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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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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轻人扑到柜台前,血手往账本上一拍。
沈有财的心跟着那声“啪”狠狠一抽。
账本是他花十五文买的,封面还写着“有财客栈,财源广进”。现在上面多了五个血手印,像五朵刚开的梅花。
年轻人喘着气:“掌柜的,魔教追来了!这本《无敌刀法》你收好,若我回不来,便传给你!”
沈有财盯着那本破书。
书角卷边,封皮掉了一半,露出里面歪歪扭扭的字。
他越看越眼熟。
昨天下午,他确实用一本差不多的书垫过桌脚。
因为那张桌子左腿短了半寸,不垫东西,汤碗就会自己往客人怀里滑。
沈有财咽了口唾沫:“这位少侠,你确定这是刀法?”
年轻人眼神坚定:“正是!我师门秘传,练成之后刀出如风,天下无敌!”
柱子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那为什么封面上写着‘柴’?”
年轻人低头一看,果然看见一个残缺的“柴”字。
他沉默了一瞬,立刻抬头:“这是伪装!真正的高手都会伪装秘籍!”
沈有财觉得自己的头开始疼了。
就在这时,门外又冲进三个人。
这三人穿得一模一样,黑衣黑裤黑靴,连脸上的表情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一进门,齐齐抱拳。
“魔教办事,闲人回避!”
客栈里顿时安静得只剩锅里白粥冒泡的声音。
宋横握紧刀,白眉鹰王横起拐杖,两人刚才还要决一死战,此刻却同时看向沈有财。
沈有财也看着他们。
三双眼睛,两双杀气腾腾,一双写着“别看我,我只是个掌柜”。
魔教三人组走到柜台前,盯着年轻人怀里的书。
为首那人冷笑:“交出来。”
年轻人把书抱得更紧:“休想!”
魔教人又冷笑:“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沈有财忍不住插嘴:“三位吃面吗?今日牛肉面十二文,加蛋两文。”
魔教人转头看他:“掌柜的,此事与你无关。”
沈有财认真道:“有关。你们在我店里追人,踩脏了地,我得拖;打坏了桌椅,我得修;吓跑了客人,我得亏。最后还可能被官府问话。你说,怎么就与我无关?”
魔教人愣住。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怕死的,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这么怕亏本的。
年轻人趁机喊:“掌柜的,救我!我若活下来,必有重谢!”
沈有财眼睛一亮:“重谢是多少?”
年轻人一滞:“这个……”
沈有财立刻转头对魔教三人说:“三位要抓他,可以。但请先付押金。”
魔教人怒道:“什么押金?”
“损坏押金。”沈有财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桌椅损坏预估五十文,地面清洗十文,精神损失费二十文,本店今日营业受影响三十文,合计一百一十文。先付,后抓。”
魔教人气得差点拔刀。
白眉鹰王在旁边冷哼:“魔教也配在本王面前动武?”
宋横也道:“要抓人,也得先过我这把刀!”
年轻人感动得热泪盈眶:“两位大侠,原来你们都是正义之士!”
宋横冷冷道:“我不是正义,我只是还没吃饭。”
白眉鹰王也道:“本王也不是正义,本王只是看不惯他欠我三十年前的酒钱。”
年轻人:“……”
沈有财趁乱把账本往怀里一抱,小声对柱子说:“去后门,找柳三娘。”
柱子小声问:“找柳姨做什么?”
“让她把刀拿来。”
柱子吓得脸都白了:“柳姨那把刀?掌柜的,那可是杀过人的!”
沈有财瞪他:“杀过人怎么了?杀过人就不能切菜了?她昨天还用那把刀切了半筐萝卜!”
柱子哆哆嗦嗦往后门跑。
魔教三人显然没耐心了。
为首那人一挥手:“拿下!”
两名手下立刻扑向年轻人。
年轻人抱着书就往桌子底下钻。
沈有财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桌布。
“别钻!”
年轻人抬头:“为何?”
沈有财压低声音:“这张桌子刚修过,你一钻,腿又断了!”
年轻人感动得差点哭出来:“掌柜的,你真是好人!”
沈有财心想,我不是好人,我只是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三娘端着一个木盆走出来。
她三十出头,挽着袖子,腰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那刀宽得像门板,刃口雪亮,一看就不是切豆腐用的。
她扫了一眼满屋江湖人,淡淡道:“吵什么?粥要糊了。”
魔教人皱眉:“你是何人?”
柳三娘把木盆往桌上一放:“厨娘。”
魔教人冷笑:“厨娘也敢管江湖事?”
柳三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被踩脏的青砖,忽然问:“你们踩脏的地,谁拖?”
魔教人一愣:“……自然不劳厨娘费心。”
柳三娘点点头:“那就好。”
她转身要走。
沈有财急了:“柳姨!你就走了?”
柳三娘回头:“不然呢?他们又没点菜。”
沈有财差点给她跪下。
就在这时,魔教人忽然看见年轻人怀里的书,眼中精光一闪。
“书在那里!”
三人再次扑过去。
年轻人吓得从桌子底下滚出来,书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书飞。
宋横拔刀。
白眉鹰王挥杖。
魔教三人伸手。
柱子抱头。
柳三娘皱眉。
沈有财扑出去。
他这辈子从没跑这么快过。
因为他看见那本书正飞向灶台。
而灶台上,正放着一碗刚盛好的白粥。
书“啪”地落进粥碗里。
热粥四溅。
全场寂静。
魔教人呆住了。
宋横呆住了。
白眉鹰王也呆住了。
沈有财跪在灶台前,双手捧着那碗粥,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我的粥……”
年轻人颤声问:“秘籍呢?”
沈有财把书从粥里捞出来。
书页湿透,墨迹晕开,“柴”字彻底看不清了,反而在封面上晕成了一团像“神”一样的形状。
柱子咽了口唾沫:“掌柜的,它好像变厉害了。”
沈有财看着那碗被毁掉的白粥,又看着满屋盯着他的江湖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现在谁跟他讲道理都没用。
因为他们已经认定这本书不简单。
连掉进粥里都能保持完整,一定非同凡响。
沈有财深吸一口气,把湿书往怀里一揣。
“这书,本店收了。”
所有人齐刷刷看他。
宋横眯起眼:“掌柜的,你究竟是谁?”
白眉鹰王也沉声道:“方才看你言行古怪,莫非真是隐世高人?”
魔教人更是警惕地后退半步:“你刚才接住飞书的身法,看似狼狈,实则暗合大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有财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是神圣,我只是心疼粥。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我是这家客栈的掌柜。”
魔教人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深藏不露!只说自己是掌柜,却不提门派,不报名号,这是何等高明的低调!”
沈有财:“……”
他忽然发现,江湖人好像都有一点耳背。
你说东,他们听西。
你说粥,他们听道。
你说亏本,他们听成看破红尘。
柳三娘在旁边切萝卜,头也不抬地说:“沈有财,别装。你连鸡都杀不利索。”
沈有财感激地看她:“柳姨,你说句公道话。”
柳三娘把萝卜往案板上一剁:“他们不信。”
果然,魔教人一脸凝重:“连厨娘都如此说话,可见此地绝非寻常客栈。这掌柜定是故意装作庸碌,实则早已超脱江湖!”
宋横也收刀入鞘,抱拳道:“今日得罪,还望掌柜恕罪。”
白眉鹰王咳嗽一声:“老夫方才鲁莽,改日再与宋兄决战。”
宋横立刻道:“不急,不急。改日我请。”
白眉鹰王捋须:“那便改日。”
两人刚才还要你死我活,现在居然开始约改日。
沈有财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江湖恩怨可能也没那么坚固。
至少没坚固过一碗牛肉面。
魔教人见两位前辈都退了,也不敢再动手。
他抱拳道:“掌柜的,此书关系重大。若你肯交出,我魔教必有厚报。”
沈有财终于找到机会说重点:“厚报是多少?”
魔教人一滞:“这个……”
沈有财立刻摇头:“那就免谈。本店小本经营,不接受空头支票。”
魔教人咬牙:“黄金百两!”
柱子眼睛亮了。
沈有财也心动了一瞬。
但下一秒,他想起昨天白不疑欠的饭钱,已经拖了三个月。
江湖人的钱,比雨天的屋顶还靠不住。
于是他摇头:“现银。”
魔教人怒道:“你信不过我魔教?”
沈有财认真道:“我信不过所有赊账的人。”
魔教人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哟,这么热闹?”
众人回头。
一个穿青衫的书生摇着折扇走进来,长得清秀,眼神却像狐狸。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每人背着一个大箱子。
白眉鹰王脸色一变:“白不疑?”
宋横也皱眉:“情报贩子?”
魔教人更是警惕:“你怎么来了?”
白不疑笑眯眯地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沈有财怀里那本湿书上。
“听说有财客栈出了绝世秘籍,我来看看。”
沈有财心里咯噔一下。
白不疑,江湖第一情报贩子,嘴碎、腿快、欠账多。
他一来,事情只会更乱。
白不疑走到柜台前,折扇一合:“掌柜的,书借我看看?”
沈有财抱紧书:“不借。”
白不疑笑:“我出五十两。”
魔教人怒道:“我出一百两!”
白不疑挑眉:“一百零一两。”
魔教人:“一百一十两!”
白不疑:“一百一十一两。”
沈有财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不是卖秘籍,是卖猪肉。
柱子小声问:“掌柜的,要不咱们真卖了吧?”
沈有财瞪他:“卖什么卖?那本来就是我的《砍柴记账法》!”
柱子震惊:“那还能卖吗?”
沈有财沉默片刻:“能。但卖了之后,他们发现是假的,会回来拆店。”
柱子想了想:“那还是不卖吧。”
白不疑见沈有财不说话,忽然压低声音:“掌柜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沈有财警惕:“什么秘密?”
白不疑凑近:“这本书,可能真是假的。”
沈有财差点握住他的手:“知音啊!”
白不疑继续道:“但江湖人愿意信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你懂吗?”
沈有财不懂。
他只知道,如果这本书继续留在店里,今天可能连屋顶都保不住。
于是他忽然把书往桌上一放。
“这样吧。”
所有人又看他。
沈有财清了清嗓子:“本书暂由本店保管。谁想看,可以。但得先消费。”
宋横问:“怎么消费?”
沈有财拿起一块小木板,刷刷写下几行字,挂到墙上。
有财客栈新规
一、看秘籍一次,需点牛肉面一碗。
二、摸秘籍一次,需加卤蛋一枚。
三、借阅秘籍,押金十两,损坏照价赔偿。
四、本店禁止在店内比武、追杀、吐血、晕倒。
五、违者加收清洁费。
屋里再次安静。
魔教人怒极反笑:“你把我们当什么?”
沈有财微笑:“顾客。”
白不疑第一个鼓掌:“好!来碗牛肉面,加蛋!”
宋横犹豫片刻:“我也来一碗。”
白眉鹰王冷哼:“老夫不吃面。”
沈有财立刻道:“有米饭,配小菜,十五文。”
白眉鹰王立刻坐下:“那就米饭。”
魔教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本来是来抓人的,现在却站在一家客栈里,被一碗牛肉面逼得进退两难。
为首那人咬牙:“我们也来三碗。”
沈有财眼睛终于亮了。
“柱子!下面!”
柱子愣住:“下什么面?”
沈有财压低声音:“下最大的锅!今天这锅粥赔了,得从面里赚回来!”
柱子振奋:“得令!”
不一会儿,客栈里竟出现了奇景。
魔教、正道、情报贩子、退隐大侠,围坐在几张旧桌旁,人人面前一碗牛肉面。
年轻人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小声问:“我怎么办?”
沈有财看了他一眼:“你吃面吗?”
年轻人点头。
沈有财递给他一碗:“八文,赊账加倍。”
年轻人连忙掏钱:“现银!现银!”
柳三娘从后厨出来,看见满屋人吃面,面无表情地问:“那本破书呢?”
沈有财指了指柜台。
湿漉漉的《砍柴记账法》被供在算盘旁边,下面还垫了一块干净的布。
柳三娘沉默了很久。
“沈有财。”
“哎。”
“你是不是疯了?”
沈有财看着满屋吃面的江湖人,听着他们吸溜吸溜的声音,忽然觉得今天也没那么糟。
至少店没拆。
至少粥钱可能赚回来了。
至少没人再打架。
于是他小声说:“柳姨,你看,他们吃面的时候,多安静。”
柳三娘看了看那群人。
宋横正跟白眉鹰王讨论牛肉切得厚不厚。
魔教人偷偷往碗里加醋。
白不疑一边吃面,一边偷偷给那本湿书画像。
年轻人吃得满脸是汤,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在被追杀。
柳三娘忽然笑了。
“行吧。”
她转身回后厨,走到门口又停住。
“不过沈有财。”
“哎?”
“等他们吃完,你记得收钱。”
沈有财立刻挺直腰板:“放心,我连醋钱都记。”
就在这时,白不疑忽然抬头:“掌柜的,我有个问题。”
沈有财警惕:“什么问题?”
白不疑指着那本湿书:“既然它是绝世秘籍,为什么上面有萝卜味?”
沈有财面不改色:“高深武功,往往藏于烟火之中。”
白不疑愣了愣,随即竖起大拇指:“高!”
宋横也点头:“有道理。”
白眉鹰王捋须:“难怪老夫刚才闻着像厨房。”
魔教人更是肃然起敬:“返璞归真,大道至简!”
沈有财看着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江湖,果然比赊账还难讲理。
而他还不知道,白不疑刚才那一幅画,已经让“有财客栈藏有绝世秘籍”的消息,像风一样吹出了永安镇。
明天,会有更多人赶来。
有人想学武功。
有人想抢秘籍。
有人想拜师。
还有人,只是想来看看这位让魔教吃面的掌柜,到底长什么样。
沈有财把账本翻开,在新的一页写下:
十月初四。
收入:牛肉面七碗,米饭一份,卤蛋两枚,醋三碟。
支出:白粥一碗,桌布一条,筷子若干。
备注:江湖人吃饭挺快,就是话太多。
写完,他抬头看向门口。
阳光正好,街上有卖菜的、挑水的、赶驴的,还有几个小孩追着纸鸢跑。
生活看起来仍然普通。
沈有财松了口气。
直到他看见镇口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朝客栈而来。
为首那人举着一面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武林盟办。
柱子脸色惨白:“掌柜的,这回又是谁?”
沈有财看着那面旗,忽然觉得今天的牛肉面可能白卖了。
他合上账本,轻声说:
“这回,可能是来收场地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