生者讨个公道！”
“青天大老爷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大堂里的百姓纷纷磕头。
陆明夷把后续的安抚工作交给了主簿，逃也似的回了后堂。他靠在太师椅上，只觉得比熬了三天三夜还要累。
“大人。”晏青阳端了一杯热茶进来，放在桌上，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陆明夷闭着眼睛摆了摆手。
“那个……燕掌柜那边，您今天还去吗？”晏青阳小声问道。
陆明夷猛地睁开眼睛：“他怎么了？伤口恶化了？”
“那倒没有。”晏青阳挠了挠头，“就是今天他让人传话过来，说他的纸扎铺要重新开张了，问您去不去剪彩。”
“剪彩？”陆明夷一拍桌子，“他一个纸扎铺，有什么彩好剪的？净整些幺蛾子。”
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傍晚时分，陆明夷还是准时出现在了“燕记纸扎”的门口。
此时的纸扎铺，已经大不一样了。门口挂着两盏新扎的白灯笼，但灯笼上画的不再是诡异的符咒，而是几枝挺拔的竹子。铺子里的纸人纸马都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精巧的纸鸢、纸灯笼，甚至还有几只用纸做的小风车。
燕七穿着一件干净的藏青色长衫，站在柜台后，虽然左臂还吊着，但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陆大人，大驾光临。”燕七看着他，微微扬了扬唇角。
“少来这套。”陆明夷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皱着眉头挑剔道，“你这做的是什么？说好的纸扎铺，怎么改卖玩具了？”
“不吉利的东西，以后不做了。”燕七从柜台下拿出一壶酒，放在桌上，“更何况，今天是请大人来喝酒的。”
陆明夷看着那壶酒，愣了一下：“你把伤养好了？大夫说你能喝酒吗？”
“一点皮外伤，死不了。”燕七拉开两把椅子，“我在破庙里说过，等案子结了，要请陆大人喝云水县最好的酒。虽然这酒是我自己买的，但心意到了就行。”
“嘿，你这人，连请客都省了钱。”陆明夷虽然嘴上嫌弃，但还是坐了下来。
酒是上好的桃花酿，揭开盖子，香气扑鼻。两人碰了一碗，陆明夷一口闷了，只觉得这酒顺着喉咙下去，把这些天的疲惫都洗去了大半。
“说真的。”陆明夷放下酒碗，看着燕七，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以后到底怎么打算的？一辈子在这个小县城里扎纸鸢？”
燕七把玩着手里的酒碗，目光深邃：“等你的案子彻底查清了，云水县安稳了，我可能会出去走走吧。”
“去哪里？”
“不知道。这二十年，我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缩在这个小铺子里。现在仇报了，也该去看看外面的天了。”燕七看着陆明夷，“你呢？打算在这个七品县令的位置上，熬一辈子？”
陆明夷沉默了。
他以前只想着查清案子，保一方平安。可现在，案子结了，他却忽然觉得有点空虚。
“我啊……”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我这人贪生怕死，又爱碎嘴，做个县官也够了。要是能把这云水县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我就算对得起这天了。”
燕七看着他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忽然开口道：“陆明夷，你考没考虑过，带上我？”
陆明夷一口酒差点呛进气管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连眼泪都咳出来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不要带个师爷。”燕七看着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不收工钱，管饭就行。而且，我还会武功，能帮你查案，还能……”
“还能当保镖是吧？”陆明夷打断他，翻了个白眼，“少来。你这个人闷得很，带出去跟个冰块似的，本官看着心烦。”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燕七完全忽略了他的拒绝，端起酒碗碰了碰他的碗沿。
“喂！谁跟你说定了！我还没答应呢！”
……
这场酒，最终喝到了月上柳梢。
陆明夷醉得路都走不直了，是燕七把他半扶半抱地送回了县衙后堂。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陆明夷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被子。而桌子上，放着一只新扎的纸鸢，上面画着一个穿着青衫的县官，正指着一匹白马破口大骂，画得栩栩如生，连他那副碎嘴的模样都抓到了精髓。
“这哑巴……手倒是真巧。”陆明夷摸着那只纸鸢，嘴角忍不住上扬。
然而，他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他洗漱完毕准备去前堂的时候，晏青阳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陆大人！不好了！城外来了大批的难民，说是从邻县逃难过来的。他们……他们说那边的河堤也决了，而且水里漂着好些死猪死狗，像是闹了瘟疫！” 巡抚的临时行辕设在城北的一处旧驿站里，里里外外全换上了带刀的铁甲卫，气氛肃杀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明夷换回了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服，站在行辕的大门外，深吸了好几口冷气，这才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登徒子”、“苦药像加了蜜”的荒唐念头给压了下去。他伸手揉了揉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低声嘟囔了一句：“陆明夷，你可是朝廷命官，办正事要紧，别跟丢了魂似的。”
进了正堂，巡抚端坐在上首。这位巡抚年过半百，生得清瘦威严，眼神锐利如鹰，显然是经历过风浪的封疆大吏。而在他的下手边，正跪着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抖如筛糠的云水知县。
“下官陆明夷，参见巡抚大人。”陆明夷一撩袍角，规规矩矩地行了叩拜大礼，面上不复平日里的半点戏谑，端得是一副沉稳清正的文臣做派。
巡抚抬眼打量了他片刻，微微颔首：“你就是陆明夷？起来说话吧。”
“谢大人。”
陆明夷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他能感觉到知县那带着求救和怨毒的目光正死死钉在自己身上，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云水县的事，本官已经大致清楚了。”巡抚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声音不怒自威，“布政使与漕帮勾结，私吞漕粮，草菅人命，如今已证据确凿，押解进京候审。段惊鸿也已经被生擒。只是……这案卷之中，还缺一份最核心的口供。那本账册的原本，究竟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陆明夷心头猛地一跳。
账册是燕七拼了半条命从段府偷出来的，这件事绝对不能拿到明面上说。若是暴露了燕七的身手和底细，巡抚若是个多疑的，必然会顺藤摸瓜查他，到时候燕七“诈死逃生、隐姓埋名”的罪名扣下来，他一个小小的县丞根本保不住他。
“回禀大人。”陆明夷脑筋飞转，面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慷慨之态，“下官在查旧案时，偶然发现段惊鸿身边的管事行踪诡秘，便暗中盯梢。也许是段贼多行不义必自毙，那管事遭了仇家暗算，受了重伤，临死前将这东西交给了下官，说是不想把这秘密带进棺材里。”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燕七的功劳摘得干干净净，全推给了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仇家”。
知县一听，眼珠子立刻转了转，似乎抓住了什么把柄，刚想开口反驳，陆明夷却抢先一步，从袖中掏出了一份写好的供词。
“大人，这是下官连夜审问段贼管事赵大所得的口供。里面详细记载了二十年前，知县大人是如何伙同段惊鸿，将三百多名流民骗至旧堤，活活钉入纸马腹中，做成镇水祭品的全部过程！不仅有赵大的画押，还有当年那批流民的去向记录！”
陆明夷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铁，砸在青石板上。他将供词高高举过头顶，一字一顿道：“云水知县身为一县父母官，不思保境安民，反而为了掩盖贪腐，屠戮无辜百姓！这桩滔天血案，若是不严惩，何以告慰那三百一十七个地下冤魂，何以面对云水县数万黎民百姓！”
“你……你血口喷人！那是段惊鸿逼我的！是布政使逼我的！”知县吓得瘫倒在地，像条疯狗一样反咬。
巡抚一拍桌案，厉声喝道：“够了！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来人，剥去他的顶戴花翎，打入死牢，择日问斩！”
两名虎背熊腰的卫兵立刻上前，将哭天抢地的知县拖了出去。
大堂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巡抚看着跪在堂下的陆明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做得很好。一个小小的县丞，能在这种情况下明哲保身，还能查清陈年旧案，是个能办事的。”巡抚放下茶盏，语气缓和了些许，“如今云水县知县空缺，百废待兴。你便暂且代行知县一职，留下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吧。至于被克扣的漕粮，本官会奏明朝廷，调拨赈灾银两下来。你务必要安抚好百姓，别让段惊鸿的余党再生事端。”
“下官领命，定不负大人厚望！”陆明夷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
从行辕出来时，已经是正午时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有些刺眼。
陆明夷摸了摸自己怀里的委任文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县丞到代知县，虽然只差了一级，但这意味着他终于真正掌握了云水县的实权。
他没有立刻回县衙，而是先去了趟大牢，亲自盯着狱卒把赵大等一干人犯重新收押，并派了自己的心腹日夜巡逻。做完这一切，他才带着满身的疲惫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重新回到了那家医馆。
“陆大人，您来了。”晏青阳正蹲在院子里扇药炉子，见他进来，赶紧站起身。
“人呢？还醒着吗？”陆明夷压低声音问。
“醒着呢，大夫刚给换了药，正靠着床头看书呢。”晏青阳笑嘻嘻地指了指里间。
陆明夷走到门外，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站在门槛边，偷偷往里头看了一眼。
燕七靠在软枕上，手里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本泛黄的古籍，正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光，安静地看着。他虽然生着病，但身姿依旧挺拔，那张冷峻的侧脸在光影的勾勒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煞气，多了一点病态的温润。
这哪里还是那个冷冰冰的哑巴，这分明是个清贵冷傲的世家公子。
陆明夷看着看着，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看什么呢？你一个做纸扎的，还认得字？”
燕七放下书，抬眼看他，语气平淡：“认得几个。比不上陆大人学富五车。”
“少来这套。”陆明夷被他这声“陆大人”叫得耳根有些发软，拉过椅子坐下，顺手把桌上的药碗端了过来，“刚刚去见了巡抚，知县被撸了，下到大牢里了。段惊鸿也跑不掉。你以后不用再装哑巴了，燕家的仇，算是彻底报了。”
燕七看着他，眼底那层深深的防备和冷漠，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开来，化作了某种深沉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多谢你。”
“谢什么？这案子是你查的，证据是你拿的，连段府的龙潭虎穴都是你闯的。”陆明夷舀了一勺药递过去，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头一挑，“不过，你既是燕家的遗孤，那这云水县里，当年知道你身份的人，还有没有漏网的？”
燕七喝下那勺药，摇了摇头：“除了段惊鸿，都已经死了。”
“那就好。”陆明夷松了口气，习惯性地开始念叨，“你就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就把你的那个‘燕记纸扎’重新开张。你那个手艺，别荒废了。不过以后，你可别再往纸马肚子里塞骨头了，怪吓人的。你干脆转行做点其他的吧，比如做风筝？做灯笼？”
燕七看着他喋喋不休的嘴，嘴角的弧度渐渐加深。
一碗药喂完，陆明夷把碗放下，正想站起身来，手腕却再次被燕七握住了。
“又怎么了？”陆明夷回头看他。
“你方才在巡抚行辕，是不是又替我扯谎了？”燕七看着他，眼神清亮得像是一潭秋水。
陆明夷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别开脸：“扯什么谎，我说什么了？”
“账册的事。你说是一个仇家临死前交给你的。”燕七握着他不放，声音低沉，“陆明夷，你知不知道，在巡抚面前扯谎，若是被查出来，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那又怎样？”陆明夷忽然转过头，梗着脖子看他，“难不成让我告诉巡抚，说是你一个人去段府杀了一条血路拿出来的？你让我怎么解释你的武功？怎么解释你诈死逃生？你二十年不开口，总不能因为我，就把命搭进去。”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后怕。
燕七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陆明夷。”他叫他的名字。
“干嘛？”
“你过来。”
陆明夷疑惑地凑近了一点：“你要干嘛？你伤还没好，别想……”
他的话没说完，燕七忽然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按住了陆明夷的后脑勺，微微用力。
陆明夷整个人都被迫弯下腰，额头抵上了燕七的额头。
这个动作太亲密了。陆明夷甚至能感觉到燕七清浅的呼吸喷在自己的鼻尖上，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你你你……”
“我记下了。”燕七看着他惊惶失措的眼睛，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你护了我一次。这恩情，燕七记下了。”
陆明夷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底。
“谁、谁护你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他一把推开燕七，猛地退后两步，慌不择路地往门外走去，“你赶紧休息！本官要去县衙交接了！没空在这跟你拉拉扯扯！”
他跑出病房，这回连招呼都没跟晏青阳打，直接就冲出了医馆。
燕七靠在床头，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听起来有些虚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愉悦。
……
接下来的几天，云水县简直是天翻地覆。
新官上任三把火，陆明夷这第一把火，就烧得极旺。他先是带人查抄了段惊鸿的府邸，将那些来路不明的金银财宝尽数封存，登记造册。紧接着，他清退了县衙里那些平日只拿俸禄不干活的庸吏，把晏青阳提拔成了县衙的跑腿差役。
“陆大人，陆大人！”这天下午，陆明夷正埋在一堆公文里焦头烂额，晏青阳忽然从外面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又怎么了？”陆明夷头也没抬，手里还在批注一份关于修缮旧堤的文书。旧堤被挖开了那么大的口子，如果不赶紧修好，到了汛期，云水县还得遭殃。
“外面来了好多百姓，非要见您。”晏青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们说……说想知道河神案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人说，当年他们家走失的亲戚，是不是就在那些骨头里。”
陆明夷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毛笔，揉了揉眉心。这其实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三百多条人命，牵扯到的可能是大半个云水县的家庭。
“让他们进来吧。”陆明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服。
数十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涌进了县衙的大堂。他们跪在下面，脸上带着惶恐、愤怒，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陆大人，我听人说，那旧堤底下的纸马肚里，藏了三百多具白骨？”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颤抖着问道，“我男人二十年前去渊河修堤，就再也没回来。官差说他跑了，我不信啊，他怎么会丢下我和孩子跑呢……”
“大人，我爹也是！”
“大人，您得替我们做主啊！”
大堂里顿时哭成了一片。
陆明夷看着这群绝望的百姓，心里像被压了一块巨石。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大堂中央，沉声道：“各位乡亲，旧堤底下确实有白骨。那是二十年前，段惊鸿和贪官勾结，为了掩盖水患，拿活人填堤做出来的惨剧！”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随后，哭声、咒骂声，几乎要把县衙的房顶掀翻。
陆明夷没有制止他们，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才接着说道：“本官已经请示了巡抚大人，这三百多条人命的案子，不仅要平反，还要把凶手的头颅，挂在城墙上祭奠亡魂！至于那些白骨，本官会找最好的仵作，一寸一寸地验，争取把他们的名字都找回来。让死者入土为安，生者讨个公道！”
“青天大老爷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大堂里的百姓纷纷磕头。
陆明夷把后续的安抚工作交给了主簿，逃也似的回了后堂。他靠在太师椅上，只觉得比熬了三天三夜还要累。
“大人。”晏青阳端了一杯热茶进来，放在桌上，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陆明夷闭着眼睛摆了摆手。
“那个……燕掌柜那边，您今天还去吗？”晏青阳小声问道。
陆明夷猛地睁开眼睛：“他怎么了？伤口恶化了？”
“那倒没有。”晏青阳挠了挠头，“就是今天他让人传话过来，说他的纸扎铺要重新开张了，问您去不去剪彩。”
“剪彩？”陆明夷一拍桌子，“他一个纸扎铺，有什么彩好剪的？净整些幺蛾子。”
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傍晚时分，陆明夷还是准时出现在了“燕记纸扎”的门口。
此时的纸扎铺，已经大不一样了。门口挂着两盏新扎的白灯笼，但灯笼上画的不再是诡异的符咒，而是几枝挺拔的竹子。铺子里的纸人纸马都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精巧的纸鸢、纸灯笼，甚至还有几只用纸做的小风车。
燕七穿着一件干净的藏青色长衫，站在柜台后，虽然左臂还吊着，但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陆大人，大驾光临。”燕七看着他，微微扬了扬唇角。
“少来这套。”陆明夷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皱着眉头挑剔道，“你这做的是什么？说好的纸扎铺，怎么改卖玩具了？”
“不吉利的东西，以后不做了。”燕七从柜台下拿出一壶酒，放在桌上，“更何况，今天是请大人来喝酒的。”
陆明夷看着那壶酒，愣了一下：“你把伤养好了？大夫说你能喝酒吗？”
“一点皮外伤，死不了。”燕七拉开两把椅子，“我在破庙里说过，等案子结了，要请陆大人喝云水县最好的酒。虽然这酒是我自己买的，但心意到了就行。”
“嘿，你这人，连请客都省了钱。”陆明夷虽然嘴上嫌弃，但还是坐了下来。
酒是上好的桃花酿，揭开盖子，香气扑鼻。两人碰了一碗，陆明夷一口闷了，只觉得这酒顺着喉咙下去，把这些天的疲惫都洗去了大半。
“说真的。”陆明夷放下酒碗，看着燕七，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以后到底怎么打算的？一辈子在这个小县城里扎纸鸢？”
燕七把玩着手里的酒碗，目光深邃：“等你的案子彻底查清了，云水县安稳了，我可能会出去走走吧。”
“去哪里？”
“不知道。这二十年，我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缩在这个小铺子里。现在仇报了，也该去看看外面的天了。”燕七看着陆明夷，“你呢？打算在这个七品县令的位置上，熬一辈子？”
陆明夷沉默了。
他以前只想着查清案子，保一方平安。可现在，案子结了，他却忽然觉得有点空虚。
“我啊……”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我这人贪生怕死，又爱碎嘴，做个县官也够了。要是能把这云水县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我就算对得起这天了。”
燕七看着他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忽然开口道：“陆明夷，你考没考虑过，带上我？”
陆明夷一口酒差点呛进气管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连眼泪都咳出来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不要带个师爷。”燕七看着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不收工钱，管饭就行。而且，我还会武功，能帮你查案，还能……”
“还能当保镖是吧？”陆明夷打断他，翻了个白眼，“少来。你这个人闷得很，带出去跟个冰块似的，本官看着心烦。”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燕七完全忽略了他的拒绝，端起酒碗碰了碰他的碗沿。
“喂！谁跟你说定了！我还没答应呢！”
……
这场酒，最终喝到了月上柳梢。
陆明夷醉得路都走不直了，是燕七把他半扶半抱地送回了县衙后堂。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陆明夷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被子。而桌子上，放着一只新扎的纸鸢，上面画着一个穿着青衫的县官，正指着一匹白马破口大骂，画得栩栩如生，连他那副碎嘴的模样都抓到了精髓。
“这哑巴……手倒是真巧。”陆明夷摸着那只纸鸢，嘴角忍不住上扬。
然而，他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他洗漱完毕准备去前堂的时候，晏青阳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陆大人！不好了！城外来了大批的难民，说是从邻县逃难过来的。他们……他们说那边的河堤也决了，而且水里漂着好些死猪死狗，像是闹了瘟疫！”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