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糠之妻》福福乐er

1、第 1 章 麻柳湾

　　麻柳湾最东头那家，房子是土坯砌的，屋顶垒了一层青瓦。

　　他家大门敞开，堂屋正中央坐着个中年男人，又黑又瘦，穿着棕黑色的夹克，袖口磨损的厉害。

　　“你要是敢把他娶进门，用不着叔公出面，俺先打断你的狗腿。”男人大拍桌板，指着青年鼻子骂道。

　　青年面色冷硬，一言不发。

　　“娶个男媳妇，亏你想的出来，你想整个麻柳湾的人都来笑话咱不成？”

　　“笑话？”青年嗤笑一声，“要没有他，你儿子现在还在市方志办给人当狗呢。”

　　“那人家帮了咱，咱给钱就成，你这样，那是要被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那也比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强！爸，我读那么多书不就是图个前程，通天路就摆在眼前，你让我怎么舍得放弃。”

　　男人叹了口气，捏住眉心，“我也想你好，也想你能一飞冲天，可再怎么样，你也不能娶男人。”

　　青年面露嘲讽，“男人？郭谷子不也是男人，你还不照样给我…”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浑说！他腿间长的那玩意，你又不是没见过，他是你娃他娘，就算没成礼也是你媳妇，你这么埋汰他，叫天宝听见怎么想？”

　　“要不是你，怎么会有那个孽障。”青年盯着鞋尖，恨恨地拍了下桌板，“我本来就不喜他母子俩，如今更留不得人。
　　西头那个李二不是还没结婚，请个媒人过去问问。”

　　“浑小子，你厌他，那也得相看好人家再说，那李赖子什么人物，能是过日子人吗？况且谷子这情况，你不是不晓得，去了人家能认？”

　　“那你说怎么办？等泽禹上门了，告诉他这是我爸给我买的童养媳吗？”

　　男人自然也想到了这层利害关系，儿子不肯松口，只得先应下。

　　他叹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我下午去趟柳梅家，请她给谷子说亲。”

　　“谷子这事我应你了，只是天宝，必须得留在郭家。”

　　青年板着脸，不假思索道：“这是自然。”

　　郭父垮着脸，叹了口气，“造孽啊。”

　　话音刚落，外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道声音稚嫩，“爹，俺回来了！”

　　一米出头的小豆丁像炮仗一样扑过来，抱住郭父一条腿。借着躲避，他偷摸看向西装革履的青年，黑白分明的眼珠里满是好奇，并不露怯。

　　郭父蹲下身，把天宝推到青年面前，“天宝，这是你爸，喊爸。”

　　天宝仰着脏兮兮的小脸，小手紧攥衣服下摆，双眸亮了亮。

　　原来他真有爸爸，妈妈没骗人！

　　“爸爸。”天宝轻声喊道，眼神期盼。

　　青年侧过脸，紧皱眉头，面露嫌恶。
　　这个孩子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他那一晚的屈辱。

　　天宝后退一步，无措地看向郭父，“爹。”

　　郭父蹲下身，登时心软了一片，他拿出几颗糖放到天宝手中，交代他：“叫你妈回家。”

　　天宝重重点头，忙将糖藏进外套里侧的口袋，小胖手压实了，就往外跑，像个小炮弹，踩在地上噔噔噔。

　　路上遇到同村的婶子，往他外口袋塞了颗红色的喜蛋，“还热乎，拿着吃。”

　　“谢谢婶。”天宝甜甜笑道，小脸白胖白胖。

　　“不客气，小机灵鬼。”婶子笑出两道褶子，手探进他后衣领，拭了一脖子的汗，“哟，跑的全是汗，这是要去哪？这么赶。”

　　天宝滋着一排牙，喜不自胜，“去叫俺妈回家，俺爸回来了。”

　　“呀！桢远回来啦！”婶子发自内心地为这娘俩高兴，她刮了下天宝的鼻子，“你妈呀，可算是熬出头了。”
　　“行了，快去吧，婶子也不拘着你了。”

　　“那俺走了，再见婶子。”天宝边跑，扭着身子朝她挥手。

　　“欸，再见。”

　　他渐渐跑远，朝着溪沟的方向，妈妈早上端着盆衣服往那去了。

　　到了溪沟下游。

　　“哟，天宝来了。”同村的菱花端着衣服从他旁边走过，“你妈在上游，往前走。”她手搭上天宝的肩，轻拍了拍。

　　“谢谢菱花姨，俺知道了。”天宝掀开衣服，摸出一颗糖递她，“姨吃糖。”

　　“好，谢谢天宝。”菱花接过随手揣进布袋，“快去吧。”

　　“那俺走了。”

　　菱花摆手。

　　天宝朝着上游跑去，看见一个灰色身影隐在芦苇荡里，高声呼喊道：“妈！妈！”

　　那道身影站直，从芦苇荡里伸出大半截身子，竟是个异常高挑的女人，扎着两条粗辫子，眉眼清冷，玉面朱唇，皮肤白的透光，便是谷子了。

　　谷子招手让他过去，天宝快跑几步，喘着气在她身旁蹲下。

　　一旁的赵大姐笑道：“可不能叫他蹲着，站起来缓缓。”

　　谷子重重点头，秀眉微蹙，拎着天宝后衣领，使他站直，才蹲下身浆洗衣物。

　　天宝歪歪斜斜站着，半趴在谷子背上，“妈，俺爸回来了，爹让俺喊你回家。”

　　谷子浆洗的动作停住，眼睫微颤，她抿紧唇，不易察觉地弯了唇角，忙将挂满白沫的衣物倒进河里搓洗，默默加快速度。

　　赵大姐姐知她心里着急，便将自己的衣服放回盆里，上手帮她。

　　“听天宝讲，你男人回来了。”赵大姐笑问。

　　谷子双颊微红，头轻点。

　　惹得赵大姐忍俊不禁，“娃都生了，还害羞呢。”她把衣服拧干放到谷子身后的盆里，朝她伸手，“衣服给我，你赶紧捯饬捯饬。”

　　谷子微微颔首，低下头，秀美的脸映在水面。天宝看看她，又看看水，小手舀了一下，漾起一层层波纹。

　　她嘴角弯起，捉住天宝的手，不许他玩水。

　　“妈妈。”天宝抽不出手，就朝她软乎乎撒娇。

　　谷子好笑地看他，松开手，指向身后的草垫。

　　天宝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在草垫坐下，托着腮看谷子将碎发勾到耳后，抻平衣服，啪啪拍裤子上的灰。

　　见她收拾好，赵大姐把盆递过去，目光瞄到地上，急忙伸胳膊拦住，“欸，等一下。”她弯腰摘下一朵蓝色小花，别在谷子耳后，羞得她低着脑袋自顾往前走。

　　五年没见，不知桢远哥现在什么样，还能不能认得他。

　　她脚步轻快，沿着田埂一侧，莫名忐忑起来，不由抓住了一侧辫子，觉察到衣角被人拽住，她低下头，见天宝仰着脑袋，手里抓着几颗糖高高举着。

　　她捡了一颗，天宝又将糖送到赵大姐面前，被揉揉脑袋，推距了回去。

　　谷子弯起唇，心里一下子夯实了，天宝这样懂事，桢远哥一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