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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争锋 ...

  •   一交冬令,天光来去仓促。黄昏时,夕阳晻晻沉落,烧起团团江火,青灰色的高墙上洇开一层绯灰,俄顷,银蟾初上,苏府各处房栊,已次第点起灯火。

      一个婆子提了盏小方纱灯,行过重重楼阁,又穿过几条曲径,止步一所清幽院落门前,门上悬着匾额,白地翠书:眠蕉小筑。

      婆子进入院中,隔窗往里禀道:“老爷请大小姐往上房说话。”

      帘波一漾,荡开一缕淡淡鸾枝花香,随见丫鬟揭起软帘,扶出一个玉人,身穿藕紫色旧绸夹袄,头上低挽懒江髻,鬓发轻垂,簪一支银镀金点翠穿珠流苏钗,缀英数朵,似簇着春山的光景。
      这个美人儿,便是苏千户同先夫人周氏所出的嫡小姐,名唤书芦,年岁十八。
      三年前,苏千户将第三房侍妾江氏的内侄,招赘为婿。小姐不能推阻,只说爱清静,必得拨了此方小院与她。花筵一过,她便独个儿带着乳母丫鬟另居在此,专心照管家务。

      "有劳嬷嬷。“
      苏雨芦命丫鬟取出几百钱,赏婆子打些酒吃,驱驱寒气。婆子喜滋滋接了,满口谢不尽,在前提灯引路。

      乳母李嬷嬷上前,拿一件月白织金妆花缎鹤氅替她围上,温言叮嘱:“外头风紧,要仔细些。大姐儿,快年下了,待会见了老爷,凡事多忍让,家和万事兴。”

      苏雨芦双眸低缬,不觉一笑,“奶娘糊涂了。我是女儿,家和不由我,万事亦兴不到我头上。”

      李嬷嬷暗叹了口气,百般思量,也寻不出妥当法子,心知多说也是枉然。
      这嬷嬷本是先夫人周月娘的陪房,素来要比府中别的仆妇亲近一层。及至夫人染病亡故未久,苏千户连纳了陈氏与江氏两房侍妾,又各自生下儿女。她照料大小姐,怜她孤恓,越发心生疼惜,平日难免溺爱些。久而久之,遂致苏雨芦性情中,有了几分任性犟直,难容旁人管束。每每与苏千户那躁急的脾气撞上,真真是榔头碰铁砧,硬碰硬。
      李嬷嬷心想,今日不知又得闹出什么风波来。

      一行人走到夹道拐角,内侧影壁之后忽然窜出个精瘦少年,约莫十一二岁模样,对着苏雨芦挤眉弄眼,随行丫鬟与婆子皆是吃了一惊。

      苏雨芦定睛看清来人,略带嗔意:“二弟,是你。唬我一跳!你躲在此处做什么呢?”

      苏子麟忙抬手做出噤声的手势,上前扯了扯苏雨芦的衣袖,俯身贴在她耳畔低声道:“长姐,上房透出话头来,姓江的又吹枕边风,要让那叫花子回来看管你。我娘特意叫我来报与你知道。”

      苏雨芦眉头一紧,不妨打下这个霹雳!火直往心口窜,半晌寒着脸道:“替我多谢二娘。”

      “长姐,怎的这等生分!”
      苏子麟乖觉,又笑着补话:“我一向和姐姐最亲,我们母子亦和你同仇敌忾。”

      苏雨芦冲他宽慰一笑,“我待二娘与弟弟,亦是此般。”说罢,扶着丫鬟的手,凛然往上房去了。
      一进垂花门,便见几个小丫鬟领着江姨娘的女儿雨萱,站在梅花树下,兜着夹袄前襟接花蕊玩儿。瞧见苏雨芦,眉眼笑开了喊着“长姐陪我玩!长姐陪我玩!“
      几个丫鬟一面逗引着雨萱,抚慰道:“姐姐要和爹爹谈事呢。”一面争着打帘,报说:“老爷,小奶奶,大小姐到了。”

      苏雨芦不发一言,款步入内。

      暖阁内烛火通明,烧了地龙取暖,金炉篆霭,浓香直簇她脑门,气闷极了。

      苏千户斜倚在紫檀榻上,一身常服,亦不怒自威,神色却似是不济,显得人有些钝沉。他身侧坐着一位媚妍婉妙的妇人,正是如今苏府最得宠的江姨娘。

      江氏噙着笑意,迎苏雨芦进门,又忙命丫鬟烹茶来,亲手接了递与她。

      苏雨芦照规矩一一拜见,接了茶,却不喝。忽尔,鼻间隐约嗅到一股苦味,像是药材熬煮后的浊臭,心生疑惑,便问她爹:“家里有人养病吗?”

      江姨娘看了一眼苏千户,忙接了话碴:“是我近来睡不好,便叫大夫开了一剂安神汤。”

      苏雨芦便不理会。
      苏千户极缓地抬了抬眼皮,问道:“新春里请年酒的单子,开始拟了没有?”

      苏雨芦讶道:“早了些吧,往年不都是等庄上的年成交纳了才拟单子的吗?”

      苏千户咳了两声,敛神稳色了道:“早些拟定,今年不仅宗族亲眷,一概同僚故交都要递帖相邀,不许遗漏一人。”

      “知道了。这两三日,女儿拟定了,便拿来给爹过目。”

      苏千户嗯了一声,凝目而视,道:“今年家里诸事繁杂,你这两三日抽个空,写莽家书送去宁武关,叫莽儿回来,我有要事交代他办。”

      苏雨芦小脸一沉,作出不解的样子,不肯就范:“爹既有事吩咐他,何不亲自写书信给他?何必多余经女儿的手,女儿又不知事情轻重,不晓得如何下笔。”

      苏千户冷哼一声,“啰嗦什么?自古道,拿我的碗,服我管。让你写便写。”

      苏雨芦饶有深意地一笑:“照爹的意思,他乃赘婿,便是拿我的碗了。既如此,他该事事听我的?”

      这话戳得苏千户脸色一沉,当即动气:“你别卖嘴乖!你心知肚明,从小到大,莽儿是从来不逆你心意的。”

      “天怕是要下红雨了。”她轻轻咬了咬唇,笑意微寒,“我竟不知,在这个家里,我是被准许有心意的。”

      “你少夹枪带棒的!好好一个夫婿,被你逼得离家,你可……”

      “人不逼我,我也犯不上逼人。”

      “……”

      苏雨芦将头一偏,漠然开口:“他是武选司委任札牌的营把总,去宁武关是他分内职守。凡流官须回避本贯,是大明律上的条文。大明律编纂之时,祖父都未降生,和我有哪门子相关?爹问罪于女儿,好无道理。”

      苏千户铁青了脸,眼里冒出火来,指着她斥道:“也是大明律上教你这般为人妻的?整整三年了,你何曾问过他的死活?这样品貌一流的夫婿,在你眼里连粪土也不如?”

      “对,对!爹永远都是对的。”苏雨芦咬紧牙关,“这世上最有前程、最有仁义的男子就是您那位贤婿江莽,所以女儿一心助他,不敢引他贪恋夫妻情事,坏了爹的指望。”

      苏千户听了她这话,气得全身发颤,满面紫涨,立时急喘起来。江氏见了这般,忙端来备着的药汤,一面喂苏千户服下,一面轻拍他心口,慢慢顺气,婉言劝道:“你答应了,这回要好好和她说的。”

      又轻声轻语向苏雨芦道:“书芦,你爹确有要事和莽儿商议。你既不愿写信,那么各人退一步,你拿件随身信物……”

      苏雨芦抬眼看定江氏,启唇道:“我是主子,你是灶妾,我的闺名不是让你叫唤的。”

      江氏闻言一呆,又愧又臊,一张粉脸涨了个通红,只觉气噎喉堵。其实她早知这位大小姐娇惯成性,家里谁也不敢惹她,本意也不想凑前碰钉子。但见父女俩你来我往这些言语,已动了真火,才忍不住调解一番,谁知反辱及自身,好个没脸。

      只见苏千户挣命似的直起身,冲过来照着苏雨芦脸上狠狠打了个耳光,瞪眼骂道:“不知好歹的死丫头!枉我为你费的这番心血。早知你这么不受教,当日真不该令莽儿同你成婚,累及一个好人的一生。”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嫁给他!”
      苏雨芦半边脸颊火辣辣地肿痛起来,只是咬牙,也不哭,扬声反问:“他算什么东西?”

      她眼底蓄满怒火,几欲撑裂眼眶,喊道:“他们姑侄俩来历不明,千爷爷,万奶奶一路叫着讨饭来我们家的,你施粥舍银、给名分给地位还嫌慈悲心不够,把我的一生都毁了,他占尽便宜倒成了好人,我吃尽了哑巴亏,倒有了千般罪过?”

      苏千户仰头望着屋檐,只觉胸口似要裂开,叹道:“你何苦总记着小时候的事?从他进府,爹一心栽培他,就是为了使他配得起你,他也从来不曾令我失望。”
      “阿芦,你放眼瞧瞧,莽儿这个年纪的武举人有几个?那些早早习兵书、练弓马的世家子弟,便是算上你中意的那个……总之,根本比不上他,爹是为了你后半生的幸福安稳。”

      “是我嫁,不是你嫁!”
      终于,积年的怨恨涌上心头,苏雨芦霍地起身,什么都不顾了。嘴角绷得发紧,一颤一颤地抖着……

      “为了我?别引我笑了。”她恨道,“你是为了你的心头肉。”

      苏雨芦眼眶红了,她却断不许眼泪不争气的落下,指着江氏,道:“你打量我不知道。当年她一个叫花娘领着侄儿来讨饭,讨了饭不走,先做了咱们家的上灶婆,趁着二娘有孕,把脸皮扔了又做上了三房,却一直怀不上孩子。你怕她下半生没倚仗,才栽培江莽那个小叫花。等她有了女儿,你又怕她们母女在府里势孤力寡,便盘算上我的婚事,逼我嫁他,如此一来,我这一辈子、我这个人、我的陪嫁,便尽可为她母女做嫁衣。”

      苏千户如着雷殛,嚷问她:“你,你从哪里听来这些混账话?你知不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我心里雪亮,桩桩件件,全都看得明白。在爹心里,我这个嫡亲女儿尚不及路边一条野犬来得入眼上心。如今你要我同这只狗朝夕共处做恩爱夫妻,除非我性命断绝,身死气消。”

      苏千户怒火攻心,狠狠冲撞着心口,闷痛难忍,气息陡然乱作一团。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发昏,身形踉跄摇晃,喉头腥甜翻涌难抑,猛地张口,哇地呕出一大口暗红鲜血,猩红血水骤然喷出,大半尽数溅染在江氏的衣襟之上,看着刺目骇人。围在一旁伺候的下人吓得脸色惨白,纷纷慌乱退后,手足无措,霎时间人心惶惶。

      苏雨芦见父亲呕血,心头骤然一紧,满是慌乱,方才冷硬的神态不自觉软了下来,望着父亲虚弱摇摇欲倒的模样,声音发颤,愣愣开口轻唤:“爹……”

      “老爷!”
      江氏大惊失色,慌忙伸手紧紧扶住快要栽倒的苏千户,浑身都在发颤,急声朝外高声吩咐:“快!快些动身!立刻打发人赶往药王庙街,务必将杨太医火速请来府中!迟恐不妥!”

      不过片刻光景,苏府上下彻底乱了起来。家丁往来奔走,脚步匆匆杂乱,仆妇慌忙收拾污物、端来茶水,里外人声嘈杂,呼喊与走动声交错四起,往日沉静的宅院,此刻乱糟糟搅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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