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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此物何用 手机被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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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搜身了。
不是粗暴的那种。两个年长的女官把她带到偏殿,其中一个跪下来,双手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按了一遍——衣缘、袖口、腰带、发间,一处一处,很仔细,也很客气。
按到她腰间的时候,那个女官的手停住了。
"这是何物?"
沈昭低头看。
是她的手机。
她被带进殿的时候,那部手机一直在口袋里震——不是来电,是没信号时那种规律的、无意义的震动,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两个女官对视了一眼。
年长的那个跪下去,双手举过头顶,把手机托着,呈给站在门边的内侍。
内侍接过,转身就走。
"等等——"沈昭下意识伸出手。
内侍停住,回头看她。
沈昭的手停在半空。
她想说那是我的东西。
她想说那里面有两千年的照片、有她导师的语音、有她妈发来的三十七条未读消息、有她六年论文的全部资料。
她想说那是我唯一能证明我是谁的东西。
可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里,她什么都不是。
她的博士学位、她的论文、她在2026年活过的二十八年——在这座殿里,一样都不算数。
她放下手。
"无妨。"她说。
内侍捧着手机走了。
半个时辰后,她被重新召进殿。
还是那座殿。还是那三级台阶。还是那个坐在上面的人。
只是这一次,殿里的人少了很多。
只剩几个近臣,还有——她一眼就看见了——最边上那几个穿星象袍的方士。
他们站得比昨天更近了。
沈昭走上前,站定。
她还是没跪。
不是不肯。是她昨天当着满殿人的面摔了两次,今天如果再摔第三次,那就不是"不会跪",是"滑稽"了。
她索性站着。
御座上的人没有说话。
他的手边,摆着一样东西。
她自己的手机。
沈昭的心脏跳了一下。
嬴政拿起那部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
他按了一下侧键。
屏幕亮了。
——然后整座殿,安静了。
沈昭后来说,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脸。
不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那张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她能读懂的表情。
困惑。
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审视的锋利,不是昨天那种"看东西"的冷。
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像个孩子一样的困惑。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离得很近,盯着那块发光的玻璃。
然后他把它转过来,对着火光看。
又转过去,对着自己看。
屏幕在他脸上映出一片冷白的光。
"此物,"他终于开口,"是何?"
沈昭张了张嘴。
她该怎么说?
手机。
移动电话。
通讯工具。
这些词在这里一个都不成立。
她想了想,选了一个最笨、也最准确的说法。
"是一面镜子。"
殿里有人"哦"了一声。
嬴政抬起眼:"镜子。"
"是。"
"哪家的镜子,能装下一个人?"
"……"
沈昭卡住了。
她想说"它不是镜子,它能照见千里之外的人",可这句话一出口,她就是妖。
她想说"它能存下一千本书",可这句话一出口,她还是妖。
她站在原地,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比"不知道怎么解释"更深的无力——
她解释不了。
她身上所有让她成为"沈昭"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全是妖术。
殿里安静了很久。
嬴政把手机放下,搁在扶手上。
他没再看它。
"你说你来自两千年后。"
"是。"
"那你身上,可有你那个时代的东西。"
沈昭一愣。
"有。"
"取出来。"
她把手伸进袖子。
那里缝着一个暗袋——是她缝那件曲裾的时候特意留的,四个月里她反复改了七次,就为了让它看不出来。
她摸出一包东西。
纸巾。
一小包,十抽,塑料包装,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
她把它举起来。
殿里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嬴政看了一眼:"此物。"
"纸。"沈昭说。
"纸?"
"是。"
"朕见过纸。"
沈昭点头:"陛下见过的,是麻纸。"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
撕。
塑料包装"刺啦"一声裂开。
整个殿,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
沈昭没管他们。
她抽出一张纸巾,展开,抖开,举到火光下。
那是一张很薄很薄的东西。白得不像话。透光。
"这也是纸。"她说。
"比陛下的纸,更薄,更白,更软。"
殿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沈昭把那张纸巾举到嘴边,擤了一下鼻涕。
"嗡——"
满殿抽气声。
有个方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沈昭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阶上。
"陛下。"
"臣妾那个时代,这样的纸,一文钱一张。"
"人人用得。"
她顿了一下。
"用完就扔。"
死一样的安静。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人人用得。"
"是。"
"用完就扔。"
"是。"
"那你们——"他停了一下,"——你们有多少纸?"
沈昭想了想。
她该说"很多"吗?
不,"很多"没有力量。
她要给他一个他能懂的数。
"陛下,"她说,"臣妾那个时代,一年造的纸。"
"如果全部摊开,"她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很大的范围,"能盖住十个秦国。"
殿里没有声音。
嬴政的手指,停住了。
很久之后,他往后靠了回去。
"……荒唐。"
他说。
沈昭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不是笑。
但离笑,只差一点。
他抬起手。
"拿来。"
内侍捧着那包纸巾,小跑着送上去。
嬴政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他抽出一张,用指腹搓了搓。
又抽出一张,对着火光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张纸,凑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
沈昭的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他在用他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去认识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靠方士的说法,不是靠博士的引经据典,不是靠任何人的转述。
他亲自看,亲自摸,亲自闻。
这个人是这么认识世界的。
"陛下,"最边上一个方士忽然出声,"此物薄如蝉翼而不断,非人力所及,此乃——"
"闭嘴。"
嬴政头也没抬。
方士的脸白了。
嬴政把纸巾放下,抬起眼,看向阶下。
"你身上,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
沈昭一愣。
"……什么?"
"你那个时代的东西。"
沈昭低下头。
她袖子里还有一支圆珠笔,口袋里有一块石英表,头发上有一根皮筋,内衣的标签上印着一行小字。
她身上所有现代的痕迹,加起来不超过十样。
而它们每被看见一次,她就离"妖"近一步。
"不多了。"她说。
"为何不多。"
"因为臣妾来的时候,"她抬起头,"没打算留下。"
殿里安静了一瞬。
嬴政看着她。
"现在呢?"
沈昭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想回去"。
可那句话说不出来。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昨晚蹲在那条甬道上抖了半分钟,然后站起来,走进了这座殿。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想不想回去。
她只知道,她身后的那扇门已经变成了一堵墙。
"臣妾不知道。"她说。
嬴政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又拿起那包纸巾,看了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沈昭记了一辈子。
"明日,"
"再取些来。"
"朕要看。"
她被带下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廊道上的窗户透进灰白的光。
走到一半,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追上来。
是那个内侍。
他双手捧着她的手机,小跑过来,递还给她。
沈昭接过来,愣住了。
"陛下说,"内侍低着头,"此物你留着。"
"……"
"陛下还说——"
内侍顿了一下,似乎在回想原话。
"陛下说:'既是镜子,便该由她自己照。'"
沈昭握着那部手机,站在廊道上,站了很久。
屏幕是黑的。
一格信号都没有。
她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起来。
锁屏壁纸是她大三那年拍的——西安,秦陵,一片土堆前面立着一块石碑。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抬起手,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摸了一下那块石碑。
同一时刻,咸阳宫某处。
嬴政坐在案前。
案上摆着一小包纸。
他抽出一张,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秦国的天。
"两千年后……"
他低声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内侍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事。
他拿起笔,在一卷竹简上,写下了三个字。
问纸法。
写完,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又添了两个。
——问纸法,何价。