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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时空穿梭 踏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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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时空洪流的一瞬,世间所有秩序、时间、因果尽数崩塌。
四周是茫茫无边的碎光,亿万片光阴碎片悬浮沉浮,冷而虚无,风声穿彻万古,空荡得近乎死寂。这里容纳着天地所有平行维度、所有过去未来,众生悲欢、世人宿命,都无声流转在这片苍茫洪流里。
夏以昼的身形被时光乱流裹挟,悬空浮沉,像一粒无人过问的微尘。
眼底骤然涌入无数画面,强行灌入他的神识。
他看见了无数个时空里的他与夏夜。
有的世界风和日丽,无生死别离,无碎心虐劫,他们年少相守,成年成婚,岁岁朝夕,安稳圆满,一生平淡顺遂,恩爱白头;
有的世界坎坷颠沛,误会缠身、爱恨拉扯,最终两两相离,余生不见,只剩遥遥牵挂、终生错过;
他看见别人的圆满,也看见别人的破碎。
看见无数个版本的他们,有甜有苦,有合有散。
唯独看不见属于他的结局。
画面流转,落回他自己的世界。
光阴碎片倒带,掠过他们一路走来的点滴温存与酸涩。初遇的懵懂、相伴的温柔、隐忍的情愫、暗处的守护,那些无人知晓的心动、岁岁年年的守候、生死之前短暂的圆满,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刺眼。
温柔是真的,酸涩是真的,可最后那场碎心长眠、天人永隔,也是真的。
万千时空皆过客,万般悲欢过眼流。
唯有他的执念,被困在原地,困在那个死去的结局里,寸步不离,永世不放。
夏以昼浮沉在无边光阴里,孤独得近乎荒芜。
他凭着执念与记忆,在亿万时光节点中挣扎、穿梭、寻觅,只为锁定那一个唯一的夜晚——
那个湿气漫天、雨雾沉沉,夏夜彻底心碎、亲手捏碎心脏,永远离他而去的夜晚。
可时空逆流最是残忍。
它从不遂人愿。
他无数次拼尽全力捕捉到相似的时间碎片,拼尽神识靠拢,却往往只差一瞬。要么抵达得太早,劫难未生、悲剧未启;要么堪堪迟误片刻,一切已然落幕,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彻底消散殆尽。
千万次寻觅,千万次落空。
漫长、枯燥、折磨,无边无际的虚无裹着他,反复磋磨他的心神。
无数次求而不得的疲惫里,他也曾在错乱的光阴节点里,撞见旧日年少。
那些干净、纯白、毫无伤痛的过往,一次次动摇他濒临绝境的心。
此刻,眼前光影一凝,一片暖得耀眼的日光骤然破开万古阴冷。
那是他们的十一岁与十三岁。
盛夏正午,大日高悬,天光炽烈温柔。
后院晒台上铺着大片干净素白的棉被,蓬松柔软,层层叠叠铺开在木架上,被日光晒得暖烘烘的,裹着干净的阳光味道、棉絮清香。
风很轻,日很暖,岁月极慢。
年少的夏以昼立在层层棉被之间,身形尚显青涩挺拔,眉目尚且稚嫩,还没有后来经年沉压的偏执与痛苦。
十一岁的夏夜藏在蓬松的厚棉被后,小小的身子蜷着,裙摆轻垂,一双眼睛亮得像盛了盛夏星河。她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抓着被角,不敢出声,只偷偷露出半张软糯的小脸,眼底盛满孩童纯粹的狡黠与欢喜。
“我看见你了。”
十三岁的少年声音清冽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笑意,缓步穿梭在层层被垛之间,故意放慢脚步,佯装搜寻。
身后传来少女细碎又轻快的笑声,夏夜趁着他不备,踮着脚尖从另一床棉被后悄悄绕出,小手飞快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又立刻缩回去,躲在棉垛里探头探脑,眉眼弯弯,笑靥清甜。
“哥哥找不到我!”
阳光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风吹起她细软的发丝,无忧无虑,鲜活烂漫。
没有宿命重压,没有生死别离,没有碎心之痛,没有两隔茫茫。
这一刻的他们,干干净净,岁岁无忧。
简单的捉迷藏,简单的陪伴,简单的欢喜。
温暖太真,画面太甜。
悬浮在时光洪流中的成年夏以昼,静静望着这一幕,眼底翻涌着滚烫又酸涩的潮涌。
他久久凝望着年少无忧的两人,看着这片没有伤痕、没有遗憾的旧时光。
心底生出一念近乎贪婪的妄念——
要不然,不走了吧。
就停在这里。
留在这个阳光正好、岁岁平安的年纪。
重新来过,早早相守,护她一生无忧,让往后所有的惨烈、所有的离别、所有的生死痛苦,尽数清零。
无数次寻觅落空的疲惫、两载孤坟的荒凉、跨越时空的孤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真的太想、太想沉溺在这场温柔旧梦里。
可下一瞬,眼底那点贪恋的柔软,被更深、更沉的执念硬生生压回心底。
不行。
他不能停。
这里是过往,是回忆,是温柔泡影,不是救赎。
就算重来年少,躲过今生的劫,他依旧亏欠那个为他碎心、为他殉命、长眠地底两年的夏夜。
他要的不是逃避,不是重新开局。
他要的是——挽回那个死去的她,圆满那场落幕的结局。
心底剧烈挣扎过后,所有贪恋尽数沉淀,只余下无边无际的苍凉孤独。
夏以昼闭了闭眼,硬生生从这片滚烫温暖的画面里抽离目光。
任由身后无忧无虑的欢声笑语渐渐淡去、碎裂、消散。
暖景归零,重回万古冷荒的时光洪流。
四周依旧是漂浮的碎光、无尽的虚无、永无止境的时光乱流。
他孑然一身,浮沉其中。
万千圆满,不属于他。
万般温柔,皆为过往。
他抬手,敛去眼底所有酸涩与软弱,再度撑开疲惫的神识,在无边无际的光阴碎片里,继续孤独地、执拗地,寻找那个潮湿雨夜、那场无可挽回的终局。
前路漫漫,时空浩渺。
他一人,溯光而行,以执念为舟,渡万古孤独。
时光流转的碎光在身侧翻涌,夏以昼的意识早已经被洪流耗得精疲力尽。
他方才忍痛从十一岁与十三岁那片晒棉被的暖光里抽离,抛下了那一场捉迷藏的欢声笑语,继续在浩渺无边的光阴碎片里,苦苦搜寻那一个湿气弥漫、夏夜彻底碎心的夜晚。
他无数次擦肩,无数次错失时机,神魂被时光反复撕扯,神识一点点溃散。明明距离那个悲剧节点已经越来越近,可肉身与魂魄在洪流之中久滞,早已失去控制穿梭、定点降落的力量。
一片片时空碎片在眼前飞速掠过去。
忽然,一块厚重的光阴碎片牢牢攫住了他濒临溃散的意识。
是地牢。
阴寒的石壁,凝在墙面上冰冷的露水,铁栏锈迹斑驳。
他认出来了。
这是魂魄归位之前。失忆的夏夜抱着小猫夏夜,跟着秦彻前来地牢探视他的时刻。距离夏夜两缕魂魄强行合一,只有短短片刻,再往后走,便是一步步滑向那一夜心碎的结局。
他本想挣脱,想要再往后面的时辰去,直接抵达那一场悲剧发生之前。可力量耗尽,已经由不得他做主。洪流粗暴地向内挤压,不属于这个时刻的全部记忆、所有跨越时空的煎熬与悔恨,轰然灌入此刻地牢里坐着的这具躯壳。
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原本这一瞬的夏以昼,心底只余下痛楚、思念与茫然,哑声询问阿夜是不是真的尽数遗忘过往。
而现在,历经万千时空浮沉、见过无数圆满与别离、尝遍寻觅落空之苦的那一份灵魂,撞进了这副身体里。
脑海里同时叠着两份感知。一份属于此时此刻被锁链锁困在地牢的囚徒,一份属于在时光洪流里漂泊到近乎毁灭的自己。无数平行世界的画面、童年晒台的暖阳、一次次错过雾夜的绝望,全部汹涌砸进心神。
骨骼深处都泛着虚软的脱力,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对面,牢栏之外。
失忆的夏夜静静立在那里,小猫夏夜已经跃下,在铁栏内侧脚边焦急地团团打转。秦彻站在夏夜身侧,目光沉沉戒备,牢牢盯着牢内之人。
夏夜望着囚牢中的他,音色清浅平和,不带爱恨,只有一片空白的探寻,一字一句清晰落进潮湿的地牢:
“我记不得了。秦彻一直不肯告诉我十岁之后发生的一切。你愿意讲给我听吗,哥哥?”
一声“哥哥”。
原本的时间线里,这句话会同时震住夏以昼与秦彻。
但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是自时光洪流归来的他。
夏以昼抬眼。
他望着眼前的夏夜。眼前的人眉眼依旧,可魂魄尚且割裂,过往尽数封存,她什么都不记得。他清清楚楚记得往后会发生的一切:顷刻之后祁煜便会引海神之力破牢,大水席卷将众人卷至岩间平地,小猫的魂魄被强行抽出,推入她体内。记忆轰然归拢,她会昏厥倒下。再之后,便是一路行至那个湿气漫溢的夜晚,夏夜的心彻底破碎。
所有的结局,都已经在他脑海预演一遍。
胸腔里翻涌的不再仅仅是当下被囚禁的委屈与思念,还有千万次时空跋涉积攒下来的、沉甸甸的哀恸。锁链勒在腕间,冰冷刺骨,他呼吸微微发颤,喉头滚动。
若是顺着原本的轨迹,他会应声,会想要把一切全盘托出。
可他知道,现在说出那些,什么都改变不了。只会推着命运,照旧奔向那一场碎心的终局。
秦彻的指节已经下意识攥紧夏夜的手腕,眼底满是警惕,只待他开口,便要出言打断。
小猫夏夜在脚下不停踱步,内心焦灼地呐喊,不要追问,她是真的记不起。
夏以昼的目光掠过夏夜那张空白温和的脸庞,又扫过一旁神色冷硬的秦彻,脑海闪过洪流之中看见的,无数个时空里他们截然不同的归宿。有相守白头,有永隔天涯。又闪过晒棉被那日,少年少女无忧无虑捉迷藏的日光。
心底那股想要逃回过去、重启一切的妄念,又悄然冒头。
他耗光大半神魂才跌落到这里,可这里还不够。还差一截光阴。
可他已经没有余力再次撕开时光洪流继续向前。神魂如同风中残烛,每多占用这具身体一刻,脑袋便一阵阵发昏。
牢内,锁链随着他极轻的动作发出细碎刺耳的哐当声响。夏以昼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无数世的疲惫,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属于此刻境遇的沉重。
“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