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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昭阳宫的第一天 昭阳宫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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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宫很大。
林潇潇站在宫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烫金匾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那个破布包——里面是她的石头瓦片——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诞。昨天她还在偏院里蹲着烤串,今天就站在正二品昭仪的宫门口了。身后跟着福全派来的四个小太监,两个宫女,还有一个专门管衣裳首饰的嬷嬷,浩浩荡荡十几号人,比她在现代开工作室时的团队还大。
但真正让她头疼的不是人,是宫里的规矩。
搬进昭阳宫的第一天早上,林潇潇还没来得及去小厨房看看,就被那位姓赵的嬷嬷拦住了。赵嬷嬷是内务府精挑细选送来的,四十多岁,面容瘦削,眼神锐利,规矩大得能压死人。她捧着一本册子,站在林潇潇面前,面无表情地开始念:“昭仪娘娘每日卯时起身,辰时早膳,巳时向太后请安,午时午膳,未时小憩,申时……”
“等等,”林潇潇打断她,“申时我要做饭。”
赵嬷嬷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语气不变:“昭仪娘娘,按制,昭仪不需亲自下厨。御膳房会按份例送来膳食。”
“我知道,但我习惯自己做。”
“昭仪娘娘,”赵嬷嬷合上册子,语气里带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您是昭仪了,不是选侍。昭仪娘娘的言行举止,关乎皇家体面。下厨这等事,自有下人去做。您若是闲不住,可以绣花、读书、写字。再不然,去慈宁宫陪太后说话也好。”
林潇潇看着赵嬷嬷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头大。她在现代做了五年美食博主,最大的乐趣就是站在灶台前颠锅翻勺,让食材在自己手里变成让人舔盘子的美味。让她不碰锅铲,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思路:“赵嬷嬷,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陛下习惯了我做的膳,换了人做他不爱吃。耽误了陛下用膳,这个责任谁负?”
赵嬷嬷张了张嘴,沉默了片刻,最后说:“那……娘娘至少得让奴婢跟着。您下厨,奴婢在旁边伺候,免得失了体统。”
“行,”林潇潇爽快点头,“你跟着,顺便帮我递个盘子什么的。”
赵嬷嬷的脸抽了抽,但没再说什么。
林潇潇带着赵嬷嬷走进昭阳宫的小厨房。昭阳宫的小厨房比偏院那个大了三倍不止,灶台是上好的青石砌的,一口大铁锅擦得锃亮,旁边还有蒸笼、烤炉、风箱,一应俱全。案板上摆着今日份的食材:一条活鲤鱼在水盆里游着,一块新鲜羊肉,几把水灵灵的青菜,还有一篮子鸡蛋。
林潇潇挽起袖子,先把鲤鱼捞出来处理干净。赵嬷嬷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利落地刮鳞、去鳃、开膛,动作行云流水,一条鱼处理完不过半盏茶功夫。赵嬷嬷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皱起来又松开,最后忍不住说了一句:“娘娘手法倒是熟练。”
“做了十几年了。”林潇潇头也不抬,把鱼身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腌着。然后她起锅烧油,准备做一道糖醋鲤鱼。这是她的拿手好菜,在现代时每次直播做这道菜,弹幕都刷得飞起。
油热了,她把腌好的鲤鱼拎起来,在干面粉里滚了一圈,然后下锅。鱼入油的瞬间,“滋啦”一声巨响,滚烫的油花溅起来,赵嬷嬷吓得往后连退三步,脸都白了。林潇潇却面不改色,拿着锅铲稳稳地把鱼翻了个面,炸到两面金黄,捞出来控油。然后她另起一锅,熬糖醋汁,放葱姜蒜爆香,加醋、糖、酱油、水淀粉,熬到浓稠透亮,往炸好的鱼身上一浇。
“滋啦——”
糖醋汁淋在滚烫的鱼身上,激起一层细密的白烟,酸甜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赵嬷嬷站在旁边,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林潇潇把鱼装盘,又顺手炒了个青菜,煮了个蛋花汤。三菜一汤摆上桌的时候,赵嬷嬷已经彻底沉默了。
午膳时分,萧彻没来。福全派人传话,说陛下今日在御书房召见朝臣,忙得很,让安昭仪自己先用。林潇潇也不在意,自己坐下来吃了半条鱼,觉得味道不错。赵嬷嬷站在旁边布菜,站了一会儿,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条鱼上瞟。
林潇潇注意到了,放下筷子,拿起公筷夹了一大块鱼肚上的肉,放进一个小碟子里,递给赵嬷嬷:“嬷嬷尝尝。”
赵嬷嬷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奴婢不敢,这不合规矩——”
“这里没别人,”林潇潇把碟子塞到她手里,“站着看半天了,吃一口吧。你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
赵嬷嬷的脸涨红了。她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端起碟子,小小地咬了一口。鱼肉外酥里嫩,糖醋汁酸甜适口,鲜美的鱼肉在嘴里化开。赵嬷嬷的眉头彻底松开了,她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鱼,忽然鼻子一酸。
她在宫里当了二十多年差,伺候过三位主子,从来没有人给她夹过菜。
“好吃吗?”林潇潇问。
赵嬷嬷使劲点头,说不出话来。
“好吃就坐下吃。”林潇潇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以后每天我做饭,你就在旁边跟着。我做多了,你就一起吃。别站着,怪累的。”
赵嬷嬷端着碟子,站了半晌,最后默默地拉过一张凳子,在桌子角坐下了。她吃得很快,但很安静,筷子夹得稳稳当当,一点声音都没有。吃完之后她放下筷子,站起来,对林潇潇行了一礼,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多谢娘娘。”
林潇潇朝她笑了笑,继续吃鱼。
下午的时候,李贵人来了。她被晋为贵人之后,日子比在冷宫时好了不少,但依旧住在西边的小院里。她一进昭阳宫,就被这里的宽敞亮堂惊到了,东张西望了半天,最后拉着林潇潇的手说:“妹妹,你这地方,比我在冷宫那个破院子大了十倍不止。”
“大是大,就是规矩多,”林潇潇朝赵嬷嬷的方向努了努嘴,“这位嬷嬷早上念规矩,念了整整一个时辰。”
赵嬷嬷站在旁边,面色如常,假装没听见。
李贵人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那你以后还能做饭吗?”
“能。我跟嬷嬷说好了,她跟着我,我做饭她吃。”
赵嬷嬷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反驳。
傍晚时分,萧彻来了。
他是自己来的,没带仪仗,只让福全跟在后面。走进昭阳宫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昭阳宫正殿的摆设和他记忆中不一样了。原本按照制式摆放的青铜鼎和玉屏风被挪到了角落里,正中间那张紫檀大案上铺了一块干净的粗布,上面摆着一摞洗好的碗碟和一篮青菜。旁边的窗台上晾着一排洗干净的竹签,案几下还放着一个竹篓,里面是几根还没切完的黄瓜。
萧彻在正殿中央站了好一会儿,看着这些不该出现在昭阳宫正殿的东西,沉默着。林潇潇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他,招了招手:“陛下先坐,马上就好。今天做糖醋鲤鱼,我中午试过了,味道不错。”
萧彻没有坐。他走到窗台前,拿起一根竹签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他走到案几旁边,低头看了看那竹篓里的黄瓜,最后转头看向厨房方向。厨房门口,赵嬷嬷正端着一碟炸花生米走出来,看到萧彻,连忙行礼。萧彻抬了抬手,目光越过她,落在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上。
林潇潇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锅铲,一边翻锅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灶火映着她的脸,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鬓发有些散乱,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一件——上午那件沾了油烟的衣裳被她换下来扔在椅子上,身上这件是赵嬷嬷硬逼着她换的,说是“昭仪得有昭仪的样子”。但林潇潇没换什么华服,只换了一件干净利落的窄袖短衫,方便干活。
萧彻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进厨房。赵嬷嬷吓了一跳,刚想跟进去,被福全一把拉住,朝她使了个眼色。赵嬷嬷会意,退到了廊下。
萧彻站在林潇潇身后,看着她把糖醋汁淋在炸好的鱼身上,看着她把炒好的青菜装盘,看着她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差点撞到他身上。
“陛下?”林潇潇仰头看着他,两人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她手里还端着那盘鱼,糖醋汁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
萧彻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神比平时多了些什么,但嘴上说出来的话却还是那么硬:“朕饿了。”
“马上就好。”林潇潇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把菜端到桌上。三菜一汤:糖醋鲤鱼、清炒时蔬、炸花生米、蛋花汤。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有御膳房的雕花摆盘,没有奇珍异材,就是一顿普普通通的家常饭。
萧彻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鱼肉。他嚼着,表情没有变化,但筷子没停。吃了半条鱼,半盘花生米,喝了两碗汤。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林潇潇,说了一句:“明日起,朕的晚膳都在昭阳宫用。”
林潇潇正在喝汤,闻言抬头:“那偏院那边……”
“偏院留着,”萧彻顿了顿,“你想用哪个灶都行。”
他起身走了。走到正殿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案几上那篓黄瓜和窗台上那排竹签,忽然说了一句让赵嬷嬷差点摔倒的话:“这些东西,放着挺好。”
说完就走了。福全跟在后面,路过赵嬷嬷身边时,小声说了一句:“陛下说挺好,那就是挺好。嬷嬷往后别把那些东西收走。”
赵嬷嬷站在原地,望着满屋子不该出现在昭仪正殿的“厨房杂物”,又看了看窗外渐沉的暮色,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在宫里二十多年,伺候过的三位主子,每一位都是把正殿收拾得纤尘不染,摆满古董珍玩,生怕别人说自己不够体面。而这位安昭仪,把正殿当成了厨房的延伸,陛下不但不恼,还说“放着挺好”。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本册子上写的规矩,怕是有一半要作废了。
入夜之后,林潇潇坐在正殿的窗边,借着烛光翻看赵嬷嬷拿来的那本册子。册子上写着昭仪的份例、每日的请安规矩、各宫之间的往来礼节,密密麻麻。她翻了几页就犯困了,把册子扣在脸上,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赵嬷嬷端着一盏热茶进来,看到这一幕,刚要开口提醒,又咽了回去。她轻手轻脚地把茶放在桌上,拿起旁边一件外袍给林潇潇盖上,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廊下,福全还没走,正等着收晚膳的碗碟。看到赵嬷嬷出来,他笑了一下:“嬷嬷,怎么样?”
赵嬷嬷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昭阳宫,怕是要变成第二个御膳房了。”
福全笑出了声,低声说:“嬷嬷您还不知道吧?陛下今儿个下午在御书房跟朝臣议事,议到一半忽然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臣工们以为陛下要问奏折的事,结果陛下说了句‘该用晚膳了’。议到一半的军机大事,硬是推到了明日。”
赵嬷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福全拍了拍她的肩膀,提着食盒走了。赵嬷嬷站在廊下,秋夜的凉风吹过来,吹得廊下的宫灯轻轻晃动。她回头看了一眼正殿方向,窗纸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能看到林潇潇靠在那里打瞌睡的侧影。
她忽然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转身去收拾碗碟了。
第二天早上,林潇潇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她从正殿的榻上坐起来——昨晚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居然就在榻上睡了一夜——揉着眼睛往外看,只见赵嬷嬷急匆匆地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娘娘,淑妃来了。”
林潇潇打了个哈欠:“来就来呗,又不是没见过。”
“不一样,”赵嬷嬷压低声音,“淑妃这次带了人来,说是来‘帮娘娘打理昭阳宫’的。按照规矩,新晋昭仪娘娘迁宫后,位分更高的妃嫔确实可以派人来‘协助理宫’——”
“协助?”林潇潇揉眼睛的手停了,“这不就是来安插眼线吗?”
赵嬷嬷点头:“淑妃的人现在就在宫门口,带头的嬷嬷说是奉淑妃之命来帮娘娘管库房的。库房钥匙若交出去,往后娘娘想支取什么东西,都得经她的手。”
林潇潇站起来,拿过外衫披上,一边系带子一边往外走。走到正殿门口,果然看到淑妃身边的秋棠带着两个嬷嬷站在宫门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秋棠手里捧着一个匣子,说是淑妃娘娘的贺礼,又递上一份单子,说是“协助理宫”的人员名单。
林潇潇接过单子看了看,上面列了四个名字,全是淑妃的人。她看完之后,把单子折好,递还给秋棠,脸上带着笑。
“回去替我谢过淑妃娘娘的好意。不过昭阳宫的事,我自己管得过来。库房钥匙就不劳淑妃娘娘费心了。”
秋棠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安昭仪,这是宫里的规矩。位分低的妃嫔迁宫,位分高的妃嫔派人协助,是多年的惯例。”
“规矩?”林潇潇歪了歪头,忽然转身走回正殿,从桌上拿起那本赵嬷嬷给她的册子,翻到某一页,走回来递给秋棠看,“赵嬷嬷昨日刚给我念过。昭仪位分,可自设宫中小库,自管钥匙。除非昭仪犯了错被禁足,否则不受他人监管。淑妃娘娘是正三品,我是正二品,位分上……好像是我高一点?”
秋棠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淑妃是正三品,安昭仪是正二品,论位分,林潇潇还压了淑妃一级。淑妃派人来“协助理宫”,严格来说,不合规矩。
秋棠站了片刻,最终行了个礼,带着人走了。林潇潇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处,长舒了一口气,转头对赵嬷嬷说:“嬷嬷,幸亏你昨天让我看了册子。”
赵嬷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忽然行了个大礼,跟昨天那种敷衍的礼完全不同。她直起身,对林潇潇说:“娘娘,往后您做什么,奴婢都跟着。您做饭,奴婢递盘子。您烤串,奴婢穿签子。您要跟淑妃德妃斗,奴婢帮您递册子。”
林潇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手把赵嬷嬷拉起来:“行,那你先去帮我递盘子。早饭做什么好呢?昨天那条鱼还剩半条,热一下,再煎几个蛋,煮锅粥……”
赵嬷嬷跟在她身后往厨房走,脚步比昨天轻快了许多。廊下,秋日的阳光照进来,铺了一地暖融融的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