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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冷箭 弩尖对准的 ...

  •   弩尖对准的,是她的窗。

      董怀简的反应快过了念头,她在吹灯的同时便矮身扑向了床榻一侧的屏风,几乎是贴着地滚了过去,也就在这一瞬,“夺”的一声闷响,一支弩箭穿破窗纸,狠狠钉在她方才立身之处的木柱上,箭尾犹在嗡嗡震颤。

      外头的许满被这一声惊醒,刚要惊呼,被董怀简低喝止住:“别出来!”

      她伏在屏风后,心脏狂跳,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客苑外有王府的甲士,弓弩手绝不可能无声无息地伏上屋脊而不惊动巡夜,除非——那人对王府的布防、换岗的时辰,了如指掌。

      第二支箭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屋脊上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重物坠地,刀剑交击之声骤然炸开,伴着甲士的怒喝。

      “有刺客!护王爷!”

      王爷?

      董怀简心头剧震,谢珩怎么会在这里?

      她顾不上危险,悄悄挪到窗边,挑破一点窗纸,月色下,客苑那一方小小的院落里,已经乱成一团,几道黑影自屋脊跃下,与府中护卫缠斗在一处,身法狠辣,招招致命,分明是死士。

      而在她窗下不远处,立着一个玄色的身影。

      谢珩不知何时来了客苑,此刻没有披甲,只一身常服,手里也没有那柄长剑——他方才似乎正要走向她的窗,背对着屋脊。

      第一支弩箭射穿窗纸的刹那,他几乎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回身、垫步、探臂,将窗边的人一把按了下去。

      董怀简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那第一箭,弩手要射的,或许根本不是窗里的她。

      是他。

      他每晚遣人看着她屋里的白灯,今夜或许是察觉了布防上的异样,亲自过来查看,弩手伏在屋脊上等的,就是这个会走向那盏灯的人,而她,恰好立在灯旁,成了弩手瞄准的那条线上,躲不开的一个人影。

      他若不回身,那一箭穿窗而过,钉中的就是她的心口。

      “王爷小心!”护卫惊呼。

      三名死士放弃了缠斗,呈合围之势,齐齐扑向谢珩,他手无寸铁,却不退反进,侧身让过当先一刀,反手夺下那人的短刃,反手一格,血光迸溅,他的招式与北地骑兵的劈砍全然不同,凌厉、精准、招招取要害,是江左世家与军中搏杀融在一处的路数。

      可对方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

      缠斗中,一名死士觑个破绽,袖中寒光一闪,竟又是一架淬了暗色的短弩,紧贴着谢珩的方向,扣动了机括。

      这一箭太近,避无可避。

      “嗤”的一声轻响。

      谢珩闷哼一声,左臂被那短弩擦过,袖管瞬间被血洇黑了一片,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借着中箭的这一瞬欺身而入,一刃封了那死士的喉,又反手将最后一人的刀磕飞。

      府中护卫潮水般涌上,将残余的死士死死按在地上。

      “留活口。”谢珩捂着左臂,声音冷得像冰。

      院子里静下来时,已是一地狼藉,火把点燃,照得满院通亮,董怀简定了定神,推门走了出去。

      谢珩就站在阶下,左臂垂着,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可他站得笔直,先看的不是自己的伤,而是她。

      “伤着没有。”他问。

      董怀简摇头,目光落在他流血的手臂上,喉头莫名发紧:“你……”

      “本王无事。”他打断她,像是不愿让她多看那伤,转向押着活口的护卫,脸色沉了下来,“几个人。”

      “回王爷,”护卫统领单膝跪地,又惊又怕,“五个死士,当场格杀三个,活擒一个,还有一个……”他顿了顿,从一具尸首上,捧起一样东西,双手呈上,“王爷,在这人身上,搜到了这个。”

      那是一枚铜牌。

      谢珩接过来,就着火把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董怀简离得近,也看清了那铜牌上的字样,浑身的血,刹那间凉了半截。

      铜牌上铸着南朝鸿胪寺的印信,是议和使团随员出入宫禁、关隘的信物,每一枚都铸有名号,登记在册,而这一枚背后刻着的,分明是南朝使团的编号。

      这是他们使团的东西。

      “栽赃。”董怀简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脸色发白,“这不可能,郑使君带来的人,绝不会有刺杀归义王的道理,两国议和就在眼前,刺杀王爷,于南朝有百害而无一利,谁会蠢到带着自己的腰牌来行刺!”

      她说得又急又快。

      谢珩却没有立刻应声。他捏着那枚铜牌,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圈,火光映着他冷硬的侧脸,那双眼睛深得吓人。

      “你倒是清醒。”他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真正来杀人的,断不会把自己的腰牌带在身上,这牌子,是有人从你们使团里偷出去的,或是……照着样子仿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目的只有一个,今夜本王若死在这客苑,死在南朝史官的窗下,再从刺客身上搜出南朝使团的腰牌——你猜,白登城里,会传成什么样?”

      董怀简猛地懂了,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南朝议和使团,在王庭夜刺归义王,还想灭口亲眼所见的南朝史官。

      只要这个说法传出去,议和立刻破裂,北朔主战的王公便有了挥师南下的最好口实,崔持正、赫连铮,或是别的什么人,根本不必费一兵一卒,只要他谢珩的尸体和这枚腰牌,就能重新点燃两国的战火。

      “是谁……”她喃喃。

      “想要本王死、又想要和议破的人,太多了。”谢珩将那枚铜牌收入袖中,神色冷冽,“南朝有不想要和议的,北朔也有。这枚牌子,今夜谁都不许往外传。”

      他转向护卫统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夜之事,封了客苑,对外只说走水,活口押去本王私牢,由裴均亲自审,不许过惕隐府的手,尸首连夜处理干净,腰牌的事,谁敢漏出半个字——”

      “末将明白!”统领浑身一颤。

      董怀简在一旁听得心惊。

      不许过惕隐府的手。

      赫连铮是北朔掌谍查的,行刺归义王这样的大案,按律本就该归惕隐府彻查,谢珩却要绕开他,压在自己手里,他是在防什么?是不信任惕隐府,还是……他早就知道,这只伸进来的手,根本不在南朝,而在这座白登城里,在他自己的身边。

      “把人带下去。”谢珩吩咐。

      那唯一的活口被两个护卫架着,满脸是血,却始终咬紧了牙,一个字不肯吐,经过阶下时,他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火把下转动,飞快地扫了院中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谢珩一直盯着他。

      就在那人目光扫过廊下某一处阴影时,谢珩的瞳孔忽然一缩,厉声喝道:“掰开他的嘴!”

      晚了。

      那活口猛地一咬后槽牙,一股黑血立刻从他口角涌出,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头一歪,再没了气息,整个过程,不过瞬息。

      护卫上前掰开他的嘴,骇然后退:“王爷,是……是牙里藏的毒。”

      董怀简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训练到在牙里藏毒、宁死不吐一字的死士,绝不是寻常的刺客,这背后的人,手眼通天,且早就备好了杀人灭口的后手。

      谢珩走到那尸首旁,蹲下身,用两个指头蘸了一点那死士口角溢出的黑血,就着火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他的脸色,在火光下,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怎么了?”董怀简忍不住问。

      谢珩没有答她。

      他认得这种毒,北地苦寒,军中暗卫行事,惯用一种以乌头与几味北疆特有草药熬炼的剧毒,见血封喉,最妙的是事后难以查验,这种配方,南朝没有,寻常的江湖死士更弄不到,唯有北朔几处专办脏事的衙门,才会在死士牙里,藏这样的东西。

      今夜这只手,从北朔的毒、王府的布防、到南朝使团的腰牌,竟样样齐备。

      这说明,要他死、要和议破的,不止一边的人,是南朝与北朔两拨见不得光的势力,隔着千里,竟在今夜,默契地把刀,递到了同一处。

      谢珩缓缓站起身,将指尖的黑血,在雪上擦净。

      他没有把这个推断告诉董怀简,这件事知道得越多,她就越危险,她父亲的前车之鉴,就在三年前。

      “王爷,”裴均终于闻讯赶到,见院中情形,脸色大变,几步上前,看见谢珩染血的左臂,声音都变了,“您的伤——快,传医官!”

      “不必声张。”谢珩皱眉。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声张!”裴均急得跺脚,“那弩上若是淬了毒——”

      “淬了。”谢珩淡淡吐出两个字。

      满院的人,连同董怀简,齐齐色变。

      谢珩却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那道被短弩擦出的伤口,此刻血色已经发黑,伤口周围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一种不祥的青黑,并顺着血管,缓慢地往上蔓延。

      他中箭之后还能格杀、还能布置、还能站着说话,全凭一口内力与意志压着,此刻心神一松,那股麻冷的毒意,便沿着经络,直逼心脉。

      他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谢珩!”

      董怀简自己都没察觉,她冲口而出的,是他的名字,而不是“王爷”。

      她抢上一步,扶住了他那条没受伤的手臂,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周身滚烫,手臂的肌肉却绷得像铁,又在极轻微地、控制不住地发颤。

      谢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离得这样近,火光与月色落在他脸上,她才看清他唇色已经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可那双眼睛,仍旧平静得可怕,像两口永远不会起波澜的深井。

      “怕么。”他忽然问。

      “……什么?”

      “今夜这一箭,本是要射向那盏灯的。”他望着她屋里那盏被她吹熄、此刻又被重新点起的白灯,声音很低,带着毒伤下的一丝沙哑,“往后这样的箭,还会有,你现在回头,跟着使团南归,还来得及。”

      董怀简扶着他的手,一顿。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赶她走,用一场血淋淋的刺杀,用差点射穿她心口的一箭,告诉她这座白登城有多凶险,让她知难而退,像她那个“识时务”的、能活着回南朝的史官该做的那样,写完该写的罪状,远远离开这摊浑水。

      她本该害怕的。

      那支箭就钉在她屋里的柱子上,毒发的刺客还躺在雪地里,明日会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可她望着他发黑的伤口,望着他明明自己毒入经络、开口第一句却问她“伤着没有”,望着这个被全天下骂作国贼、却在箭来的那一瞬,想也不想回身替她挡了一下的男人——

      她心里那点在“国贼”二字上反复横跳的犹疑,忽然在这一夜,尽数落了地。

      “我不走。”

      董怀简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异常稳。

      “我父亲当年,查到了门口,没能走出去,把命丢了。”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我既然替他走到了这里,就没有被一支箭吓回南朝的道理,谢珩,你越是想把我推开,我越是要查清楚——十二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值得你拿命、拿千古的骂名,去守。”

      谢珩看着她,眸色深深。

      那一瞬间,他一向没有波澜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烫的东西,极快地涌了一下,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糊涂。”

      他最终只低低吐出两个字,像是在骂她,又像是在叹什么,说完,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形沉重地往一旁倒去。

      “王爷!”裴均大惊失色,扑上来接住他,冲护卫怒吼,“愣着做什么!快去请乌兰姑娘!把她的药箱、银针、解毒的丸药,全带来!快!”

      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董怀简被人群挤开,怔怔站在原地,她低头,看见自己扶住过他的那只手上,沾了一点他伤口流出的血。

      那血,是黑的。

      她再抬头时,裴均已经指挥着人,把昏迷的谢珩急急抬进了客苑偏厅,那个向来算计缜密、把所有人和事都挡在三尺之外的青袍长史,此刻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再没有半分试探与敌意,只剩下一种近乎恳求的、沉甸甸的东西。

      “董女史,”裴均哑着嗓子说,“王爷这伤……劳烦你,搭把手。”

      “他不能死。”

      董怀简握紧了沾血的手,重重点头,提起裙摆,快步跟了上去。

      偏厅的门,在她身后合拢。

      那盏被重新点起的白纱灯,在穿堂的夜风里,轻轻摇曳,把一室的血影与药气,都映得忽明忽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冷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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