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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再次睁开眼时,鼻尖先撞上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头顶是雕花的白色天花板,柔和的暖光自床头壁灯漫开,身下是柔软蓬松的客房床铺,不再是露台冰凉的青石板。

      我撑着身子缓缓坐起来,太阳穴一阵阵发沉发晕,昨夜露台那一幕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破碎的玻璃杯、紫藤架下相拥的两人,还有他捂在我唇上微凉的手掌。

      轻柔了下太阳穴,一阵烦躁涌上心头,掀开被子下了床,刚打开房门就看见了张清河。

      他已经脱去厚重的正装外套,白衬衫领口松开两颗纽扣,指尖捏着一杯温水,听见动静才转头看向我。

      “醒了。”他的声音依旧慵懒,只是褪去了宴会上应酬的客套,多了几分沉静,“你昨晚醉了就晕过去了,管家把你安置到这间客房。”

      我有些局促,涨红了脸:“哦,哦,好的,谢谢啊……”

      “你上衣昨晚脏了,保姆帮你换了件新的,你那件回去的时候可以带走。”

      “好,谢谢,衣服在哪?”

      我的窘迫快要把我压窒息了,在也不想在这里呆上片刻。

      可他又说:“下来用完早餐在走吧。”

      ……

      餐桌上全程安静,我时不时偷偷瞄上他几眼,很认真,没有半点声音。

      直至餐具被放下,他才看向我。

      我不由得心中一紧,他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毕竟我撞见了他女朋友给他带了那么一顶绿帽子。

      我的心脏狂跳不止,紧张到眼前都开始模糊,艰难的咽下嘴里的食物。

      他语气里倒听不出什么意味:“不合口味吗?”

      我连忙摇头摆手:“没有,很好吃。”

      他挑起眉,点点头:“看你的样子,我以为你不喜欢。”

      我放下了餐具,对上他的目光,开始表忠心,认真开口:“我不会到处宣扬的。昨晚的事,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家的私事,我只是偶然撞破的外人。”

      ……

      他“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留我不知所措的呆愣在原地,嘴角艰难的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张清河缓过神:“我留你在这里吃饭不是为了这个。”

      看他全然没有为难我的样子,我才松了口气。

      “我现在缺一个人体model,你愿不愿意试试。”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我手里握着的银质小勺轻轻一颤,磕在瓷盘上,叮的一声轻响。

      那不就是脱光……

      念头猛地窜出来,脸颊轰地烧得滚烫,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眼神慌乱地躲闪,连呼吸都乱了节奏。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胡乱联想,指尖死死攥住餐巾,指节泛白。

      张清河一眼看穿我扭曲的神色,愣了半秒,随即低低地笑出声,笑声比刚才更明显,带着几分无奈。

      “想什么呢。”他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光洁的桌面,解释道:“我作画需要一个人体模型,放心隐私部位不需要裸露。”

      我猛地一怔,呆呆抬眼看向他,耳朵火辣辣的。窘迫感铺天盖地将我包裹,恨不得直接埋进桌子底下。

      “我身材并不出众,甚至是干瘪,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我喃喃道。

      张清河笑意慢慢敛下去,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没有半分评判打量,只是淡淡的审视。

      “作画看的从不是饱满的身材。”他轻声开口,指尖在桌面缓慢划了一道浅痕,“我要的不是完美的曲线,是情绪,病态的美”

      他微微前倾身子,视线依旧温和,没有冒犯感。

      “斯利坦福很多女生,摆在画板前,太刻意。她们习惯摆出好看的姿态,像精心包装好的展品。有太多和你一样瘦的人,但我总觉得差点意思,成为我的人体model条件在我能力范围内都可以,当然你要拒绝我的话,我完全没有意见。”

      我怔怔看着他,心跳依旧乱得厉害,餐巾被我捏出层层褶皱。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不想吓到我。

      “画室就在庄园西侧,房间宽敞明亮,完全保护你的隐私。每次作画你觉得累、不舒服,随时叫停,我们立刻结束。没有任何强迫。”

      我咬了咬下唇,思绪纷乱。“报酬……还有学习上的帮助,具体是什么?”我鼓起勇气问。

      对我来说,目前重要的除了金钱,便是成绩。

      “按小时结算。另外,斯利坦福往届的内部真题、各科的整理笔记我都有,我可以抽时间帮你梳理薄弱知识点。”他平静地说,“就当作是合作的一部分。你依旧是你,不会改变你原本的生活,只是抽出课余的时间来画室就好。”

      我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餐盘边缘:“每小时多少?”

      他似乎多了几分玩味,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你第一问不是要不要答应,而是问时薪?”

      我耳尖微烫,却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对我来说,这是交易。”我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我得知道值不值得。”

      张清河低低呵了一声,靠回椅背,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

      “一千一小时。”他缓缓报出数字,“不拖欠,每次画完当天打到你卡里。加上我给你的资料和补习,不算在这个时薪里面,是额外的。”

      一千。

      “好。”我没有片刻犹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张清河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轻点几下:“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到时候可以提前联系你。”

      “可以。”

      我拿出自己老旧的手机,屏幕边缘带着细微裂痕,点开二维码页面递过去。

      手机“叮”一声提示好友申请。备注一栏,他只简单写了延个字。

      他的头像是蓝绿色的极光,仔细看又像河流。

      张清河给的不少,我打算考上大学后就彻底离开这里,不想像寄居蟹一样寄人篱下。

      张清河并没有头顶的那抹绿生气,这领我不仅感慨,心胸过于开阔。

      回到夏晓珍的别墅里,不免得受到了一阵说教,不过他们说的也对,喝不了酒就别喝。

      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酒量,在此之前,我连啤酒都没碰过。

      假期结束的前一天清早,我收到了张清河发来的短信。

      延:[今天下午两点,画室见。]
      我:[好的]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我把手机收进背包。心脏轻轻发紧,明明已经答应这场交易,真到赴约的这天,忐忑才一层层漫上来。

      我挑了一件宽松的长袖灰色卫衣,搭配深色长裤,布料柔软,把整个人裹得严实。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之前班上的同学说我面无表情的时候有股死人味儿,我特意在镜子前联系微笑,尽量显得不那么僵硬。

      李志超听闻是张清河家的管家亲自来接我,多加嘱咐,就把我送到了车上。

      穿过主宅,沿着石板小路往西走。画室独立在小院之中,原木大门虚掩着。管家止步在门外。

      “少爷在里面等您,结束之后您联系我就好。”

      我轻轻推开门。

      画室空间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引入柔和的自然光。墙面挂满素描和油画,大多是人物,线条克制又锋利。屋子中央立着画架,张清河背对着我,正在整理炭笔与颜料。

      听见动静,他回头。

      “来了。”他声音依旧慵懒,放下手里的画笔,“不用紧张,先随便看看,我们不急着开始。”

      “我准备好了,直接开始吧。”我礼貌的笑了笑。

      “脱掉上衣坐那边的椅子,下身盖上毯子。”他指向靠窗一把复古单人沙发,“姿势不用刻意摆,怎么舒服怎么来。我只捕捉你自然的神态。累了就抬手示意,我们立刻停下。”

      我不敢抬头看他,视线死死钉在地面光洁的大理石纹路之上,屏住呼吸,一点点将宽松的灰色卫衣向上褪去。

      脊背绷得笔直,肩线僵硬地耸着,整个人局促地缩在宽大的沙发里。

      “冷吗?”他温柔开口,像是在抚慰幼崽。

      室内温度刚好,他也只穿了件白T。

      我摇摇头:“不冷。”

      他闻言将视线收回落在了画板上,迟迟不肯下笔,随后他抬眼看向我,起身走到了我跟前。

      “一只手搭在沙发上,躺平,头侧上去,另一只手自然垂下来。”他声音很轻,温和的手贴上我肌肤的那刻,不由自主的一颤。

      “冷?”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只手还抓着我的臂腕。

      初次发觉,他的手居然那样大,我的臂腕在他手里显得更纤细了。

      海市的十月份并不冷,何况“”现在是下午,前些天刚下了雨,天气虽转凉但还不至于到在室内光着膀子会冷的地步。

      “冷的话,我会说的。”我轻声道。

      “嗯,这个姿势你也更舒服些。”他调整好了姿势,抽手返回到画板跟前坐下。

      炭笔终于落上画纸,沙沙的声响在偌大安静的画室里慢慢散开。

      我依照刚刚调整好的姿势半倚在沙发上,脑袋侧靠在扶手边缘,一只手臂松松搭在沙发外侧,另一只手垂落,指尖虚虚悬在空气里。身上的绒毯顺着身体的曲线铺展开,牢牢遮住腰腹与双腿,只有肩颈、锁骨与两条手臂裸露在阳光之下。

      我放空思绪,可他方才触碰到我臂腕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温热、干燥,久久散不去。

      落地窗外面的庭院,枯黄的草叶被风轻轻吹动。

      秋天是最适合发呆的季节,我看见窗外一片发黄的枯叶辗转飘荡,最后落在床台上,伴随着一阵微风的到来,又被带到了我的视野盲区。

      我猛然想起儿时父母还健在,秋天他们在院子里清扫落叶,我就会在众多枯叶里寻找最漂亮的那个,不知不觉我捡了一堆,一阵心血来潮不过两小时。

      而他们,我的父母伴随着我的成长,开始在我的回忆了模糊。

      只有河水里的那次,在我的梦里一次次清晰。

      深秋,傍晚,夕阳和公园里的树浑然天成的橙橘色,那年我十岁。

      我们一家在县里刚看完房子,打算付个首付,在县城里有个家。

      母亲说想去旁边的公园转转,我们在湖边拍了照,一个没拿稳,手机掉落在了围栏的内侧一块石头上,卡在临水的窄缝里,没有直接坠进湖水。

      “哎呀。”母亲低呼一声,下意识往前探身子,想要伸手去够。

      父亲连忙拉住她:“小心,别往前,地面滑,我来。”

      他叮嘱我乖乖站在原地别动,然后小心翻过低矮的护栏,踩在那块湿漉漉的石头上。湖面的风卷着水汽扑上来,脚下青苔湿滑。他伸长胳膊,指尖只差一点就能碰到手机。

      我站在安全的步道上,静静看着,还天真地笑着,等着爸爸拿回手机。

      可脚下石块猛地一滑。

      一切发生得太快。一声短促的惊呼,他失去平衡,整个人摔进冰冷的湖水里。母亲慌了,下意识伸手去拉,也跟着坠下去。

      橙红色的夕阳还悬在树梢,湖面瞬间炸开巨大的涟漪。我站在围栏外,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水里挣扎,呼喊的声音被湖水吞没。我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直到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后来嘈杂的人声、警笛、奶奶止不住的哭声,一层层盖过那个黄昏。

      那场意外之后,我患上了创伤性失语症,整整大半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奶奶带着我四处求医,县城、市里的医院来回跑,各种检查、康复训练,一笔一笔钱砸进去。家里本就不宽裕,父母离世留下的积蓄,大半都耗在了我的治疗上。药单、康复课时费,厚厚一叠票据压在奶奶床头柜的抽屉里。

      后来慢慢能开口说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很久才能恢复正常。

      “累不累?”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我所有思绪。

      “嗯?”我微微转头侧眼不解的看着他。

      “两个半小时了,一个姿势一直没换,要不要活动一下?”他解释道。

      这才发觉,胳膊已经快没了知觉,脖子也

      也僵得发疼,像是被无形的绳索固定住,连轻轻转动都带着钝重的酸痛。方才沉浸在回忆里,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我缓缓眨了眨眼,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沙哑:“有点麻。”

      张清河放下炭笔,从画架前起身,脚步放得很轻走到沙发边。“先坐起来活动活动,休息十五分钟。”

      我慢慢撑起身子,手臂发麻,发力的时候微微发颤。

      他站在一旁,没有靠近,目光淡淡扫过我僵硬的肩颈:“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血液循环不畅。抬抬胳膊,慢慢转动脖子,不用急。”

      我依言缓缓抬起垂落的手臂,酸麻感顺着血管蔓延开来,一阵又一阵酥麻刺痛。

      “要不要喝点温水?”他问,目光平和。

      我轻轻摇了摇头。手臂上的酥麻渐渐褪去,肩膀依旧绷得很紧。我望向画架,隔着一段距离,隐约看见画布上成型的轮廓。

      “休息结束之后,还要继续画吗?”我低声询问。

      “看你的状态。”张清河平静地回应,“如果觉得身心疲惫,今天可以到此为止。倘若还能坚持,休息过后我们继续。任何时候难受,你都可以直接叫停。”

      “我可以继续。”我抬起眼,语气安静却坚定。

      结束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

      他问我想吃什么。

      我愣了愣,下意识攥紧身上重新穿好的灰色卫衣袖口。原本以为交易只限于画室里,时间一到,结清酬劳,我就该跟着管家离开,从未想过还有晚饭这一环。

      “不用了,谢谢。”我小声回绝,目光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管家应该在外面等着,我该回去了。”

      张清河收拾着画具,炭笔被他轻轻放进木盒里,发出细碎轻响。他抬眼看向我,暮色透过落地窗落进来,在他轮廓上蒙了一层柔和的灰。

      “画了快四个小时,空腹回去路上会难受。庄园厨房简单做一点,不麻烦,吃完再走。不想吃正餐,点心、热汤也行。”

      我抿着唇,心里有些犹豫。可肚子确实隐隐泛空,长时间维持姿势,浑身都透着疲惫。

      “那来碗面吧。”我实在想不出什么。

      他明显愣住了,随后嘴角抽搐看一下:“你还挺……”

      他又说:“行,走吧。”

      餐厅的吊灯暖融融的,长长的原木餐桌只在一侧摆了两副简单碗筷。佣人很快端上来两碗牛肉面,清汤打底,牛肉切得薄薄铺在面上,浮着翠绿香菜,腾腾热气模糊了空气。

      我轻声道了谢,拿起筷子低头吃面。汤汁温热,牛肉炖得软烂,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之前答应你的资料,我带来了。”张清河搁下筷子,伸手把桌边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推过来,“斯利坦福历年真题,还有我整理的笔记,考点都标出来了。遇到看不懂的地方,下次过来,我可以帮你讲。”

      我停下筷子,看向那个文件袋,指尖轻轻碰到牛皮纸粗糙的表面。这是约定里属于我的部分,可沉甸甸的一袋资料捧在手里,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麻烦你了。”我小声说。

      “这种话是你的口头禅吗?像谢谢,还有麻烦这种。”他微微蹙眉。

      我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还真是阴晴不定,这阵子看起来吓人的很。

      他叹了口气,看起来心情有些烦躁,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条斯理的吃面。

      餐桌上的气氛愈发沉闷,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却熨不平他眉宇间裹挟的躁意。我捏着筷子,不敢再出声,低头小口扒着碗里的面,刻意放轻了所有动静。

      就在这时,放在餐桌角落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张清河垂着的眼睫微颤,原本漫不经心吃面的动作骤然停下。他抬眼扫了一眼亮起的屏幕,眼底的烦躁瞬间被一层淡漠的冷意覆盖,周身温度骤然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接,也没有挂断,任由手机在安静的餐厅里持续震动,嗡嗡的声响格外清晰,像是在无声地拉扯着紧绷的气氛。

      我僵坐在原位,手足无措。方才餐桌上微妙的尴尬彻底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局促与尴尬。我低着头,假装专心吃面,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瞟着他的神色。

      良久,他才伸手拿起手机,指尖随意划过接听键,没有开免提,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冷。

      “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隐约传来女生娇软的嗓音,隔着屏幕模糊不清,却能听出满满的委屈。

      张清河靠着椅背,下颌线绷得笔直,侧脸冷硬,没有一丝波澜。

      “我在家。”他言简意赅,惜字如金,听不出半点情绪,“最近很忙,有事?”

      那边静默了许久,他最后在也等不及:“挂了。”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把手机丢到一边,若无其事的吃起面来。

      如果他一直保持着那个温润的模样,我想恋爱的话应该是幸福的,我想他或许天生有爱人的天赋。

      短短二十余天,他们的关系好像就要瓦解了。

      爱情诚可贵,但现在满大街都是廉价的臭鱼烂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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