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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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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斜,天色淡薄,照落下来也没半分暖意。阶前残雪凝着冰碴,风穿过回廊,吹得窗棂纸簌簌轻响,檐下铜铃被冻得半哑,偶才闷沉沉晃一声。
苏雨芦独坐房阁之内,笼着件月白袄,斜倚在铺锦褥的梨花软榻上。手炉暖热,香篆袅袅,她翻着一本县志,久久未曾翻过一页。
她目光落向窗外枝桠,一腔心事盘绕胸间,乱糟糟理不出头绪,神思恹恹,只默然发怔。桌上热茶渐渐凉透,氤氲的白气一点点散尽,周遭静得只闻得自己难安的心擂。
忽然,丫鬟轻掀棉帘,低声回禀:“大小姐,江姨娘过来了。”
话音刚落,棉帘被人挑起,一股子寒气随着风卷进屋中。江氏身着青灰棉缎夹袄,外头罩一件素色披风,鬓发打理得齐整,面上却含着几分愁郁,双手拢在袖中,脚步轻缓走至榻前,欲言又止。
苏雨芦回过神,敛去面上郁色,微微抬身,语声淡淡:“姨娘坐吧。”
一面吩咐丫鬟再沏一杯热茶上来。
丫鬟奉茶退至外间候着,房阁里只剩二人。江氏端着茶盏,迟迟不开口,几番踌躇,才长长叹了一声,眉眼间满是惶然无依。抬眼打量苏雨芦神色,见她似乎也心怀着烦事,语声便放得愈发柔缓小心:
“这几日天寒地冻,人心也跟着寒凉。老爷在时,我便常常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一桩大事搁着放不下。我出身微薄,在府里无甚依仗,往后岁月长远,实在不知将来如何着落。书荔年纪尚小,若日后我照管不到,或是府里境况有变,她孤身一人,难免受人磋磨委屈……”
苏雨芦淡淡一笑,“三娘怎么突然和我说起心事来了。”
江氏说着,垂下眼眸,指尖反复捻着袄边系带,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卑微:
“大小姐,老爷从前总和我说,你面凶心善,待他去了,只要有你在,苏家阖府上下,必对我们母子宽厚,你看待妹妹,也一定顾念情分。”
“我便对老爷说,往后我带着书荔,搬来与你们夫妻一处起居度日。日常三餐作息一同过,平日里让书荔跟着你学学持家礼数、待人进退,遇上大小事,也能借着你的见识拿个主意,老爷说这样才好。”
窗外日头又往下沉了几分,屋内暖意融融,气氛却沉滞安静。
苏雨芦眉心依旧拧着,自身心事尚未排解,陡然听见这番话,一时垂眸默然,只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半晌没有应声。
她缓缓开口,语声淡淡的:“爹对你们母女,事事筹谋周全,想得细密妥帖。”
江氏见她未曾立时出言推拒,心头略略松快几分,面上微露喜色,往前略倾了倾身子,试探着问道:“这般说来……?”
苏雨芦闻言,唇角扯起一抹冷笑,话音裹着微微郁怅:“他为旁人思虑万般周全,独独不愿替我思量一二。”
江氏指尖绞着素绢手帕,神色愈发谨慎小心,放轻了语调,慢慢探问:“大小姐心里,是不是还在记恨老爷当初拆散你与赵公子一事?”
这话一入耳,苏雨芦面色骤然一敛,沉沉冷了下来,笼在袖中的手指暗暗攥紧,语声含着几分厉色:“别以为那日坟前替我说了几句好话,便可来这般探问我的私事。”
江氏被她冷斥一句,一时却反倒横生出几分胆气,望着她从容开口:“长久以来,我心中确实存着一桩疑惑,今日斗胆想问一问大小姐。”
苏雨芦抬眸,目光淡淡落向她。
江氏徐徐说道:“你瞧不上莽儿,原是厌我们出身寒微。你倾心于赵公子,是只因两家门第相配,家世相当。可倘若二人容貌性情一概不改,只是身份彼此调转,莽儿生在富贵门第做少爷,赵公子落魄流离,沦为乞儿。这般光景下,大小姐心中的喜恶取舍,还会同如今一般无二吗?”
苏雨芦闻言一怔,心神倏然滞住,一时张口无言,怔怔凝着江氏,竟寻不出半句回话,心口纷乱错杂,满脑子都绕着这番诘问,半晌语塞难言。
江氏面上浅浅噙着一抹苦笑,缓声道:“但凡有的选,谁又情愿饥寒窘迫,沿街乞食?大小姐,你看莽儿百般不是、千般欠缺,他唯有一桩心,倒是实在。”
又道:“近日家里风声起落,我知道你也看明白了从前看不明白的人与事,你不必心急,莽儿手里有一份奁产清册,是老爷交由他保管的。可他心里有些恼你那日和老爷争执,便未主动拿与你,但只要你向他开口,他便会给你。”
苏雨芦一时难以吸纳这番话,愣着神问道:“为什么?”
江氏答道:“有首曲儿是这般唱的:想从前心尽痴,为郎君费尽公私。女子如是,男子亦如是。”⑴
三更鼓过,寒云遮月,满地阶前凝着白霜,北风穿树,枯枝呜呜作响。
一顶小轿行至江莽所居的啸园,周遭静沉沉的,园门紧闭,檐下一盏孤灯昏昏摇摇,四下早已歇了。丫鬟走上前,指尖轻叩三下铜门环,声息压得极低:“开门,是大小姐。”
守门的老仆闻声一惊,慌忙拔闩开了门扇,提着灯躬身迎候:“冬夜霜寒,大小姐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苏雨芦并不搭话絮谈,面上绷着不肯松弛的傲气,只冷声道:“我有要紧事。”
老仆不敢多问,掌着灯笼在前引路。行至江莽寝房外,窗间尚透出来一点浅淡灯火。
老仆压低了声气禀道:“姑爷,大小姐夜至,称有紧要事宜。”
帘内静默良久,唯有暖炭燃着细微的噼啪轻响,须臾,一道沉敛的嗓音传出:“请进来。”
苏雨芦闻言,心底微动,万千思绪悄然翻涌。一跨进门,满室融融暖意便扑面而来,炉中银丝炭烧得正旺,袅袅盘旋,将窗外刺骨朔风、漫天霜寒尽数隔绝在外。
江莽并未睡下,像是刚练过拳脚,身穿一件深灰夹纱长袄,拿着软布擦拭一柄雁翎腰刀。苏雨芦认得,那是她爹生前做骑兵时用的,凭着这把刀,杀敌立功,才有了今日这番家业。原来,爹送给了他。
江莽看她一眼,道:“坐。
苏雨芦抬手拢了拢被夜风吹得微凉的衣襟,几分斟酌,决定不绕虚礼,开门见山道:“我本该白日登门,但我不想惊动府中上下,所以,请你见谅。”
江莽点头,道:“什么事?”
苏雨芦垂眸落座,道:“你姑姑说,你手里有我的奁产清册,所以我,我……“不知为何,却也说不出来。
江莽闻言,指了指东首窗下摆着的长案,道:“在那。“
苏雨芦恍惚听到窗外风声悉悉索索,像人心底的叹息声。她取过册子打开瞧过,眸色微动:“待事情了结了,我会分一部分钱财与你们。”
江莽语气笃定:“不必了。”
苏雨芦定定望着他,眸底藏着几分复杂难解的意味,轻声诘问:“因为你在报恩,所以分文不求?”
“是的,大小姐。”
闻言,苏雨芦叹道:“三年前,你答应父亲入赘的时候,也是这般说的。“
“请恕我不能理解,因我与你全然不同,我从不为恩情挟持。今生今世,我深爱不够的,只有我自己。”
江莽几乎是一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眼微微眯起,直视她:“我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我也并不认为,物归原主算什么恩德。”
“我知道。“她眸光灼灼,直直凝着对面之人,音色添了几分沉郁难堪:“故此,在我决定今夜拜访前,才会心中百般纠葛,甚至觉得难堪至极。”
江莽微怔,问:“你担心我不肯把这册子给你?”
“更为自私不堪。”
苏雨芦长睫覆下一片浅浅阴翳,语声渐哽,“我来之前便下定决心,要以我父亲对你的恩情相逼,望你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就像,一个惯于毁僧谤道的人,一日沉疴难治,便开始求神拜佛,烧香祝愿,只求能有一方神明能降下福祉,赐她一线生机。”
说着这番话时,她眼里竟有泪光,“江莽,你定难想象这神灭论的变节者,双手合十时,她的心境是何等不甘,何等屈辱,又是何等的万般无奈。”
一语落罢,隐忍多时的泪水终究克制不住,顺着清丽面颊汩汩滚落,无声无息,坠于衣襟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江莽闭上眼睛,嘴边是一丝微弱的苦笑:“你不会这么可怜的。老爷已经去世了,不会再有人束缚你。等你取回妆奁,你便可行船南下,过了大云关,就可至上塘河,苏州便近在眼前了。你想见的人,也在眼前了。你便自由了。”
苏雨芦闻言一呆,却摇头道:“外面霜寒露重,我要自由做什么。”
“那你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