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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今夕何夕 借宫女之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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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
那个跪了一夜的宫女还跪在门边。
沈昭这才注意到,她一直没起来过。
"你叫什么?"
宫女伏下身:"奴婢名'禾'。"
"禾?"
"是。奴婢自小入宫,名字是内官给的。"
沈昭看着她。
这女孩很年轻,最多十七八岁,脸上有一种被规矩压了很久的木。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并得整整齐齐,一个指头都没有乱。
"你起来说话。"
禾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
"娘娘,奴婢不能——"
"我说起来。"
禾慢慢站起来,低着头,双手绞在身前。
沈昭看着她绞在一起的手指,忽然明白了——她不是怕自己,是怕"被允许站起来"这件事本身。
"禾。"她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照实答。"
"……是。"
"如今,是多少年?"
禾愣了一下。
"娘娘是说——"
"我问你,现在是始皇帝多少年。"
禾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数。
"奴婢……奴婢不知。"
沈昭的心沉了一下。
"不知?"
"奴婢不识字,"禾的声音很小,"奴婢只知道,入宫那年,是打完齐国的后一年。"
沈昭的呼吸停住了。
打完齐国。
前221年,秦灭齐,天下一统。
后一年,是前220年。
她入宫在第二年。
沈昭在心里飞快地算。
"你入宫之后,过了几年了?"
禾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很慢。
"奴婢入宫那年,宫墙西边那段夯土刚打好,还没干。"
"后来奴婢跟着去了一趟琅琊,走了一整个夏天。"
"又后来,宫里办过一次大朝,来了很多人,奴婢记得那天天很冷。"
"再后来……"
她一根一根地数,数到最后一根手指,抬起头,很不确定地说:
"奴婢想,是七年?也可能是八年。"
沈昭闭上眼睛。
前220年入宫。
过了七到八年。
现在是公元前213年到前212年之间。
不。
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
等等。
她刚才漏了一件事——琅琊。
嬴政去琅琊,历史上只有两次:前219年,和前210年。
禾说"入宫之后去的琅琊",所以不可能是前210年那年她还没入宫——不,她入宫是前220年,前210年在之后。
两个都有可能。
沈昭的脑子转得飞快。
她需要第三个锚点。
"禾。"
"在。"
"你入宫之后,宫里可曾来过一个姓徐的人?"
"姓徐?"
"一个方士。齐地人。他上书,说海上有三座神山。"
禾想了很久。
然后她摇头:"奴婢不记得。"
"那——"沈昭顿了一下,"宫里这两年,可曾有人去修一条驰道?一条很宽的,从咸阳往东去的。"
禾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
"何时?"
"奴婢记得,"禾说,"因为那一年,宫里征了很多刑徒,奴婢的阿兄也被征去了。"
"是哪一年?"
禾低下头,又掰手指。
"是……奴婢入宫之后的第三年?"
前220 + 3 = 前217年。
沈昭的手指攥紧了。
驰道。
始皇二十七年,前220年,治驰道。
历史上明确记载,秦治驰道是从前220年开始的。
而禾说的"第三年"那次征发,很可能是另一次——前217年,也就是始皇三十年。
那么现在——
她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前217年之后。
前210年之前。
她抬起头。
"禾。"
"在。"
"最后一个问题。"
沈昭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今天,是几月?"
禾抬起头,看向窗外。
"回娘娘,今日是九月十七。"
"九月十七……"
沈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子,然后抬头:"那还有多少天,到十五?"
禾露出困惑的神色:"娘娘,十五已经过了呀。"
"……什么?"
"十五是前两日。"禾说,"娘娘若要看月亮,得等下个月了。"
沈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十五过了。
她想起昨天夜里那轮月亮——大得失真,圆得失真,低得几乎压到宫墙的檐角上。
那是十六的月亮。
也就是说,她穿过来的那一刻,恰恰是月圆之后的第二天。
而她要等下一次月圆——
还有二十八天。
二十八个白天,二十八个黑夜。
她要在这座宫里,以"妖"的身份,活二十八天。
沈昭慢慢地坐了下去。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廊道尽头那两个甲士。
晨光已经把整条廊道照亮了。
禾跪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可是身子不适?"
"没有。"
"那娘娘……"
"禾。"
"在。"
沈昭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你阿兄被征去修驰道了。"
禾的脸色变了。
"是。"
"他回来了吗?"
禾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摇了摇头。
"……没有。"
"多久了?"
"三年。"
沈昭看着她。
禾的眼圈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奴婢不该说的。"她小声说,"娘娘莫要同旁人讲。"
沈昭没有回答。
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在心里,把那张表铺开了。
那是她背了六年的一张表,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始皇二十八年(前219)徐福上书,請入海
始皇二十九年(前218)博浪沙
始皇三十年(前217) 无事
始皇三十一年(前216)兰池遇盗
始皇三十二年(前215)卢生献"亡秦者胡也"
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取岭南,置三郡
始皇三十四年(前213)焚书
始皇三十五年(前212)坑术士,阿房宫
始皇三十六年(前211)荧惑守心,陨石刻字
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崩于沙丘
二世元年(前209) 陈胜吴广
二世三年(前207) 秦亡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始皇三十七年,崩于沙丘"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前210年。
如果现在是前217年——
还有七年。
七年之后,这个人会死在一辆摇晃的车里。
而车外面的人,会用一车咸鱼盖住味道。
沈昭抬起头。
她看向殿外的方向。
——他现在应该在章台宫。
——他今年应该四十五岁。
——他还有七年。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往下坠。
不是心疼。
是一种比心疼更早的东西。
是知道。
她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死,怎么死,死了以后会发生什么。
而他还活着,还在那座殿里,还在等着她明日拿东西给他看。
她知道,而他不知道。
这就是她现在唯一的、全部的武器。
沈昭闭上眼睛。
她做了一件事。
她在心里,把那张表,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背了一遍。
从"始皇二十八年"背到"二世三年"。
背到"秦亡"两个字的时候,她停住了。
然后她睁开眼。
"禾。"
"在。"
"你阿兄叫什么名字?"
禾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沈昭,眼里全是惊恐。
"娘娘——"
"你告诉我。"
"奴婢不敢——"
"告诉我。"沈昭说,"我不会害你。"
禾的手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很久,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沈昭没听清。
"什么?"
禾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阿兄已经死了。"她说,"娘娘问这个,做什么呢?"
沈昭没有说话。
她伸手,把禾从地上拉起来。
禾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兔子。
沈昭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要记住他。"
禾愣住了。
"什么?"
"我要记住他的名字。"沈昭说,"你告诉我,我就记住。"
禾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张了好几次嘴,最后,用一种几乎不成声的声音,说:
"……稷。"
"禾稷。"
沈昭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那天上午,沈昭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向宫女要了一支笔,一卷竹简。
笔是秦代的毛笔,兔毫,笔锋很硬。
竹简是新的,还没写过字,青色的竹面上有一层蜡。
她坐在窗前,把竹简铺开。
然后她开始写。
她写的不是秦篆。
她写的是简体字。
——两千年前,没有人认识这些字。
这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一种加密。
她写下第一行:
前217年,九月。
然后她开始一条一条往下写。
前216年,兰池遇盗。
前215年,卢生献书,上有"亡秦者胡也"五字。
前214年,取岭南,置桂林、象郡、南海。
前213年,李斯请焚书。
前212年,坑术士。阿房宫、骊山陵动工。
前211年,荧惑守心。东郡陨石,上刻"始皇帝死而地分"。
前210年,帝崩于沙丘。
她写到这一行的时候,笔停住了。
墨在竹面上洇开一小团。
她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笔放下,把竹简卷起来,塞进了席子的最底下。
窗外传来脚步声。
沈昭抬起头。
一个内侍站在廊下,双手拢在身前,垂着头。
"娘娘。"
"何事?"
"陛下口谕。"
内侍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复述:
"陛下问——"
"娘娘昨日说的纸,"
"还有多少。"
沈昭坐在窗前,看着那个内侍,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把那包纸巾从袖子里取出来。
只剩下九张了。
她抽出一张,捏在手里。
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告诉他——"
"还有九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