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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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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夢林看著她的背影,那背影被午後的陽光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他想說點什麼,可是話到嘴邊,又像把一整個生雞蛋吞了回去似的。
書店的門又響了一聲。走進來的是老顧客鍾先生,他每個週末下午都會來,買一本雜誌,坐一個小時,喝一壺店裡免費供應的檸檬水,然後走人。她看見阿妍,眼睛亮了亮,笑著說「喲,小林的女朋友又來啦!」
阿妍的臉紅了,紅撲撲的像個西紅柿,從綠蘿那邊轉過來,嬌嗔道「鍾先生,您別亂說,我不是……」
「不是什麼不是,」鍾先生擺擺手,往雜誌架那邊走去,「你們兩個站在一起,誰看了都說是天生一對。小林,你這個女朋友好啊,長得漂亮,又懂事,你還不趕緊娶回家?」
傅夢林笑了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的目光越過鍾先生的肩膀,落在阿妍身上。她正低著頭整理那一蓬綠蘿的枝蔓,耳朵尖紅紅的,像兩片小小的桃花瓣。
鍾先生挑了本《香港文學》,端著檸檬水在角落的大沙發上坐下,意味深長的看了二人一眼,嘆了口氣。須臾間,書店又安靜下來,只有外頭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和頭頂老吊扇慢悠悠轉動的嘎吱聲。
阿妍走回桌邊,在傅夢林對面坐下,這回沒看他,只看著窗外。窗外是一條窄窄的胡同,陽光從兩排老房子的縫隙裡篩下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斜斜的影子。有個收破爛的老頭騎著單車過去,車上的破銅爛鐵叮叮噹噹地響,對面的海安咖啡室走進了一個穿卡其襯衫的女孩。
「下週末,」阿妍忽然開口,還是沒看他,「文學館的那個展,你還會去嗎?」
傅夢林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海邊那間文學館,這個月在做張愛玲手稿的特展,據說有《小團圓》的初稿和一些沒發表過的信件。他們上個月就約好了,一起去看看。那個約定是一顆種子,埋在那個月的某個下午,慢慢地發芽,慢慢地長葉。
「去。」他點頭篤定的說。
阿妍這才轉過臉看他,眼睛裡又有了笑,那笑像陽光,把剛才那一點點陰影都照散了「那就說定了,不許反悔。」
「不反悔。」
她從布包裡掏出一本薄薄的書,放在桌上,推到他那邊「這個給你,你先看看。」
傅夢林接過來,是本舊書,封面上印著《流言》兩個字,張愛玲的散文集。他翻開扉頁,看見上面有一行鋼筆字,是阿妍的字跡,寫得瘦瘦小小的「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蝨子。——可是袍子還是要穿的,因為天氣很冷。」
他抬起頭看她,她正低頭喝咖啡,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外頭的陽光又挪了挪,照在書店的窗玻璃上,反射出白花花的一片光。傅夢林把書合上,手指摩挲著封面那兩個凹下去的字。一邊沐浴陽光,一邊傾聽掠過樹梢的風聲、鳥們的振翅聲、羊齒草葉的磨擦聲。
他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該有多好。
不是因為現在究竟有多好,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就像張愛玲在書裡寫的那樣,有些東西,一說出來,就變了味道。不說,還能安安靜靜地放在那裡,永遠不會變質似的。
可是人活著,哪有什麼是不會變質的呢。
你以為握住了整個午後,卻不知道光線早已悄悄變質,連影子都在衰老。
世間萬物都是時間的囚徒,瓷器的開片是歲月爬過的裂紋,青絲成雪又是光陰留下的遺囑。連擁抱也會降溫,記憶終將模糊,星辰在燃燒的同時走向冷卻。所謂永恆,不過是我們在這不可逆的混亂中,為無法挽留的事物起的另一個名字。熵增猶如一個無聲的旁白,在每一次花開、每一次心動的背後,輕聲訴說著結局。
如同此刻,你讀著這些文字,而文字本身,也在靜靜地氧化。宇宙的盡頭沒有別的,只有無法倒流的潮聲,月光照在殘破的石碑上。
咖啡涼了。
窗外的陽光影影綽綽的,從高大的樹木間瀉到廊前空地,到處是一根根光柱,晨靄如剛出生的魂靈在空中游移。阿妍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曬太陽,睫毛在眼瞼上投下細細的陰影,一動一動的,很是可愛。
傅夢林看著她,忽然想起昨天夜裡做的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個很長很長的月台上,火車已經開走了,他一個人站在那兒,不知道在等誰。
就好像他不知道,現在心裡這滿滿的、軟軟的、暖暖的,卻又好像隨時會碎掉的感覺,到底叫什麼。
也許什麼都不叫。
也許就只是叫活著。
慢慢的,意識逐漸模糊。
思緒進入了虛空,諸法無我⋯黑格爾的存在即合理⋯葛雷戈變成大蟲那個早上⋯浪打在石頭上碎成白色的沫⋯布達佩斯的一對情人⋯遇見橫道世之介那堂課⋯十二歲那個在外婆家的炎熱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