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借查田赋查 ...
-
这两晚，他躺在客栈的硬木板床榻上，反复思忖。
知县贪腐，府衙耳目众多，若是直接提二十年前的大水旧案，必定会被层层阻拦，别说翻看卷宗，恐怕是连档案库的门都靠近不得。要查旧案，必须寻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田赋。”
陆明夷睁眼望着屋顶漏下的一缕月光，心头定下计策。
如今县里田亩账目混乱，本就是县丞分内该核查的差事。我大可以对外放话，此番入档案库只为清点历年田赋底册，核对田亩钱粮。田赋核查，本就是寻常公务，不会引人警觉。知县即便多疑，也找不到理由阻拦。
想到此处，他缓缓吐了口气，只觉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只是心底仍悬着一丝不安：二十年前那场淹毙数百人的大水，卷宗会不会早就被人动过手脚？
次日。陆明夷入衙面见知县。
那知县约莫四十上下。身形清瘦，肩背却挺得笔直。头戴乌纱帽，帽翅微微外张，露出一张瘦长脸：眉骨略高，眼窝微陷，鼻梁细直，唇上蓄着两撇修剪得极整齐的短须。身上穿一件半旧的青色圆领袍，袖口扩大，腰间束一条素色革带，胸前背后各缀一块方形鸿鶒补子，颜色并不鲜亮，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脚下青缎早靴。靴面沾着些微公堂尘土。
“大人，属下近日清点地方田亩。发现历年田赋底册多有模糊错漏，需去后院档案库翻查旧卷核对，厘清账目，免得年底上缴钱粮时出纰漏。”陆明夷躬身回话，神色恭谨，看不出半分异样。
知县神色沉静，嘴角抿着，带三分官威、两分倦意；问话时，眉峰微压，像在听，又像早已把人心看透。抬眼打量他片刻，指尖轻轻叩着桌案，沉吟片刻笑道：“原来是这件公物，本该如此。你去便是，我叫一个吏员随你引路，只是档案库卷宗繁多，切莫乱翻其他文书。”
“属下谨记大人吩咐。”陆明夷行礼告退。
府衙后院的档案库藏在西侧偏院，一踏入，一股陈旧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高大的木架沿着墙壁层层排开，一卷卷卷宗用粗麻布包裹，捆着麻绳，堆积如山。窗棂狭小，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微弱的天光钻进来，浮沉在光束里缓缓飘荡。空气闷沉，安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引路小吏停在门口：“陆县丞，小人就在门口等候，有事唤我便是。”
“劳烦你了。”陆明夷点头，独自走入库房。
他快步穿梭在木架之间，目光飞速扫过卷册标签。先假意翻找几册田赋文书。指尖抚过粗糙麻布封皮。心里急得发紧。待确认小吏没有靠近，他立刻转向存放灾异旧档的那一排架子。
他屏息，指尖快速拨动一卷卷档案。一卷、两卷……
所有记载当年水患的卷宗，全都不见了！
空荡荡的木格，只余下薄薄一层积灰。
陆明夷的心跳骤然一滞，指尖僵在半空。周遭静得可怕，霉味仿佛瞬间堵满胸腔。他预想过卷宗被篡改，却没料到会直接扑一个空。
“二十年前那场大水，三百多余条人命的记载，竟被人尽数抽走，不留半片纸页。”他细声说道。
他缓缓攥紧拳头，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原来知县早有防备。这桩旧事远比他想象的藏得更深。
“可若是不在这县衙，又会在哪儿？”他细想着。
“刑部！！！”
宪府、臬司、督抚、刑部，层层递进……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些衙门，一颗心直往下沉。且不说他一个小小的县丞，能不能将折子递到那些高官案头；就算递上去了，等上面批文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更何况，云水县敢把三百多条人命瞒得滴水不漏，背后靠的恐怕不仅是知县一人。
陆明夷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层令人窒息的惊悚中剥离出来。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里露出半点破绽。
他转过身，走到另一排木架前，随手抽出两本落了灰的田赋底册。底册上并没有多少积灰，显然是平日里常有人整理。他拿出随身带的炭笔和纸折，装模作样地抄录了几行，他才平复好心绪，拿着册子朝门外走去。
门口的小吏正靠在墙根打哈欠，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陆大人，可是找着要用的卷册了？”
“找着了。”陆明夷抖了抖手里的几卷田赋底册，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习惯性的碎嘴抱怨起来，“这库房也是闷得慌。这两年的账目乱成一锅粥，还不是底下人贪懒，留下这烂摊子，让本官来收拾。”
小吏陪笑着：“大人辛苦，大人辛苦。”
陆明夷没再多言，抱着册子快步出了后院。一直到走出府衙大门，感受到那阵带着湿意的凉风扑面而来，他才发觉，自己贴身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夜色已经黑透了。
云水县又开始飘起淅淅沥沥的冷雨，街上的商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盏残破的白灯笼在风里打着转。陆明夷没有回客栈，她撑着一把油纸伞，顺着青石板路，漫无目的的朝花街深处走去。
府衙的档案是死的，也是假的。可这云水县里，活人的嘴是堵不住的。
说书人嘴里那段离奇的传闻在他脑中挥之不去——“有一匠人，连夜扎起一匹通体雪白的纸马。供于河堤水口……”
纸马。
陆明夷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前方。
街角的尽头，有一家半掩着门的铺子。与周围漆黑一片的商铺不同，这铺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门头上挂着块斑驳的木匾，借着微弱的灯光，依稀能看清上面写着“燕记纸扎”四个字。
一阵穿堂风贴着地皮卷过，将铺子门缝里飘出来的几张白色纸钱吹到了陆明夷的鞋面上。
陆明夷咽了口唾沫，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伞柄。
他这大半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些神神鬼鬼的死人东西。但他今天既然敢在知县眼皮子底下查账，现在若是因为怕鬼就退缩，那他那句“只信卷宗”的狂言，岂不成了笑话？
他在心底默念了两遍：“子不语怪力乱神”，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上前，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酸响。混着屋内浓烈的竹篾清香和浆糊味儿，扑面而来。
铺子里挂满了白惨惨的纸人、纸马、摇钱树，层层叠叠，在微弱的烛火下，投出无数个扭曲的阴影。陆明夷被吓得心跳如擂鼓，但他强撑着县丞的体面，把那几本田赋底册抱在胸前充当盾牌，干巴巴的开口：咳咳，店家在吗？本官……”
话没说完，他就顿住了。
在铺子最里面的矮桌旁，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他身形极高，宽肩窄腰，正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薄薄的竹刀，一点点削着手里的青竹篾。
听到陆明夷的声音，那人手中的动作没有停，只是缓缓抬起了一双深若寒潭的眼睛。
没有招呼，没有起身，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那是一种极其安静、极其沉默的注视，安静得仿佛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能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吞噬殆尽。
陆明夷被这道目光盯得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这镇上的人都说纸扎匠人，是个哑巴，原来是真的。
“……”
两个人就这么在满屋的纸人纸马中隔着烛火对视着。对面是凄风冷雨，屋里是死寂无声。
陆明夷觉得这气氛实在有些渗人，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将背脊挺得笔直，努力端上几分官威：“我是本县新上任的县丞，姓陆。今日路过此地，想向你打听一桩旧事——二十年前平息了渊河水患的那批白纸马，可是你家铺子里扎的？”
男人依旧没有回答。
只是停下了手里削竹篾的动作，目光扫过陆明夷抱着册子的手，又落在他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眼睛上。
半晌，男人将手里的竹刀轻轻搁在案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吧嗒”声。他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陆明夷。
紧接着他转身走到货架旁，拿出一沓黄纸和半截烧焦的木炭，走回桌前。
借着昏黄的灯光，陆明夷看着那哑巴匠人手腕轻动，在黄纸上落下两笔。
而后，那人将纸转过来，推到了陆明夷的面前。
纸上只有两个比力遒劲、透着股冷厉之气的字：
“你查。”
陆明夷盯着黄纸上那两个字儿，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只能小声嘀咕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好声好气的来问话，你就不能多写几个字儿？哪怕一句‘不知’或者‘明天再说’呢？非弄得跟个闷葫芦似的，白瞎了这笔好字。”
他越念叨越觉得委屈，抱着册子继续碎碎念。：“要不是为了查案，我才不在这大半夜的闻你这满屋子的纸灰味儿……你既然知道内情，多透个底能少块肉吗……”
他还没嘀咕完，燕七忽然抬起眼皮，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冷冷的扫了过来。
陆明夷喉咙一紧，下意识的闭了嘴，干巴巴的咳了一声：“……算了，本官改日再来。”说完，赶紧抱着册子，头也不回地溜进了雨夜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